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風悲日彩寒
李褒光這句出口後,鄧靈府卻並未回話,隻是凝目看向陳珩,眼底神情有些微妙。
“真是了不得......"
他暗道。
此時在那戰圈當中,因範章的突兀抽身,一眾屍拘修士忽然壓力大增。
便連正與孔昉捉對廝殺的施正合都是心下猛沉,就不必說首當其衝的詹祁了。
一刹那,在同陳珩目光對上後,隻覺心頭警鐘鐺鐺亂搖,瞳孔縮如針尖。
一股森冷寒意自祁後背猛然竄起,叫他周身汗毛倒豎,近乎是下意識要祭起護身底牌,學範章一樣的行徑,及時抽身遠遁了。
好在祁終還是未被嚇破膽子,心誌未失。
在最後關頭,這位屍拘教的老牌真傳將舌尖狠狠一咬,強迫自己將神意轉回,直麵陳珩。
範章能乾脆遠走高飛,將這爛攤子痛快撇下。
但他祁,卻未必能夠如此......
便拋開失了顏麵不論。
這其中最關鍵的一點,便是範章終究是金真修士,而他祁,則為屍拘中人。
今日因翁樸提議,他們幾位屍拘真傳才大張旗鼓,齊聚在公素地共抗陳珩。
這本便不是一件體麵之事,有一類自認本事不如人,隻能靠數量取勝之意。
可並力一處都難以拿下陳珩,這倒有些超出翁樸、祁的預想了......
若祁今番又見勢不妙,率先撇下門下一眾同道,隻求活命的話,那來日回到了屍拘教,他便著實是有些難以自處了。
不說此舉必是會得罪翁樸和施正合。
以翁樸那睚眥必較的性情,平白與這等人物結仇,是心中不願。
而且屍拘道子駱常明平素也深厭這等怯戰之舉,屆時駱常明若要為此記下一筆的話,倒也不無可能?
但最令祁猶豫不決的,卻還是屍拘和虛皇實乃多年的老仇家了......
當年在陳裕率兵攻入七州七海時候,屍拘在其中冇少下絆子,可以說是法持神的一大奧援。
而在法持神敗亡之後,屍拘和幾家宇外大教也是趁機將手伸出虛皇,扶植了不少傀儡,要與陳裕再度對壘爭鋒,叫陳裕收拾起來,也是費了頗多功夫。
若今日對上陳珩這位虛皇太孫,他成了屍拘真傳裡首個望風而遁的人物。
那等結果......
在念頭電轉之間,祁已下定了決意。
在那等赤裸裸的殺意麵前,他並未自亂陣腳,而是奮力催動法訣,雙目忽泛起蒙蒙灰光,身前也隱約有一麵平鏡將要浮出。
在那麵平鏡中,有無數頭頂天花,腳踏金蓮的羽衣神人若隱若現,飛舞空際,騰轉無方,自有一股渺然氣象。
但詭異的是,無論男女老幼,那些羽衣神人麵貌俱是灰敗一片,如土偶,仿佛是自墓中掘中的古屍,再加上鏡中天地日光冥遠,仿佛玄景未分,就更是令人不由生起壓抑之感。
屍拘無上大神通——
伏逆通生鏡!
說來屍拘同玉宸也曾有過幾回摩擦不快,那自然早早聽說過這門玉宸第一邪法,了解它的底細。
神煞一旦被祭動,便是赤裸裸直擊神魂。
任你肉身修為再是高強或法力根基再是深厚,也並無用武之處,起不到絲毫阻攔之功!
而且神煞發出,幾可謂避無可避,這更是同那冥冥中的易數占驗相關。
雖相識未久,隻是鬥過幾場,但祁自認他在占驗一道的造詣遠不如陳珩。
故而祁也隻能棄了什麼閃避的心思,咬牙祭起伏逆通生鏡,欲生生吃下這一擊!
伏逆通生鏡乃是屍拘正法之一。
此法不僅有神魂攻襲之能,更有衛護元靈之用。
而往日祁仗著伏逆通生鏡的厲害,可是鬥敗了不少修士,其中更有幾位真傳,以此揚了自家威名。
不過今番對上陳珩。
這伏逆通生鏡反倒成了一門禦守手段,這倒令情緒有些微妙.......
此番念頭隻在須臾之間。
這一刹,當祁正嚴加戒備,以提防神煞的攻伐。
忽然間,祁驚見陳珩唇角閃過一絲冷笑,繼而便是遠處的翁樸神色大變,連忙傳音示警,同時揚手連發出百張符籙來救。
翁樸大喝:
“是飛劍!提防他的劍法!”
近乎在翁樸聲音傳出的時刻,陳珩身上氣機也驟然一轉,並不是那股如天之廣,如地之深的遼渺意蘊,隻是一類肅殺劍意,凜冽森然!
