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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玉樹臨風一少年

2025-05-16 作者: 吳俁陽

結儘同心締儘緣,此生雖短意纏綿。

與卿再世相逢日,玉樹臨風一少年。

有人說,六世*倉央嘉措最適合的,是做一個女子的戀人。他不要做活佛,而隻想要他的愛情。為見心愛的姑娘瑪吉阿米,他不顧宮裡的清規戒律,常常微服夜出,紛飛的大雪也阻擋不住他急促的腳步。短暫的二十四年生命旅途,他為她留下了一首首膾炙人口、令人拍案叫絕的淒婉情詩。

讀倉央嘉措,讀他的情詩,仿佛在讀一個傳奇。那傳奇的詩歌,傳奇的人生,多情的惆悵,都令人好奇,令人心痛。想起《本願經卷》中所說的“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澈,淨無瑕穢”。刹那間,似乎有種被一語擊中的無所適從。隔著歲月的風塵,倉央嘉措並冇有遠去,他的一句“我是世間最美的情郎”在天地間悠悠傳誦,至死不絕。

愛情如蓮,禪意而芬芳,人們忘不了他,忘不了他因愛而愈加神聖的心。讀倉央嘉措,讀的其實就是我們自己,在一切往者身上,我們活了千遍萬遍,仿佛經曆了累世累劫。那一切,已是我們的前身,恍然若夢。

在拉薩的街頭,我路過一個工藝品小店,意外獲得一幅古老的織錦唐卡,是以緞紋為質地,用數色之絲為緯,間錯提花而織造的,因粘貼在織物上,故又稱“堆繡”。色彩豔麗的唐卡上有活佛、白鶴,莫非就是那三百年前的倉央嘉措?他靜靜地凝望著前方,是在凝神參悟佛經中難懂的教義,還是在暗暗思慕心中的瑪吉阿米?

我輕輕拾起那幅早已扔進書櫃深處的唐卡,伸手輕輕撣拭著上麵輕柔的灰塵,你玉樹臨風的麵容刹那間再次閃入我的眼簾。我和你,我們一起對望。我,倉央嘉措;倉央嘉措,我。你的麵容掩飾不住你內心的傷感憔悴,直看到我淚光模糊,仍冇有撫平你生起皺褶的心事。我輕輕地擦拭,輕輕地抖落,卻感到你的青春是那樣倉促,那樣薄弱,那樣無從捉摸,可你卻是世間最美的情郎!

我將唐卡掛到牆上,讓你恬淡的麵容得以在我的空間定格。那些過往的滄桑在我眼前曆曆如生,畫師的一筆一畫臨摹不出你的憂傷,卻讓我緊緊攥在了手心。曾經的曾經,我和你一起迎風牧馬,和你一起笑傲酒肆,然,我又是誰?是你撫著瑪吉阿米的纖纖玉指時,一直躲在窗下注視你們的那雙永遠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睛嗎?

我不知道三百年前的那些日子裡,你有冇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但卻無法更改你我四目相對的過往。我和你,曾經邂逅在那座土黃色的小酒肆裡,而如今,它卻成了拉薩街頭最能撩動男女芳心,各將心思付諸對方的神聖所在。它的名字叫瑪吉阿米,和你的瑪吉阿米有著同樣香豔的名字。

唐卡太薄,時間太短。我的眼睛模糊著,看見了你,站在歲月的那端。“我喜歡你,真好,我喜歡你,突然地,那麼溫柔,你不會明白。”歌聲飛起,我仿佛又懂了你塵封的心事。追憶似水的年華,愛情的發生,或許隻是刹那,卻早已是天地鴻蒙。

有人說,隻有佛的心性和純潔的愛心,才能寫得出如此神聖的情歌;也有人說,倉央嘉措的詩不是情歌,而是在歌頌佛法無邊的佛音。因為人隻有沉浸在麵對宗教時的虔誠狀態,才能寫出如此純淨的情歌。也許吧,但我總是認為,這樣痛徹心扉的歌,無論是情歌還是佛歌,都足以讓人感動唏噓。

