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妻(三)
她那兩支淺黑色的鰭,在抬起身體的同時拍得水花啪啪響。那雙長在頭部兩側的魚眼,唯有轉動上半身才能勉強與他兩兩相望。呆滯而濕漉漉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那股漠然的神氣使得他的後頸一陣發涼。他想裝得若無其事,如往常一樣問候她,可他辦不到。就算不刻意把視線挪開,他也難以接受眼前這個可怕的事實:他那曾清麗的妻已變成魚頭人身的怪物,隻為回到他的身邊。就算他瞎了雙眼,蒙蔽五感,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就算隻是簡簡單單對她說一聲:“回來啦?”他也做不了。
她倒是轉過頭去,擺動兩條修長如昔的玉腿,臃腫的魚身就這樣搖搖晃晃離開了他的視野。不多會浴室裡傳來了嘩嘩的水聲,大概是去沐浴去了吧?他不禁大大鬆了口氣。
幻覺,肯定是幻覺!他回過神來,狠狠抽了自己一記耳光。她一準早就淹死了,說不定此時搜救人員正在打撈她的遺體。一個女人,一個不會遊泳、連水都隻下過一次的旱鴨子,怎能抵擋海龍王狂風驟浪的侵襲?更彆說她孤身一人,從千裡外的度假地一路奔回自己的家,這可能嗎?顯然不現實。也許是自己良心不安加上思念成疾,才會產生這樣可怕的幻影吧?他自嘲似的想,思念?當她活著的時候,我一日比一日更加厭棄於她;唯有她死去的那一刹那,才發現她在我心中的分量竟如此之重嗎?換句話說,這也就意味著,她是自己血淋淋的死亡,證明了維係他倆婚姻紐帶不是習以為常與惰性,而是更為牢固的感情。
浴室裡的水聲仍在繼續。他遲疑了一會,放在門把上的手始終冇有勇氣擰開它。他抓起外套,走出了家門,臨走前還不忘把大門反鎖,直至鎖到最後一層才罷休。
結婚五年來,他早已習慣這樣的生活:早上七點起床出門,在路上吃完早飯就去公司上班,接下來的十幾個小時都在公司裡打發。他總是第一個上班,最後一個下班,下班之後還不忘加班,一般晚上都要忙到九、十點鐘才回家。他如此勤勉並非熱愛工作,而是因為回家之後也無事可作。與其兩個人大眼瞪小眼惹人討厭,還不如一個人呆著清靜。再說了,她的作息習慣與他迥然不同:對於作家來說,通宵寫稿是常有的事,她往往過著晝伏夜出的生活,白天睡懶覺,午夜才開始碼字。為免打擾對方,他倆兩年前實行分房而居,一個人一間臥室,誰也乾擾不了誰。有時候放假他回到家中,迎接他的向來隻有冷冰冰的灶台她從不做飯,不會也不屑於做。“我的手是用來碼值錢的字的,太平凡的活配不上我。”她曾這樣驕傲地回答他。是的,就算他在公司如何努力,始終不過一個無所作為的上班族,從事的始終還是“配不上她的平凡活”,他全年的工資加起來甚至比不上她一本小說的版稅。而且,隨著評論界和讀者的一致好評,她的書還會加印、再版,版稅也隨之水漲船高,人也越來越紅她又怎麼甘心,匹配如此平凡的他呢?
可她就是不肯離婚,無論如何也不願離開他。
除了死神的擁抱之外。
他致電警局,聽到的還是那套老話:還冇有找到,我們深表遺憾他放下電話,感到三月的春意是那樣料峭,脖子後麵冰得像凍土層下的岩石一樣毫無知覺。幾個女職員本聚在一起竊竊私語,一注意到他的目光便背過身去,各自分散開的同時還用同情的神色瞥他一眼。關於他和妻子的不幸遭遇,想必公司裡早已傳開了。上司把他叫進辦公室,一通表揚後用沉痛的語氣安慰他,那套陳詞濫調讓他幾乎不忍聽下去。嗯嗯嗯,他機械地點頭,逮著一個人就給他點頭。眼前晃動的全是幻影,不知他人心中苦痛便濫施同情的幻影,廢物!
一個女人的尖叫隔著玻璃窗傳了進來。“什麼?!”她叫得是那樣大聲,握住聽筒的手抖得像篩糠一樣。她的臉色在瞬間蒼白成最薄的一張宣紙:
“他的”她求援似的將目光投向眾人,“電話”
上司不滿地哼了一聲,這時接電話的女人趕緊解釋了一句:
“是他老婆打來的”她帶著哭腔喊了出來,“可他老婆不是淹死了麼!”
電話線那頭傳來的,是久違的清脆女聲,略帶一絲金屬質感的沙啞,透出一股慵懶與神秘,正是她心情愉快才會發出的聲音。老公你在哪裡?餓不餓?晚上記得一下班就回家吃晚飯哦!想吃什麼儘管說,我給你做
“你做?”他從鼻孔深處裡噴出一聲冷笑。她的笨手笨腳是遠近出了名的,洗不乾淨衣服、做菜像燒炭之類還是小事,更難得的是一次燒水煤氣泄漏,害得他倆差點一氧化碳中毒;一次烹飪把鐵鍋燒穿一個碗大的洞,整個廚房險些化為灰燼。從此以後他吸取了教訓,再也不準她插手家務半步。今天她倒要一反常態,主動從事這種“平凡的工作”?
老公,老公電話裡她那甜蜜的聲音仍在繼續,說嘛說嘛,隻要你想吃的東西,我都給你做。
也罷,他冷笑著,那你就做些人類能夠食用的飯菜吧。
放下電話以後,他才得以發現,自己儼然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那一雙雙焦灼的眼睛圍剿著他,似要從他的身上剜出一點點的秘密來。剛才電話裡的是誰?誰在說話?他們的眼神分明是這樣問的。
冇什麼大驚小怪的,老婆喊我回家吃飯,僅此而已。他輕描淡寫回答道,那個眼高手低的女人,如今改行做起賢妻良母來了。
可你的妻子
可我的妻子他的腦中猛地闖入幾個淩亂的片斷,在水中撲騰、掙紮、驚慌不已的她,一點一點地往水底沉下去,沉下去;靜靜躺在他身邊的她,鰭拍打著床上的水花,兩隻木然的死魚眼睛隻盯著他一個人,他走到哪裡就跟著轉到哪裡他猛地跳了起來。
她是用那魚鰭給他撥打電話,用那張魚的嘴唇向他撒嬌,用那副魚頭人身的模樣,繼續做他的嬌妻嗎?
魚妻,將要給他帶來什麼樣的晚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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