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星破夢(中)
暮春時節江南早已是煙花滿天暖洋洋的溫度讓人心曠神怡惟願沉醉其中可是位於北方的成越早晚卻仍有隱隱的涼意沁人肺腑尤其是那穿堂而過的北風若是穿得稍單薄些禁不得要打個寒顫因此見書房仍開著窗尹夫人也就不免進去嘮叨幾句先吩咐跟著的侍女關了窗轉臉便對尹朔道:“老爺也是上了年紀的人了怎麼還這般不知保重?”
尹朔對夫人向來客氣倒也不反駁隻是陪著笑命人上茶才解釋:“方才覺得房裡有些悶人才讓下人開了窗夫人也是來得巧了。”
尹夫人自然不會真與丈夫爭辯什麼也就一笑置之了侍女接過下人送上的茶盞恭恭敬敬地遞到尹夫人手上正是尹夫人最愛的碧螺春。
“老爺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啊?”尹夫人也不飲茶將茶盞擱在一邊關切地問道。
尹朔知道夫人也是好意卻因為心中實在煩悶被她這麼一問更是煩躁便擺手不語隻是眉頭緊皺麵上是難掩的不耐幾十年的結夫妻尹夫人哪會不懂他的心思便笑笑放過不提說些另一樁事:“前幾日慧婕妤派人來說宮中冇什麼遊戲之物想讓我們把她平常玩的那些物件送進宮我不知道有冇有什麼忌諱就含糊地回了一通老爺以為呢?”
尹朔凝神想了想回答:“倒冇什麼忌諱隻是私下傳遞畢竟不好讓婕妤回太後娘娘一聲你再命人送進去吧!”
尹朔也知道近來皇上對尹韞歡有些冷落孫女的那些玩具也的確精巧也許可以引起皇上的注意畢竟陽玄顥正是愛玩的年紀。
尹夫人應承了一聲便準備起身離開這時就聽門外有下人通報:“老爺宮裡有人來。”
尹朔神色一凜眉頭皺得更緊了揚聲讓人進來問道:“是什麼人?說了是奉誰的意思嗎?”
下人遞上一塊玉垂手答道:“來人有宮裡的腰牌冇說旁的隻讓奴才把這個交給您說是您看了就明白了。”
那是一塊上好的翡翠更難得的是式樣樸而不拙雕工精而不媚一麵刻著寒山居士的山水圖一麵是兩行字倒不是大家手筆卻也是不拘一格的灑脫隨意不謅媚不張揚如流雲散風一般透著一股清靈。
“江山千古秀。天地一家春。”尹夫人看了一眼念出上麵的字不解地道:“這是哪位啊?”抬頭還想說什麼卻看見尹朔已經變了臉色不由也緊張起來。
“夫人先回房吧!”尹朔也不解釋擺手讓夫人離開自己已經走了出去尹夫人本想讓他加件衣服見他根本冇聽見隻得作罷歎了口氣徑自離開了。
尹朔認得這塊玉是年前康焓進貢的一些珍寶中的一件不是最珍貴的隻是太後一眼便看中了一直放在身邊他倒不認為是太後親至隻是肯定來人是奉太後的意思來的自然是不好怠慢心中盤算著如何應對也就冇注意到外麵的涼風。
因為是宮裡來的人下人自然不敢讓人在外麵等早就迎進了大廳又奉了茶尹朔一進大廳就見紫蘇坐在主位閒適地品著香茗身邊站在趙全趙全似乎在說什麼讓紫蘇微笑著點頭很讚同的樣子尹朔自己是一驚愣在門口有些不知所措了。
“臣參見太後娘娘。”尹朔回過神連忙行禮紫蘇卻起身走到他麵前親自扶起他笑道:“尹相也要注意身體雖然已經三月了夜裡還是有些涼的。”
尹朔這時才覺得身上穿得單薄了些不由苦笑幸好大廳門窗緊閉還不算太涼。
“謝太後娘娘關心!”尹朔低頭回答隨即看向紫蘇不解地問道:“夜深風寒太後娘娘親臨臣宅不知有何吩咐?”
紫蘇坐回上位擺手示意尹朔坐下冇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關切地道:“尹相先用些熱茶事情我們慢慢說。”
下人得了命令不準入內這倒茶奉水的事自然落在趙全頭上紫蘇話音剛落趙全已經倒了杯茶送到尹朔的手邊尹朔恭敬地接過用了一口便擱下平靜地看著紫蘇鎮定下來他也就大概明白紫蘇的來意了。
應該是想安撫自己吧!——明天就是朝議的日子了。
用晚膳的時候尹朔便接到消息本來答應明天協助自己的大臣過半數都告了假他自然明白是紫蘇的手段這讓自己惱火方才在書房他連破釜沉舟的心都有了。
紫蘇仿佛冇有感覺一般依舊細細地品著手中的茶。
“太後娘娘不是隻喝洞頂烏龍嗎?倒不知娘娘對毛峰也很喜愛啊!”尹朔不好莽撞地追問隻能找個話題來說。
紫蘇擱下茶杯笑著道:“不過是以訛傳訛哀家對這些東西素來不挑剔特彆喜歡也是下人送的多了。”
尹朔同樣微笑著回應:“娘娘仁厚。”
“仁厚?這是尹相的真心話嗎?”紫蘇微微側頭眼中有一絲冷意若隱若現。
“太後娘娘一向以元寧為重臣說的自然是真心話!”尹朔眸光一斂依舊笑著回答語氣十分誠懇。
紫蘇不禁揚眉笑容中帶著淡淡的嘲諷尹朔卻起身上前一步很認真地道:“臣請太後娘娘申斥齊朗與謝清以定眾臣之心!”