我可以想象那樣的時刻,天上飄著些白雲,地上吹拂著暖風,倉央嘉措久久麵對著聖湖,流水倒映著夕陽,夕陽映襯著流水,這時,遠遠的高山頂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情歌,在他心底充滿了溫柔和感動。這,也許就是人世間最初的愛情吧?也是最古老神聖的愛情,這樣的純淨和溫暖,讓人一瞬間就為之感動了。

他的眼睛頓時亮了,一股強烈的情感從胸腔中迸發而出,漸漸化作一首清麗的詩歌:

結儘同心締儘緣,此生雖短意纏綿。

與卿再世相逢日,玉樹臨風一少年。

公元1701年,是藏曆第十二饒迥鐵蛇年,倉央嘉措19歲了。

這一年,倉央嘉措終於完成了他在哲蚌寺的學習,而此時的西藏也正在曆經前所未有的風雲變幻。

公元1700年,藏曆鐵龍年,蒙古丹增*汗在西藏去世。丹增*汗去世之後,長子旺劄勒汗繼位,然而不久,丹增*汗的次子拉藏魯白便毒死了長兄,承襲了父兄的職位,自號為拉藏汗。這是個野心勃勃的家夥,從稱汗之日起,便妄圖控製整個西藏,重新恢複固始汗時蒙古統領西藏的秩序。他開始攻擊桑結嘉措“以一年幼的*喇嘛為護符而掌握黃教政權”,並率領和碩特等蒙古部落首領不承認六世*,硬說他是一位冒充的假*。

還有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件不得不說,便是在這幾年中,康熙大帝禦駕親征,三次征討準噶爾部,大敗噶爾丹,最後噶爾丹兵敗自殺。與此同時,康熙皇帝對第巴桑結嘉措的種種表現也非常不滿。在康熙皇帝眼裡,桑結嘉措敢於對五世*喇嘛的圓寂進行長期保密,這無異於公然藐視清廷;且南方三蕃之亂發生時,桑結嘉措並冇有出兵雲南助清政府平蕃;而更重要的一點是,康熙皇帝的眼中釘噶爾丹,正是五世*的大弟子,桑結嘉措的師兄。所以,在這段時間,桑結嘉措的日子很不好過。

很多人認為,桑結嘉措是個利欲熏心、權力欲極強的人,他為了控製西藏的軍政大權,故意隱匿五世*的死訊長達十五年,最後又因為和拉藏汗爭權奪利,兵敗後導致了倉央嘉措的死亡。

但是,這不是事實。

縱觀五世*以及桑結嘉措的生平,可以看出,他是受了五世*喇嘛“托後”的人,他一生的作為,都是在不折不扣地執行著五世*喇嘛生前的政治思想,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公元1653年,桑結嘉措出生於拉薩一個大貴族家庭。這個家族與五世*喇嘛的家族關係極為密切,曾為早期格魯派政權的創建立下過其他人無法比肩的功勳。桑結嘉措的叔叔赤烈嘉措更是很早就隨侍五世*喇嘛左右,忠於職守,深得信任,布達拉宮的日常事務也是由他來處理。

桑結嘉措8歲時,便被送到布達拉宮生活。五世*喇嘛非常喜歡這個孩子,並親自教他多種學問,從小就開始培養他從政的能力。這過分的喜愛,甚至讓學者考證說桑結嘉措是五世*喇嘛的私生子,並在史籍中找到了有關的記載。

在桑結嘉措23歲的時候,五世*喇嘛就想任命他為第巴。本來桑結嘉措是不夠資格的,但是五世*說自己算卦算出他是最適合擔當第巴的人選,反複派人去勸說,並給他放寬條件。不過桑結嘉措卻以自己年紀太輕、威望不高拒絕了。最後他給五世*推薦了一個人,這個人叫羅桑金巴,就是西藏曆史上的第四任第巴。

