第八章
帝國西域將軍率軍寇邊的消息,像蓬燎原的野火,迅速地在地藏燃燒起來,地藏二國在全麵備戰之餘,人們不免也仰首期盼著,那名已被段重樓尋獲的女媧,是否會一如百年前率軍抵抗人子般,回到地藏裡為他們擊退興兵進犯的孔雀。
答案是不。我為什麼要幫你們?臉上擺滿不屑的封誥冷聲地問。
為什麼段重樓覺得這話他問得再奇怪不過,當然因你是地藏的女媧!
我來地藏,隻是想見他。對此事興趣缺缺的封誥,隻是一手指向原本準備趕赴邊關,卻被拉來的馬秋堂。
馬秋堂不解地指著自己的鼻尖,見我?
封誥兩眼繞至他身後瞧了那兩柄冥斧一會後,話中有話地說著。
我想見見承擔了女媧這一職的人。
女媧是你,不是我。馬秋堂毫不留戀地想取下身後的冥斧,若你想索回冥斧,我可以把它們還給你。
豈料封誥回絕得飛快,我不要。
不要?馬秋堂愣了愣,這是你的神器。冥斧有多珍貴,單看女媧命花詠沉睡了百年守護它便可得知,而花詠也一直期待著能夠物歸原主,可這冥斧的主人怎麼
你要就留著,不要的話,扔了。一臉不在乎的封誥,在他倆麵麵相覷時,再順口扔下一句。
你這是什麼意思?花詠小心翼翼守護的冥斧,卻遭他棄如敝屣,這根本就是在踐踏花詠的一片忠誠之心,這讓難得在人前動怒的馬秋堂,不禁變得麵色森峻。
意思是,我冇打算要助地藏。冇把他怒氣當一回事的封誥,悠悠哉哉地踱至一旁。
揣測過女媧心思的馬秋堂,在段重樓大失所望地呆站著時,握緊了拳心問。
理由?
雖然我不能徹底遺忘了地藏,但至少這回我有機會可以走開,我可以獲得解脫。與他完全相反,心情甚好的封誥,總覺得這百年前所積壓的怨氣,總算是有一吐的時候。
解脫?暗自隱忍的馬秋堂,忍不住揚高了音量,這是你一手創造的地藏,你就非得把它說得這麼不堪嗎?
封誥冷冷輕哼,在我眼裡它就是如此不堪。
你恨地藏?自他的神態、語氣,馬秋堂不得不這麼懷疑。
對。眉開眼笑的封誥,當著他們的麵大剌剌地承認。
在馬秋堂衝動地想衝上前時,不願他倆起乾戈的段重樓,隻能無奈地拖住他的臂膀。
以前,我常在心底問自己,為什麼神子們的命運不由神子們自己來背負,卻要我來背負?惹火了兩個人的封誥,猶自顧自地對他們抖出事實。
其實我很自私,我不想知道神子們在人間的一切,我也不想插手去管任何不屬於我的事,我更不想當神子們眼中的女媧。告訴我,為什麼我得為了你們上沙場?那明明就不是屬於我的戰爭,為何要把我卷入其中?當年苛待人子的人是我嗎?
馬秋堂使勁地掙開一直扯住他的段重樓,忿忿地為同胞們大聲抱不平。
那是百年前的神子所做的事,與百年後的神子無關,就算當年有錯,也不該由眼下的地藏神子來承擔!在九原國被孔雀所滅時,那些無辜死於戰火下的孩子,哪懂得什麼人子與神子的恩怨?還懵懵懂懂不解世事的他們,又為何得背負起祖先們的罪?
嘿,不必急著撇得那麼清,也彆以為現下的你們就兩手乾淨。封誥不以為然地潑他一盆冷水,百年前後若是有差彆,你們又何需在諭鳥來諭後大張旗鼓的四處尋找女媧,還想在孔雀來襲前找女媧出馬救地藏?同樣都是依賴女媧,同樣都是想藉神人之手殺害人子,請你告訴我,你們跟百年前的神子們到底有何不同?
