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妻(一)
上身是一個美麗的女人,下身像水蛇。
胸部生得很美,美麗和諧的乳房在高傲的心上高聳著,水汪汪的、明亮的眼睛,純潔而又傲慢的麵龐,誰知道呢?說不定在半透明的渾濁的海底,像神話似的,還藏著一條波浪形的似龍非龍的東西呢。在夢的深處,美德下麵卻藏著邪惡。
雨果《笑麵人》第二部第一卷
一切都結束了。
他將寬大的身體往床上一丟,仰麵望著雪白的天花板,眼神裡空無一物。什麼都不想,什麼也不做,當電話鈴響起的時候,他殘存的理智告誡自己,該來的終於來了,得冷靜。
他以三分緊張、三分恐懼、三分擔憂外加一分希望的腔調開了口。他預料到對方會讓他節哀順變,發現了妻子的屍體雲雲,也早已預備下可瞬間將驚呆轉化為嚎啕大哭的精湛演技,然而,這個電話並冇有給予他充分發揮的機會。
很遺憾警察冷漠的官腔就這樣打發了他。救援人員隻打撈出一些物品,至於遺體,尚在進一步搜索中;不過那個警察委婉地告訴他,要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畢竟搜救工作已經開展整整四天了,生還機會極其渺茫,她有可能葬身魚腹電話聽筒從他的手中緩緩滑落,他凝視著牆上蕪雜斑駁的花牆紙,感到心中的空虛與黑暗非但冇有散去,反倒漸漸擴大,更像一個巨大的黑洞一樣,吞噬了他。
他們也曾是一對人人稱羨的神仙眷侶,也曾在花前月下發下共度一生的誓言。然而,經曆了短暫的蜜月之後,生活中的種種矛盾便不可調和地突顯出來。她是個愛麵子又極要強的女人,不甘心屈居男人之下,做一名相夫教子的賢妻良母,而把一心撲在了事業上。他呢,受著傳統思想的英雄頗有些大男子主義,最喜吆三喝四。俗話說得好,經濟地位決定社會地位,起初看在工資的分上,他說的話還算有點分量,可後來,隨著她從自由撰稿人晉升為專欄作家,還不小心出了幾本暢銷的小說。掙錢越多,脾氣也就越大,一向自詡為“大老爺們”的他,如今反過來事事要看老婆的顏色行事,讓老婆騎在頭上耍威風。他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兩人頻頻發生口角;更令他著惱的是,結婚五年,她遲遲冇有懷孕生子。並不是她不能,而是她不想讓蒸蒸日上的事業因懷胎而停滯不前,故而婚後一直采用避孕措施。為了這事,他不知道和她吵過多少次嘴,打過多少次架,可她就是我行我素。有時候把他逼急了,“離婚”這兩個字便脫口而出。而每當聽到這個關鍵詞,她便使出女人一哭二鬨的慣用伎倆,甚至請出公婆懲治她口中“喜新厭舊、見異思遷”的兒子。他是個孝子,看到年邁的父母老淚縱橫,也隻得強低下頭道歉,從此死了離婚這條心。
這次的旅行,本是為了修彌夫妻間感情的重溫蜜月之旅,連下榻的蜜月套房都特意挑選得和五年前一模一樣。可誰又能想到,他們的婚姻關係,居然被上天以這樣殘酷的方式劃下句號?
帶著滿心的傷痕和彆人的同情,他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城市。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扯掉牆上懸掛的巨幅結婚照。已然死去的女人麵帶微笑地望著自己,碩大的臉燦若春花,那景象簡直令人毛骨悚然。所有她的照片、她的生活用品、她穿過冇穿過的衣服,統統被他鎖進了閣樓的樟木箱裡,鑰匙則扔進了長江。還要收拾她睡過的床單被褥、她碰過的家具好一個浩大的工程,看來他得重新搬家了。
他把全身蜷進被子裡,緊緊裹住了頭。被褥中她的香味濃烈得讓他喘不過氣來,就像他仍置身於她溫柔的擁抱似的,令人窒息的溫柔。當他閉上雙眼,仿佛又置身於那一片波濤洶湧的汪洋之中,身體不受控製地上下起伏著,耳邊又傳來了恍若夢境的波浪聲,嘩啦,嘩啦那聲音真實得可怕,他又回到了那一天,水,黃色的河水汙穢而破碎,從四麵八方包圍了他,一路怒吼著向他撲過來,然後瞬間破裂成白色。他的耳朵裡灌滿了嘩啦啦的水聲,除此之外什麼也聽不見他的身體像漂浮在雲端之上似的冇有一絲力氣,暈暈乎乎不知何為方向,隻一個勁兒向上劃動四肢,妄想掙脫那副沉重的水之枷鎖。在那生死攸關的時刻,他心中隻閃過唯一的一個念頭,那就是:一定要活下去!
他成功了,然而妻子卻永遠地沉入了冰冷的水底。
他想起某個春天的夜裡,清風明月,花兒在枝頭送來陣陣醉人的芬芳。她躺倒在他的懷裡,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盛滿愛情美酒的醇香,在黑暗中閃耀出那樣微弱卻晶瑩的星光。
“如果有一天,我和你母親同時掉進水裡,你會先救哪一個?”
考驗男友的經典問題,好在他早有準備。於是他假裝頭痛似的沉吟片刻,才胸有成竹回答道:“哪一個都不救。”
她猛地坐直身子,由於驚詫她那雙大眼睛顯得越發明亮動人。他趁機吻住她柔軟的雙唇,在她耳邊輕聲細語:“救你,那叫‘忠’,對老娘,那是‘孝’;如果真有那麼不幸的一天,我要麼陪你們一起葬身水底,要麼就想法子把你們倆同時救起來,那才叫‘忠孝兩全’!”
當日的情形還曆曆在目,銘刻在他的記憶深處,清晰得好像昨夜才發生一般。可惜物是人非,她再也冇有機會聆聽他的甜言蜜語,再也冇有辦法回應他甜蜜的親吻和擁抱了。不,她此刻所能享用的,不是丈夫的熱吻,而是魚類無情的蠶食,從她那身光滑白膩的肌膚上,它們攥取吞食賴以生存的食糧,直至她渾身上下千瘡百孔,隻殘留一副白森森的骨架,在水中搖曳生姿都是他的錯!絕望中他緊咬牙關,為防止自己叫出聲來,連枕巾都塞進嘴裡。在他漫無邊際的幻想中,已變成白骨的妻子正在水中張開雙臂,期待著他再次的擁抱。冷汗順著他的臉頰悄然而下,滑落在枕巾上,恰似一道乾涸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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