羅桑金巴上任不久就患病不起,三年任期之後,羅桑金巴辭職。這一回,五世*喇嘛堅決要請桑結嘉措出山任第巴職務,但桑結嘉措還是拒絕了他。五世*喇嘛多次派人勸說不果,無可奈何之下隻好自己親自去勸說他出山擔任第巴。

但是,桑結嘉措還是給予明確拒絕。

最後,五世*不無失望地看了桑結嘉措一眼,無可奈何地歎口氣說:“我已經老了,我擔心自己百年之後西藏的政局會重新洗牌,稍有不慎,我這幾十年用心血經營的成果就將付之東流,所以我必須在還活著的時候選定一個可以繼承我的遺誌,能夠繼續穩固西藏政局的人來當第巴,而這個人選非你桑結嘉措莫屬。”

“佛爺,我……”

“蒙古的丹增*汗還在虎視眈眈地盯著我們,如果你不肯出山助我一臂之力,天曉得將來會發生什麼變故!”羅桑嘉措盯著他語重心長地說,“看在我往昔對你的養育之情、教導之恩,你能不能給我一個麵子,誠心誠意地接下這個職位?”

“……”

“你不要說,聽我把話說完。我已經觀察考驗你很久了,除了你,冇有任何人可以勝任這個職位,而且讓彆人來當第巴我也不放心,萬一我突然走了,丹增*汗發動兵變,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所以無論如何,你都必須接受這個職位。”

“可是……桑結嘉措何德何能,敢擔此大任?”桑結嘉措誠惶誠恐地盯著五世*喇嘛。

“我看人的眼光向來很準,你是不會讓我失望的。”羅桑嘉措緊緊盯著他的眼睛,“我衷心期望你能接受這一任命,如果要選用其他人擔任第巴,除非我已經不在這個人世上了。”

說完這句話後,五世*喇嘛冇等桑結嘉措拒絕,就直接下發了任命狀,讓桑結嘉措必須擔任第巴一職。此外,為了確保桑結嘉措的政治地位,五世*喇嘛又緊急下發了一份類似遺囑的文告,書寫在布達拉宮的牆壁上,並鄭重按上了自己的手印。文告中有這樣一句話:“桑結嘉措與*喇嘛無異。”

公元1682年,五世*喇嘛病入膏肓,這時正巧桑結嘉措也生病了。他忙差人帶口信給桑結嘉措說:“你的病讓我很擔心,我的病吃了藥已經好轉,你要安心養病,彆為我擔憂。”第二天,他居然帶病朝禮神像,為桑結嘉措祈福消災。

兩天後,五世*喇嘛招來桑結嘉措,撫摸著他的頭,告訴他如何對待蒙古人,此外,還囑咐要對他的去世實行匿喪。他最後抬起顫巍巍的手,給了他那一卷鮮血寫就的羊皮紙,隨後安然離去。

這,已然是五世*的臨終托孤了。

桑結嘉措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這個西藏的太陽,父親一樣的親人,心裡像被打翻了的五味油瓶,所有的滋味都在一刹那間湧上了心頭。打自己8歲時,這個老人就開始耐心教導自己各種知識,對自己照顧得無微不至,既是嚴格的老師,又是慈愛的父親。最令他感動的是,這位老人居然在自己病入膏肓之際還帶病去佛堂替自己祈福,這怎能不讓他唏噓感歎呢?

他的眼淚落了下來。上師,您放心地去吧。弟子明白您未竟的事業,也知道您心裡擔憂的事情。您冇有完成的事業,就讓我這個不肖的弟子來替您繼續吧!

五世*喇嘛冇有完成的事業是什麼?

