駛向地獄的計程車(上)
兩個人在茫茫人海中相遇的概率有多大?再次相遇呢?比方說,搭乘計程車,一百萬以上的市民人口,幾萬輛計程車,每個市民平均要打車多少次,才會再次坐上同一輛車?三次呢?
小狄就撞上了這起小概率事件,遭遇之離奇令他終生難忘。一天下午他像平常一樣,開著夏利在街上慢慢溜達。自從上個星期出了一點小事故之後,他成天都不敢開快檔。生意不錯,冇多久,一個乾癟的中年婦女便揚手招車。她神情憔悴,一臉失魂落魄的樣子,直到小狄連問了她三遍,她才猛地回過神來,向拴在手腕上的黑色挎包摸去。那挎包一看就是人造革製品,漆皮的光亮顯得極為廉價。她抖抖索索模出一張黃巴巴的紙,照著上麵念了起來:
“冰凍街666號,有血有肉的占星館。”
占星館?這是什麼鬼地方?冰凍街小狄倒是很熟,h市k大旁的一條熱鬨巷子,但是“666號”?他一踩油門,夏利嘶叫著一路奔出去好遠。他心裡止不住地納悶,冰凍街有那麼長嗎?門牌號碼都排到六百多號了?
“這占星館是派什麼用場的?是不是跟那什麼天文台差不多,看星星的地方?”
他向後望鏡裡瞥了一眼,中年女人緊繃著唇部的線條,顯然根本不打算回答他的問題。計程車很快開到了冰凍街,還冇等他一個挨著一個對比門牌號碼,那女人突然驚叫了一聲,趕緊付錢下了車。
她走後過了好久,車裡還充斥著她廉價人造革的刺鼻氣味。
不知不覺時鐘的指針指向了六點,該是交接班的時候了。所有的計程車都像離巢的小鳥一樣,紛紛準備飛回他們的母巢計程車公司。正值下班高峰,他被夾雜在各種各樣的車輛的洪流中,慢吞吞挪動著夏利的紅色車身。要是順路再捎上一兩個客人就好了,這差不多是所有的計程車司機該有的美好想法。看到有人招手,他自然把車靠了上去,首先問對方去哪兒,不順路就拒載,這是這一行的老規矩。
出人意料的是那女人的回答,“你去哪兒,我們也去哪兒。”
他難以置信地咳了一聲,指了指車頂上白亮的公司標誌,“我回公司交接班,你們也要去?”
之所以說你們,是因為那女人的身後還站了一個黑衣黒裙的女孩,從她光滑裸露的腳踝來看,頂多不超過二十歲。不過遺憾的是,一直看不到她的臉,她把自己深深埋藏在瀑布般的濃黑長發和高得嚇人的毛衣褶領之間。
老一點的女人點了點頭,一臉無助,“隨便去哪兒都行,我女兒累了,再也冇法走路。再說等到了你們公司,我們還可以打車回去,直接從計程車公司搭車總比街上容易。”
說的也對,既然客人不介意繞遠路,他樂得多做一筆生意。於是那母親小心翼翼扶著女兒上了車,從那女孩身體的僵硬程度來看,她真的是無法再走路了。他壓下“空車”標牌,計價器“滴”的一聲開始工作,等它上麵顯示的“5.00”開始跳動,他才模模糊糊記得,剛才那個女人攔車的地方,又是冰凍街。
他謹慎地從後望鏡裡窺視著後座兩個人的表情,女孩固然把自己封鎖地更深,那母親的臉也平平無奇,一點特征也冇有。若不是她手腕上還拴著人造革黑包,亮得簡直像是鏡子做成的,他根本冇法認出她就是那個去“占星館”的女人來。
等紅燈時總是無聊難耐,尤其還是交通高峰期。通常這時候,小狄總是設法和顧客聊上幾句,於是他隨口問了句:
“你們是從那什麼什麼占星館出來的嗎?”
母親的臉刷的一下全白了,“你說什麼占星館?”她嘶啞著嗓子叫道,掐在座位裡的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你怎麼知道這個地方?”
看來記性不好的人不止他一人呢。經他再三提示,母親這才把他和剛剛那個司機的形象成功重疊在一起,“真巧。”她喃喃自語。不知為什麼,她語氣中的什麼東西令他打了一個寒戰。他拚命壓製住自己想扭頭看她一眼的欲望。
“那個占星館是乾嗎的?”他自然而然提問,雖然並不指望得到想要的答案。
這一次,母親倒是頗為痛快地回答了。“占卜星運,指點人生迷津的地方”緊接著她又補充了一句,“至少,表麵看來如此。”
他不禁來了興致,“那實際上呢?”
“實現心願的魔法小屋。”輪到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女兒開口了。與她的年紀極不相稱的是,她的聲音又乾又澀,帶著鐵器的冰冷味道,分外刺耳。當她金屬摩擦般的尖利之聲猛地乍起,他的頭皮都為之發麻。
“簡單地說,那裡是等價交換的希望之家,占星師先生可以滿足客人提出的任何要求,”母親將冰涼的額頭緊緊抵在車窗玻璃上,虛無地望著窗外漆黑一團的夜空,“隻要,你付得起他索要的回報。”
“那不是很好嗎?”他輕鬆回答,“倒也公平交易。他滿足了你什麼願望,可以說來聽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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