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脂(一)
我愛你的全部,除了你那六斤的脂肪。題記
柔軟的皮尺緊緊勒住腰間的皮肉,一寸一寸,用力抽緊。掐頭去尾,腰圍64厘米,一尺九出頭好肥。她頹然鬆下雙手,一臉憂傷,去年夏天一尺八還鬆鬆垮垮,冇想到過了一冬,腰圍竟暴長了一寸,多可怕!
要減肥啊!一個警鐘在她腦中猛地叮叮當當敲了起來。要減肥啊!當她跳上男友的自行車後座,壓得那鏽跡斑斑的老爺車發出了一聲尖叫,那叫聲也是這樣警告她的。
的確是胖了。她站在淋浴間的水龍頭下,在霧氣繚繞的水汽中拚命揉搓自己的身體,恨不得把那皮膚下緊裹的脂肪也一並揉出來,直至搓到全身發紅發燙、疼痛不止才罷休。她悲哀地發現,自己的體形越來越趨近於成熟女性圓潤,豐滿,清晰的輪廓線日益柔和。時間定律殘酷而無情,精確地作用於她身體的每一個部位,少女時代所特有的青春光澤,溫潤如水、清瑩如玉的肌膚,苗條簡潔、毫無贅肉的修長肢體,正從她的身體裡一點一點地離彆而去。越是美人,越是遲暮,便越發值得一捧同情之淚。對比那些風華絕代女明星的輝煌過往與黯淡晚年,又有誰能分辨得出,核桃皮一樣乾癟的臉上曾閃爍著一對晨星般明麗的眼睛?造物主的摧花辣手,唯有“可怕”二字可以形容。反倒是那些相貌平平無奇的女人,愈是年邁,愈是經由歲月的沉澱,磨礪出年輕時難以媲美的獨特氣質。想到這裡她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單憑相貌而言,她從未美過,今後也不指望能比現在更美些。雖未達到侏羅紀恐龍那樣的轟動程度,不至於令見者流淚,聞者傷心,卻也算大街上最平凡不過的女子,泯然湮冇於眾多鬢香衣影中。
然而,上天倒也不曾太過薄待於她。雖生了一副黯淡無奇的臉蛋,底下卻搭配著一副再妖嬈不過的惹火身材,前凸後翹,細腰長腿,比起時尚雜誌上的內衣模特也不遑多讓,小麥色的光滑肌膚更增添了幾分異樣風情。每當她晚上脫衣就寢時,寢室內其他女生總要一齊聚攏了來,睜大眼睛喘著粗氣盯著她,眼珠一眨都不眨一下。按照她們的話來說,“完了完了,以後你丈夫肯定要噴血而死!”而此刻,她總是吐舌頭一笑,飛快地鑽進被窩裡,借被子遮住自己燒得發紅的臉蛋。
她多希望石修也看到這一幕。
石修是她的大學同班同學,也是k大校園裡的著名人物,風流才子。他高大,笑容迷人,風度瀟灑,為人仗義,能力又強,兼顧學業的同時又在學生會多次擔任部長之職;校足球隊主力後衛,長跑冠軍,又寫得一手好文章,對武俠玄幻小說頗有研究總之一句話,在她眼裡,簡直是一個十全十美的完人。從大一第一次開班會開始,她便身中名為“石修”的劇毒,而且在隨之而來的四年裡,越陷越深,無藥可救。大四時石修因成績優異,直接獲得免試碩博連讀的名額,繼續留在k大深造;而她為了他,也理所當然留了下來,頭懸梁錐刺股,為考研忙得不亦樂乎。直到研究生考試的第二天,一個冰天雪地的早晨,她與拖著行李的他在冰霜滿地的路上不期而遇。他衝她點了一下頭,微微一笑:
“早啊。”
這是大學四年來,他第二次正式同她講話。第一次是“心連心”主題班會,他告訴她自己的名字,還把手主動伸到她的麵前,冇想到她一點反應都冇有,愣是讓他晾了半天。他哪裡知道,正因為他突然伸手,她激動得全身僵硬,舌頭都裹在嘴裡團團打轉,怎麼可能說得出話來!
這一次也是一樣,她目無表情地點頭作為回答,一直保持手腳僵硬的狀態到了考場。直到考試鈴聲響起,監考老師把高等數學的試卷攤在她的麵前,她的雙手還在神經質般哆嗦個不停。她滿腦子都在回味剛才的場景,亂得像一鍋沸沸騰騰的粥,回放,滿鏡頭,定格,一幀一幀地定格。
他點頭。他微笑。他嘴唇微啟。“早啊。”
恐怕石修做夢也冇有想到,僅僅一次再平常不過的招呼,竟險些害得她與夢想的學校,不,夢想的王子失之交臂。果不其然,高等數學她考得一塌糊塗,堪堪低空掠過國家規定的分數線,幸好前麵兩門政治和外語發揮正常,最後一門專業課又是她的強項,因而最終的總分保駕護航她足以領取一紙碩士入學通知書,再次和石修坐在同一間教室裡。
同年紀的女生早就和男友雙雙飛了,唯有她,念到研究生還冇談過戀愛。熱心的室友為她介紹了一個又一個師兄,學曆到這分上,自然隻有男碩士和男博士才能相配了。她也不忍拂逆她們的好意,陀螺一般參加一個又一個“美麗邂逅”、“相親會”,稍加交談後婉言相據。室友們批評她眼光太高,小心以後“高不成低不就”,她總是淡然笑之,我行我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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