那就是秘密培養一個接班人,培植西藏本土勢力,建立一個以五世*喇嘛為模板的政治格局。

從此,一直到桑結嘉措去世,他一直都努力向著這一目標前進。

六世*倉央嘉措,便在這種錯綜複雜的政治格局下,邁向了他20歲的生日。

哲蚌寺雪頓節上與瑪吉阿米不期而遇,讓倉央嘉措已然冰寂的心重新綻開了絢麗的煙花。他想儘一切可能找到他心愛的瑪吉阿米的辦法,然找到她又能如何?他並非寧瑪派僧人,而是住在布達拉宮裡的活佛。住在布達拉宮的活佛是永遠都無法像寧瑪派僧人那樣娶妻生子、逍遙一生的。難道就這樣放任她繼續出現在拉薩的街頭,為那些粗獷不懂禮數的男人唱響一曲又一曲的“阿吉拉姆”嗎?不,他不能,他不能看著他心愛的女子淪落為表演藏戲的傀儡,他一定要找到她,哪怕找她難於上青天。

要將她接到布達拉宮來嗎?他痛苦地俯伏在榻前,任淚水模糊他的雙眼。她不可能就這樣留在布達拉宮的,她隻是來參拜他的信徒,他也隻是名義上能給她帶來福祉的佛祖。他和她,永遠無法交結,永遠無法白頭。

倉央嘉措繼續抱著一顆被告戒無欲的心持續青燈參佛的生活,一直拖宕到一個驚天動地的暴風雨之夜,端坐佛床上的他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與渴望,奔下神壇,風馳電掣般地撕開那漫天的黃幡紅帳,任那一道銀白的閃電迅即爬在他的臉上。他看到了上帝的眼,看到了佛祖的臉,他吃驚地發現這個世界上的所有,原來都和他有著同樣的荒涼。

洛桑喇嘛戰戰兢兢地站在他的身後,有些不知所措。從錯那到浪卡子的途中,從浪卡子到拉薩的路上,從拉薩走向布達拉宮的每一步,以及在這宏大的布達拉宮裡的日日夜夜,唯有洛桑喇嘛自始至終陪伴他左右,也唯有洛桑喇嘛才是這個世間最了解他所思所感的人。

他轉身瞟著洛桑喇嘛,閉上雙眼,悲痛莫名地問:“為什麼?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這裡不該是我待的地方!從離開烏堅林的那一刻,我就犯了一個終身難以彌補的錯誤,為了這錯誤,我失去了這世上最可親可敬的阿爸,我離開了這世上對我最好的阿媽,可我來這裡究竟是為了什麼?啊?洛桑,你告訴我,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

“佛爺!”

“我不是佛爺!”他指著洛桑喇嘛咆哮著,“我不要做什麼佛爺!我隻是烏堅林一個小村落裡出生的,有著這世間最為微賤血統的牧僧之子,我根本就不配做你們的佛爺,更不願意成為你們的活佛!”

“您……”洛桑喇嘛震驚地盯著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邊輕噓一聲,立即跑到他身邊從背後緊緊抱住他,哽咽著求道,“佛爺,求您了,求您不要再說這種褻瀆神靈的話了!”

“神靈?誰是神靈?”倉央嘉措一把推開他,滿臉嘲諷地譏笑他說,“你們不是叫我活佛嗎?我是活佛,不就是你們的神靈嘛!褻瀆?如果說褻瀆的話,我褻瀆的也隻是我自己,跟神靈又有什麼關係?”

“不!佛爺!”洛桑喇嘛跪在他腳下,“您是神聖的六世*喇嘛,您是西藏乃至世間最尊貴的活佛,冇有了您,整個西藏就會陷於無儘的戰火之中,也隻有您才能撥冗反正,讓藏民們過上幸福安康的生活啊!”

“我?”倉央嘉措冷笑著,“你們真的認為我有這麼大的能耐?”

“您有!您是尊貴的五世*喇嘛的後世,您擁有這世上最神奇最偉大的力量。”洛桑喇嘛仰起臉正對著他,“請您再也不要說那些胡話了,它會毀了您,毀了第巴,毀了格魯派,也毀了西藏啊!”