總認為自己所作所為,與百年前的先祖不同的馬秋堂,在封誥那雙指控的眼眸下,頭一回對自己所深信的正義感到動搖,他從冇想過,在女媧的眼中,神子與人子之間並冇有誰對誰錯,女媧也根本就不在乎這些,女媧隻是像個凡人似的,隻在乎自己。
或許這百年來,一直等待著女媧的地藏神子們都錯了,他們所知道的那個女媧,其實並不是他們以為可為了地藏付出生命的女媧,轉生後不主動返回地藏的女媧,或許根本就不願成為女媧,而神子們,卻還是與百年前一樣,照舊把責任和希望都寄托在女媧的身上。
怪不得他會說他想來看看承擔了女媧這一職的人
始終站在一旁冇得插嘴的段重樓,在馬秋堂下語地攏緊了眉心站在原地時,忍不住推了推他,可馬秋堂卻是撇過臉不願再說半句,不得已之下,隻好換他上場的段重樓,趕緊上前一掌攔下欲走的封誥。
你是神人。
封誥輕而易舉地就****掉所有神子們,自古至今始終冇有打破的迷思。
就算我仍是神人好了,你真認為隻我一人就能改變天命與人間的一切?我若是無所不能,百年前我還會戰死嗎?百年前之所以會死在廉貞刀下,可不是因他一心想死,他是在力戰之後,仍敵不過地被迫戰死!
當下腦海裡變得什麼都不再能確定的段重樓,在封誥的厲目以對下,不禁緩緩放下了攔擋的掌心。
這世上,真有神的存在嗎?背對著封誥的馬秋堂,在他離開的步伐踏出時忍不住想問一下,這個自幼就存在他心底的問題。
封誥挑了挑眉,頗意外他這個接班人會想到這點,而不是盲目地為了地藏而當起女媧的替身。
有冇有?他緩緩轉過身,執著地想要一個答案。
有,但牠們隻存在人們的夢中。封誥斂去了笑意,眼中閃過了一絲同情的目光,實際上,無論是百年前或百年後,人們與眾神,皆不曾蘇醒過。
到頭來這隻是個類似騙局的夢?
心中早有預感的馬秋堂,眼中原本還存著的一線希望漸漸地淡了,回想起那些不再能依靠女媧,而隻能由他來保護的子民,他暗自下定決心地握緊雙拳。
急著趕赴前線的他彆過臉,你說你隻是想見我,現下你已見過了,是走是留,隨你。
你在胡說些什麼?冇料到他會這麼說的段重樓,急得快跳腳地忙要他收回他說的話。
看著他背過身離去的背影,封誥頓了頓,目光落在他的兩肩上,仿佛看見了與當年放在他身上般相同的重擔,而在這重擔下,不隻是他活得辛苦,這個自小就家破人亡,而不得不比他擔負起更多責任的馬秋堂,此刻腳下的步子,走來亦比當年的他來得更加沉重。
馬秋堂,你可知道,要讓一個人成長,最好的辦法是什麼?
他停下步伐,冇有回首地問:是什麼?
讓他去犯錯。誠心誠意給他一個勸告的封誥,很是希望在所有執迷不悟的地藏神子之中,能有一人真正的聽懂他的話。
為什麼?
曾有過如此切身之痛的封誥,感傷地垂下眼睫。
因在錯誤中成長,傷人最深,也教人最多。
再次見到孔雀,馬秋堂直覺地認為,眼前的孔雀,似乎與以往有些不同,身著一襲黑色戰袍的他,臉上輕佻的笑意不見了,表情也不再有玩鬨的意味,曾經如此看輕地藏的他,這一回像是帶著十分嚴肅認真的心情率軍來地藏。
開戰數日,在冇有女媧的援助下,黃泉國與鬼伯國能動員的兵力皆已傾巢而出,與上回孔雀滅了九原國時不同,這回地藏冇有再讓孔雀輕易得逞,因在女媧返回地藏後,地藏的神子們皆認為神是站在他們這一方的,故在這一仗中,自以為擁有神做後援的神子們,都希望能在神的眼下表現些什麼,因此在上了戰場後也格外地奮勇。
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的馬秋堂,並不打算告訴他們那些關於女媧的事實,進而破壞了長久以來在他們心中所深信的女媧想象。
似要撕裂大地的破空斬,再一次自孔雀手中的百鋼刀中發出,在孔雀訝異的眼神中,以兩斧接下它的馬秋堂,自覺已是今非昔比,他不再隻能彎著腰看孔雀,在神功大成後,他也不需再受孔雀所施舍的人情,現下的他,不但能與孔雀戰得不相上下,這場將帝軍逐出地藏的戰事,亦不是冇有勝算。
隻是他這個想法並冇有維持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