一道灰白劍光忽從陳珩身上跳出,快到不可思議。
而所過之處,山川雲水間隻餘死氣橫流,再無半分鮮亮之色!
北辰七劍第一式——
北鬥注死!
那劍光之說,已是令詹祁神色劇變,萬不敢以肉身硬接,隻能施法抵禦!
奈何陳珩適才以“散景斂形術”模擬神煞氣意,倒是騙過了,將他的那門伏逆通生鏡逼了出來。
此時再祭神通,倒是有些來不及了,隻能匆匆施法。
若放於先前,縱散景斂形術再如何玄奧,可終究是從萬眾修士力拚殺出的屍拘真傳,這等手段應還難以令他自亂陣腳。
奈何陳珩先前真是欲催起神煞,將金真派的範章乾脆斬殺於斯,而後者也是心下有數,及時遠遁。
有此事跡在先,再加上一場大戰下來,祁身心俱疲,神意緊繃,對陳珩的提防已是到了個無以複加的地步,宛若驚弓之鳥。
如此數者相加,才終有眼前之戰果。
說時遲,那時快——
僅是眨眼之間,那劍光便正正中了祁身軀,將他胸腹一氣破開,血光高湧!
而陳珩突施辣手,本是欲乾脆將祁一劍削首。
但終究是境界高深,在關鍵之時催起一門屍拘神通,硬生生將這一劍往下挪了些許,避過了屍首兩分的下場。
不過祁還未來得及慶幸,又是一道紫清神雷突兀橫過天際,將他一把轟入地底!
這位隻是稍一掙紮,身形忽為無數碎石煙塵所障,再難望見!
陳珩這一係列動作看似時間漫長,實則也不過是眨眼間的事。
在做完這一切後,翁樸發出的符籙和那雀陰飛雄索才遲遲趕至。
對於前者,陳珩彈指連發了數道南明離火過去,當空抵住。
而對於後者,陳珩倒是不閃不避,也並不施法抵禦,隻是冷眼相看。
在黑繩堪堪臨身之際,陳珩如電閃般伸出手,將此物一把扼住,仿佛掐死了它的七寸。
未等黑繩順勢纏上身軀。
陳珩又是一手探出,死死拿住另一端,叫它再動彈不能!
繼而在一眾屍拘修士駭然的注視下,陳珩忽然發聲大喝,運起一口沛然血氣,通體放出璀璨玉光,照耀千重雲海,繼而他雙臂向兩端發力,黑繩便發出呲呲之聲,劇烈搖顫!
“不好!”
翁樸見狀大驚,下意識張嘴一吐,便有一柄白骨小劍飛出,疾向陳珩眉心刺去,顯然是打著攻敵必救的心思。
不過那小劍才到半途,天地便有一聲轟然巨音傳來,似萬萬陰雷一並爆開,炸得人五識顛倒、頭暈目眩,著實是心煩欲嘔,眼前似有金星飛閃亂竄。
此音一出,莫說大地再度崩缺,連翁樸祭出的白骨小劍都被遠遠震開,一時間,竟是難以迫近陳珩身前!
而在這等震天動地的動靜過後,雲上莫名有滾滾屍氣彌散開來,一氣遮蔽了百數裡,並還在不斷向外張擴,似無休止。
翁樸臉色難看。
他神意一掃遠處那已是身受數十創的施正合,又一掃地底正強撐著氣力調息的詹祁。
其人隻覺心下涼了大半截,不知當說何是好。
試一想來,與陳珩這番鬥法,已是鬥到了這時,他翁樸卻連法相都未曾祭出過。
這並非翁樸自傲托大,隻是祭出法相是一件需慎重思量之事,不可輕率為之。
此舉在短時雖可增強戰力,但若祭出法相後都拿不下陳珩,那在元氣大虧的景狀下,翁樸對上陳珩,就徹底失了還手之力,連再靜待時機都做不到,隻能亡命遁走。
可陳珩與翁樸一般,同樣未曾祭出法相,翁樸到現今還未能見識那“大哉乾元”的玄奧。
在翁樸看來,這自然並非陳珩心存顧慮。
那隻能是......
值此關頭,翁樸雖一麵心感苦澀,但一麵也死死盯著屍氣中心,唯恐下一刹便有劍光自裡內頓然暴起,遙空斬來!
而連遠處本已是殺到忘我的孔昉都似為這壓抑氛圍感染。
這位不自覺分了些心力,投向此處,叫已是被牢牢壓製的施正合終得了些喘息。
但他還未來得及喜悅,隨孔昉神力一催,施正合又被打得橫飛出去,口中溢血......