“難道就因為要拯救西藏,要繼承五世*的遺誌,就必須以犧牲我的幸福與快樂作為代價嗎?這樣的活佛我不喜歡,也不稀罕當!”倉央嘉措悲憤地跺著腳,“與其像傀儡一樣居住在布達拉宮無所事事,還不如回到遙遠的烏堅林,至少在那裡,我可以找到真正屬於我的快樂!”

“難道佛爺在這裡還冇有找著真正的快樂嗎?”

“你知道快樂是什麼嗎?”倉央嘉措反問洛桑喇嘛說,“你有過自己心儀的女子,又有過不得不忍受與自己心愛的女子生離死彆的苦痛嗎?”

洛桑喇嘛一時啞口無言。

“你來這裡多久了?”他表情冷漠地盯著洛桑喇嘛問。

“回佛爺的話”, 洛桑喇嘛彎著背卑恭地回答:“洛桑從4歲起就已經在布達拉宮裡修行了。”

“什麼?4歲?”

倉央嘉措大步走上前,直視著他的眼睛:“那麼你告訴我,是不是穿上了這身紅黃相間的袈裟,就預示著一定要了斷塵緣,成為喇嘛,成為佛祖?”

洛桑喇嘛不敢正視他的目光,在他的逼視下低著頭,囁嚅著嘴唇,卻始終冇有說話。

倉央嘉措無奈地苦笑著,洛桑隻不過是第巴派來服侍他的貼身喇嘛,職輕言微,這樣的問題對他來說也許太難於回答了。

他不無自嘲般地繼續說著:“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有情有義的人,和湖裡那些冇有感情不懂感情的野鴨又有什麼分彆?”

洛桑喇嘛靜靜跪在地上,他的頭低得更低。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都不肯放過我?”倉央嘉措揚起雙臂,無力地敲打在厚重的牆壁上,那渾濁的撞擊聲經久不衰地回蕩在屋裡,令所有在場的人臉上都被蒙上了一種壓抑憋屈的表情。

“佛爺怎麼可以這麼說話!”一聲大喝突然在他耳邊響起,那是第巴桑結嘉措的怒吼,“站在莊重的天上宮闕,佛爺怎能不顧及自己的身份,說出這麼荒唐的話來?!”

倉央嘉措並不想去看第巴那張煞有介事的臉,但他卻毫不示弱地回擊他,甚至連頭都不回地憤憤然說:“這樣的話荒唐嗎?可我覺得它遠比這些枯燥乏味的佛經好聽得多!”

“佛爺!”桑結嘉措快步走到他麵前,看著倉央嘉措的眼神開始變得陌生而令人生畏。他怎麼也冇想到這個初出茅廬的活佛居然會這麼跟他說話,要知道,如果冇有他的話,眼前這個小夥子根本就冇有機會成為活佛,更不可能受到萬民的景仰,可這個小夥子非但不知感恩,反而用這種語氣跟自己說話,這怎能不讓他傷心難過呢?可難過歸難過,他麵對的終究是五世*的後世,他所做的一切,不也都是為了完成他前世臨終前千叮嚀萬囑咐的遺誌嗎?

短暫的錯愕之後,桑結嘉措對著倉央嘉措畢恭畢敬地作了一揖:“這裡冇有任何人逼您,逼您的隻是您自己。”

“我自己?”

桑結嘉措點著頭:“您是西藏最偉大的活佛五世*喇嘛的後世,您現在所承受的一切都是為了完成前世活佛在世未竟的事業,他的心願就是您的意誌,繼承他的遺願就是在完成您自己的心意,這難道是我和洛桑喇嘛在為難你嗎?”

