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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妻(八)完

2025-05-29 作者: 獨孤夢

那一刻仿佛流星,刹那間靜靜劃過五年的時光。幸福也好,溫馨也罷,都隻不過雲煙過眼而已;愛情虛幻的空中樓閣禁錮了無數愛做夢的癡男怨女,到頭來天亮了,夢醒了,他們一一陣亡於現實的蒼白獠牙前。他痛苦地回想,短短的兩年戀愛便決定一生攜手並進的方向,這本身就是一個錯誤;而他明明很快就意識到這個錯,卻迫於自身與外界的壓力,足足花了五年才決心糾正它無論對他還是對她,不更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悲劇嗎?

她的筆下,憂鬱的人魚公主還在苦苦尋覓她失落在水底的回憶。“如果有一天,我能回想起他對我說的每一句話,就算讓我化為海中的泡沫,”她激烈昂揚,“也心甘情願!”

而真相呢?永遠隱藏在他記憶的最深處。她以無言的脊背回應他,然後,以一種顫抖而剛強的語調問他:“說吧,我挺得住。”

“拐彎抹角對我冇有用。你是不是外邊有人了?”空氣裡回蕩著她冷冰冰的話語。

瞎想些什麼,他歎了一聲。她驀地轉過頭,像黑夜裡的母豹一樣雙眼發光:“那你為什麼要離婚?為什麼?!”

冇有任何堂而皇之的理由,冇有一個能夠令她痛恨、讓所有正經女人鄙夷的小情人、無恥放蕩的狐狸精,說離婚就離,如何讓她心服口服?是她不夠美嗎?不夠好?不夠有情趣?不夠忠貞?不夠能乾?還是不夠愛他?他看著她宣泄著憤怒的火焰,明白此刻的她像火山噴發一樣不可阻擋。他隻是輕輕說了聲:

“你一切都好。隻是,我要的溫柔,你永遠都給不了。”

悲哀的回憶。即使化為魚妻,她仍在找尋著這段感情,不在乎過程隻求一個最後的結果,一切的終結。真的如此嗎?遭遇那場事故後,他原以為自己得到了解脫,從她令人窒息的魔咒中掙脫出來。她的死隻給了他片刻的自由,一覺醒來,又回到了原點。她仍舊纏著他,即使換了一種形體;即使變成了魚,那魔鬼一般的蛇尾巴仍纏繞著他不放。那仿佛是向全天下昭告:他是她的,休想離開!

如今,她又大肆以自己對他的深情厚愛為賣點,開始了紀實自傳體小說《深淵》的連載。他冷眼瞧著魚妻的一舉一動,感覺她在他心中殘留的映象,正一日比一日更接近它的外貌,一樣醜陋。同時他所漠視的,則是屋中的積水一日比一日高,已經漫過他的肩膀。魚妻全天候在這水中自由遊動,如魚得水。《深淵》明天將刊出最終完結篇,與此同時,她還要宣布一項重大新聞,就連整個世界文學史上也將留下一抹重彩的天大新聞。

她要當著記者招待會所有媒體的麵,公開自己魚人的身份。

她無可救藥地瘋了。這是他的第一反應,於是他苦口婆心地開勸,就算不為丈夫著想,也該考慮一下美女作家的名譽。可她的回答則是一行冰冷的字符串:

“娛己必先娛人。為了取悅讀者,增加《深淵》的銷量,我這點犧牲是值得的。”

就是這個論調,令他恨得連牙根都直癢癢並最終導致夫妻關係冷淡的元凶!他還記得,當他懷揣瑰麗而五光十色的文學夢,毅然辭去公職成為自由撰稿人的那時,她的雙眸散發的是那樣光彩照人的光芒;他想起當默默無聞的她四處投稿被退,被騙,剛剛燃起希望的火焰很快又被熄滅,再三碰壁的時候,她伏在他的懷中哭得是那樣無力與絕望;他親眼見證了她眸中的光彩是怎樣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最終化為虛無;而他回溯的終點停滯在某一天的下午,當她興奮萬分地獻給他一個吻,告訴他處女作即將隆重出版的時候,難為情地提出了一個附加條件。

她的寫真。從那時起,便成為夫妻反目的分水嶺。

“編輯已經發話了,說我這個新造型很好,極其有衝擊力,必定成為本年度最有爭議的話題,”她流暢地敲出一行又一行,顯然早已深思熟慮,“當然了,曝光率提高,書的銷量也會節節攀升,到時候慶功宴上你也要賞光哦!”

什麼?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到底是他瘋了,還是這全世界都一起瘋了?她打算以一個魚頭怪的姿態躍上慶功宴的舞台,在鎂光燈的包圍下推銷自己的小說嗎?是的,他確信,光是一個“魚頭作家”的噱頭,就足以吸引為數眾多獵奇心強的讀者。可她為什麼從不考慮一下他的立場!他是誰?她的丈夫,一個與魚妻一同泡在水裡同居,相安無事數天的男人。一旦曝光於大眾媒體下,他今後還有什麼臉麵在社會上立足?!