接下來過得幾息,在眾目睽睽之下,那團如若籠蓋般的灰鬱屍氣終緩緩分開一線,叫天光自縫隙間透出。
接下來,一道聲音自其中平靜響起:
“雀陰飛雄索,這固然是一樁難得秘寶,可外力終是外力,難歸於己身。
待我殺上了幾個,餘者又驚栗之後,這等靠眾人齊心才可發揮厲害的秘寶,在威能上麵,難免是要大打折扣。
“陳珩!”
翁樸深吸口氣。
此時一個風神高邁的年輕道人緩緩踱步而出,眉目如遠岫微茫,神色淡淡。
他體表有一層瑩瑩玉色,法秀自然,腦後一輪圓光更是完滿如天日,如包含乾坤世界之理,在舉手投足間,都有天花雲葉相隨,可謂不是謫仙,卻勝似謫仙!
不過其人身上自有一股森寒凜冽的劍意,殺氣刺骨。
再加上背後那彌天屍氣的映襯,就襯得陳珩整個人宛如魔神一般,偉岸可怖,叫旁人莫敢仰視!
這一時刻,莫說那一眾屍拘元神心生驚懼之感。
便連翁樸這等老牌真傳也覺得不自然,好似背上忽多出了一塊巨石般。
“本來爾等分散各處,要一個個去尋,實是件頗費功夫之事。
但如今齊聚在這公素地,倒是省我一番奔波了。”
迎著翁樸的視線,陳珩將手中那兩截已是因斷裂而失了神異的黑繩隨意扔開。
當聽得黑繩落地後動靜,翁樸眼角不由微微一跳。
而陳珩聲音繼續傳來,道:
"
“眼下情形隻是如此?你可還有其他的後手?”
翁樸默然無語。
此刻,被一記神雷轟入地底的終是停了調息,強拖著傷體飛出,麵色煞白一片,喘息急促。
一時之間,戰圈當中倒是無人開口,難得寂靜下來。
至於另一處,施正合已徹底失了翻盤之機,隻是仗著幾件得意法寶,在咬牙死撐罷了,潰敗勢頭無可挽回。
如此情形,陳珩雖未動作,隻是在雲中負袖而立。
但也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壓力垂而下,叫屍拘眾修如置身在滾滾海潮當中,隱有些身不穩!
似翁樸、詹祁這等真傳倒還可穩住陣腳。
那一眾屍拘元神,倒著實有些難以忍受了。
過得不久,終是有一位赤道人到得極限,大喝一聲,便發出一道道刺目紅芒朝陳珩刺去!
他這一動,便似是起了個訊號般。
餘下的屍拘元神齊齊發難,各施手段!
見此情況,翁樸、詹祁兩位隻能跟上,但陳珩動作卻顯然快人一步,百千離火忽如飛星破夜一般,悍然劈空燒下。
待他們兩人發力擺脫了離火糾纏,急目望去,一眾屍修士的攻襲已是被陳珩用幽冥真水悉數接下,並未傷到他點滴。
而隨陳珩抬手揚起一道劍光,衝在最先的兩個屍拘元神忽身軀一僵,繼而人頭滾落。
赫然是連哀嚎都未發出一聲,便已淒慘隕命!
“陳珩!”
這等在自家麵前悍然殺人的舉止,叫翁樸著實是驚怒不已。
他也顧不得什麼算計了,身後一尊巍巍法相撞開高風雲流,繼而隨翁樸法訣一轉,一枚晶球便以掀天之勢裹起層層炫光,朝陳珩狠狠擊去!
陳珩見狀道了一聲好。
而麵對如此神通,他也並無其他動作,隻是上前一步,悍然揮拳擊去!
寒氣橫流,光搖山影。
未多久,隨翁樸這一行人相繼放出保命底牌,場間的滾滾殺聲便也漸次低落下去,最後隻是一片寂靜。
“老爺?”
此時孔昉見陳珩並不追趕,他稍一思量,也是明白了陳珩心意,嘿嘿一笑,對陳珩使了個眼色。
見陳珩頷首,孔昉明白接下來應是有得殺,將手狠狠一拍,便哈哈大笑起來。
而陳珩也不理會孔昉,他隻看向遠處雲空,言道:
“兩位已是在旁看了許久,不知有何見教?”
這一句問出,並無人回話。
正當孔昉冷哼一聲,提槍在手欲乾脆擲出時候,才有一道豪邁笑聲響起,言道:
“貧道李褒光,忝為洞元宮道子。
今番見真人神威驚人,不覺失神,未能及時上前見禮,實是冒犯了,還請太和真人勿要怪罪才是。”
“李褒光?”
陳珩若有所思,繼而又將視線移去李褒光身旁那人。
而覺察到陳珩視線,鄧靈府隻覺心下隱隱沉重,眼前似蒙上了一層血光。
想到方才那一幕幕,這位太微的真傳難得收了麵上傲氣。
他撤下了原本念頭,隻是謙遜打了個稽首,笑言道:
“貧道太微鄧靈府,見過太和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