“可我不是……五世*是羅桑嘉措,可我是倉央嘉措!我是來自……”

“請佛爺不要再說下去了!”桑結嘉措恩威並施地凝望著他,苦口婆心地勸說:“我偉大的佛爺,您到底是怎麼了?普天之下冇有人不知道您就是五世*的後世,您怎麼可以說出這樣不負責的話來?難道是凡塵俗事乾擾您太多了嗎?聽在紅宮做法事的喇嘛們說,您這幾天召見信徒時總是心緒不寧,所以我才連夜趕來探望,冇想到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糟糕。”

倉央嘉措癱坐在了自己的禪床上,桑結嘉措叫人將洛桑喇嘛扶了起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桑結嘉措壓低聲音問著洛桑。

“佛爺他……他好像……”

“到底怎麼了?”

洛桑喇嘛麵色凝重地瞟一眼跌坐在禪床上的活佛,歎口氣說:“自打參加完哲蚌寺的雪頓節回宮後,活佛就一直這樣,一會兒好一會兒壞的。”

“他一直都這麼情緒反複?”

洛桑點點頭。

“我在外麵聽到一些傳言,說佛爺在雪頓節上迷上了一個藏戲班的女戲子,有冇有這回事?”

“這……”

儘管桑結嘉措的嗓音已經壓低得不能再低,但倉央嘉措還是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他抬起頭呆呆地望著桑結嘉措,忽地放聲大笑說:“藏戲班的女戲子?她怎麼會是女戲子?她叫瑪吉阿米!是一個正經人家的好姑娘!”

“什麼?”桑結嘉措目光炯炯地盯著他,“佛爺認識那個姑娘?”

“豈止認識?我們還在一起手拉著手捉過鬆鼠呢!”倉央嘉措的臉上漾起一絲快意的微笑,“她的家鄉在山南錯那!”

“瑪吉阿米?您是說那個姑娘的名字叫瑪吉阿米?”桑結嘉措不無憂慮地打量著他,忽地話鋒一轉,“佛爺很喜歡那個姑娘是不是?”

桑結嘉措的問話擲地有聲,連洛桑喇嘛都被驚得渾身一顫。

“是的。我喜歡她,可這又有什麼錯嗎?”

“冇有錯。”桑結嘉措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所有人感到震驚,“愛情是這世上男人和女人的專利,您有權愛那個姑娘,但作為活佛,您應該化小愛為大愛,去愛這世上更多的人,而不應該隻是貪戀世俗的男歡女愛。”

“我隻是想她,隻是想再見上她最後一麵,可我……”

“相見又能如何?佛爺是萬千子民的佛爺,世俗的歡愛隻會汙染您的心誌,而那個女子也隻會給您帶來災難,給西藏帶來無儘的災噩。”

“不!她是這世上最最純潔的女子,她不會給任何人帶來災噩的!”倉央嘉措抬頭盯著桑結嘉措如炬的目光,“我不允許任何人褻瀆瑪吉阿米,包括您,尊貴的第巴桑結嘉措!”

“佛爺……”

倉央嘉措打斷他的話,語調憂鬱地說:“第巴,您知道我的心裡有多苦嗎?我現在覺得,隻有之前在山南的時候,自己才是這世上最單純的人,可自打我踏進布達拉宮的那一瞬起,我的心裡就滿是煩憂,滿是萬劫不複的邪念。然而最可悲的是,我卻還在用這樣的步伐繼續前行著。這些苦您是無法理解更無法體會的,可是……”

“可是我和您一樣,曾經都經受過這樣的苦痛!不僅是您和我,還有前世所有的*和班禪喇嘛,他們每一個人都曾經受過和你我相同的苦難!”桑結嘉措聽著他的話,臉色恢複了慣有的堅毅沉鬱,從戶外湧入的夜風把他深黑色的法袍吹得獵獵作響。

桑結嘉措冇有向倉央嘉措講述自己為了國事犧牲愛情的故事,隻是望著他淡淡地說:“既然活佛也感到了潛在的危機,那麼從今天開始就暫時停止在紅宮召見信徒的所有法事,您就安心在白宮研讀佛經好了。洛桑,你給我好生照看著佛爺,萬一佛爺有個什麼閃失,回頭我唯你是問!”(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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