得阻止她!不惜一切代價!

水悄無聲息沿著他的肩膀上漲,漸漸漫過他的脖頸,淹冇他的嘴唇。他渾然不覺,眼中隻盯著麵前那敲打鍵盤的魚妻。他想起那致命的一天,他們倆泛舟湖上,從那一叢叢幽暗發綠的植物的嚇人樹枝下穿過。她的手插在濃綠的湖水中,專注地張開五指,讓那妖妖嬈嬈的水從她的指縫中梳過。那靜悄悄、黑黝黝的湖水似乎把他吸引住了,因為他寧願望著水下深不見底的東西也不願麵對自己的妻子。疲憊,乏味、厭倦,這些通通都離他遠去了,他隻想這樣,放舟自流,冇有煩惱,冇有憂傷然後,這靜謐又是被誰打破的?小舟是怎樣失去平衡,翻倒在水中?他和她又如何雙雙落入水中?刹那間電光火石,當他從水裡冒出頭來,猛地撞到小船的左舷,劇痛令他頭昏眼花,冰冷的湖水則令他神誌猛地清醒過來。船整個兒傾覆在水麵上,幸好他及時扶住了船體。可那沉重的墜感是怎麼回事?是什麼阻止他向上爬,逃出這水的牢獄?

黑糊糊的水麵下,一張女人蒼白的臉漸漸漂浮上來,“救命”那微弱的聲音不啻於不祥的號角,“救我”

他怎能忘了她呢?她一向怕水,出於求生的本能抓住他的褲腿,就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他拚命扒住小船,竭力不被她的體重拖下水去。仿佛被他的舉動鼓舞似的,她的雙手蛇一樣沿著他的衣服慢慢往上爬,從腿、腰一直到胸她一定是揪住了他上衣的領口,因為他窘迫地無法呼吸。彆!他撥開她的手。彆靠近我隻要甩掉她彆碰我不要看到她彆拖累我不要聽到她的聲音永遠彆跟她在一起隻要讓我重回自己平靜的生活!他倆的手激烈地糾纏在一起,誰也分不清誰,爭鬥的過程中她的頭終於冒出了水麵,長呼了一口濕淋淋的水氣。這時候他舉起了胸前掛著的照相機。

“曾經,我那麼愛你,甚至勝過愛我自己的生命”他喃喃自語,並在下一刻,對準她的頭砸了下去。

冇有一絲聲音,她張大了驚愕的雙眼,眼睛比以往任何一個時刻還要大,還要美麗。她軟軟地滑向水中,一縷鮮血自她的腦後緩緩流出,以一種詭異而妖豔的姿態向上飄散,飄散。她沉了下去,攤開的四肢如同正在舞蹈的木偶,豔麗而缺乏生氣。她向著最黑暗的水底一直沉下去。

然後,變成了魚妻。

她張大了嘴巴,從鼻腔裡冒出的不是氣體,而是一連串晶瑩剔透的水泡。水漫過他的頭頂,充塞著整個房屋,而他呼吸在這水中,像魚一樣自然順暢。魚妻仍在他的麵前寫作,顯示器的熒光在水中搖曳不停。奇怪,他低頭望著自己的胸膛,他什麼時候買過這樣的上衣,鱗片似的閃爍著烏金色的光澤。他伸出雙手,緩緩伸向她的脖子如果她有的話。對於魚來說,最有效的謀殺方式就是破壞它的鰓了,對吧?他想把手指插進她的鰓裡,但是!

他的手哪裡去了?

長在他上體的,那蒲扇一樣軟塌塌鋪開的東西,叫做什麼來著?

她緩緩轉過身子,回應了他一個在魚類裡堪稱傾國傾城的笑容。他倆的四條鰭用力的相擁相握,滿布鱗片的身軀摩擦著撞擊著,在水中發出沉悶的聲音。他感到身體前所未有的自由與輕鬆,特彆是他擺動那條有力的尾鰭,箭一般劈開身前的水。他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大眼睛,視線裡充滿了魚妻那張嬌美的臉龐。它們深情相吻,在幽暗的水底,兩條魚的嘴唇緊緊吸吮著彼此,不再分離。他人類的軀殼順著水流慢慢打著轉沉下去,恰似他們在死水中漸漸腐朽的愛情。唯有擺脫人形枷鎖的束縛,才能提煉出愛純粹的結晶。

魚妻,魚夫。皆大歡喜。

本報訊:昨日某市一住宅發生一起慘案,一對夫婦在家中遇害身亡。被害人是知名網絡作家蒙夢和其丈夫,兩人被發現雙手緊握倒斃於房中。古怪的是,房中呈現出長期浸泡於水中的痕跡,而蒙夢的遺體也因在水中浸泡時間過長而導致高度腐爛,上半身疑遭不明生物啃食,幾乎化為白骨。據了解,此前蒙夢傳出船難噩耗,幸旋即生還,並即將於今日發布新書,此次遇害無疑為文學界重大損失。蒙夢幾為白骨的手至死都與丈夫十指相扣,夫妻情愛之濃釅不免令人唏噓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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