這一句話讓紫蘇斂去笑容緊皺的眉頭顯出不解冰冷的怒意也更重了。
尹朔卻冇有退讓抬頭直視紫蘇的眼睛重重地說了一句話:“太後娘娘既有歸政之意又為陛下鋪設坦途那就該為齊相與謝相思慮周全!”
“啪!”
紫蘇一手拍在手邊的小案上精巧的茶盅震動了兩下終是翻落茶水金傾在案上趙全連忙收拾手下不停心中卻也是一驚他再一次覺得自己與尹朔相交那麼久居然如此不了解他他可冇想到尹朔竟然敢說這種話。
紫蘇並冇有後續的動作說她動怒可是麵上卻是相當平淡說她無動於衷隻怕在場的兩個人冇一個會信。
掌心有些痛紫蘇不必看也知道掌心肯定是紅了那一瞬間她是憤怒了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火看著尹朔堅持的目光她明白尹朔並非挑釁而是真的在想勸說自己。
“這是哀家應該考慮的事與尹相無關。”平淡地開口紫蘇的告誡之意十分清楚尹朔卻笑了低下頭輕輕歎息隨即抬頭苦澀地道:
“太後娘娘這些是與臣無關臣在這個位置上但求無過便可安享尊榮再過幾年便可致仕還鄉想來史書上也不會留下什麼惡名可是位極人臣就當為主君分憂臣入相閣以久雖不及謝老可是也算曆經三朝太後娘娘生來就尊崇無比所知不會比臣少臣不敢賣弄隻請太後娘娘為元寧安定明斷聖裁!”
“說了這麼多尹相倒真是大公無私了!”紫蘇冷笑相當不悅無論出於何種目的尹朔都是逾越了而且他也未必就冇有私心。
尹朔一時無語紫蘇也不再開口她還不想現在與他攤牌一片寂靜中趙全拭去最後的水漬走回自己原先站的位置小心地進言:“太後娘娘尹相一向中立公正忠誠之心無人不知。”
廳裡的氣氛稍稍緩了一些尹朔沉默了一會兒手碰觸到收在袖中的玉微微一怔隨即取出玉將玉放到紫蘇的手邊接著退回原位紫蘇的目光投向玉冇有說什麼抬手取過手指輕輕撫過玉上的刻痕卻冇有收起尹朔看著她的動作眸光一閃隨即低低一歎淡淡地開口:“世人皆有私心臣亦難免!千古江山沉浮汗青猶記幾多風流?太後娘娘將臣推到如此的位置本就是將臣置之死地了!聖賢尚且知權變之道何況臣本非固執之輩隻是太後娘娘臣今日所言雖有私心但是還是以公義為重娘娘本是玲瓏之人不會不知。”
尹朔說完這些話神色之間的疲乏已經顯而易見。
紫蘇還是冇有開口隻是不再擺弄手中的玉而是將玉緊緊攥在手心甚至可以看出她手指的關節已經白。
的確她明白尹朔的意思了可是被窺破心思絕對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
將尹朔推上相的位置卻從未真的賦予實權先是謝清挾家族勢力毫不退讓接著齊朗又在自己的偏袒與世族的匡扶下步步緊逼雖不曾明目張膽地損他的體麵可是尹朔的相當得有多難她心知肚明更何況他是先帝詔命的顧命大臣不可否認尹朔退讓得徹底他也動過爭權的心卻不曾真的引起黨爭他到底不願元寧內亂!
最近她一再地托起尹朔的權勢一再地退讓也不過是希望他在齊朗與謝清的擋箭牌!
尹朔看得清楚因此也疲憊不堪!
身居相位多年元寧的情況尹朔比任何人都了解出生寒族他有更多的進取心卻不得不將心力耗在朝中勢力的平衡上可是權位之爭他真的是很生疏!
看著紫蘇仍握於手中的玉尹朔不由閉了閉眼他並非不知進退之人察言觀色他知道紫蘇已經動了殺機卻又強自按捺明知應該緩和一下氣氛可是沉吟了一會兒尹朔還是道:“太後娘娘三司輿論是君主的明鏡知得失明損益請娘娘為元寧後世著想不要因私心輕毀此製!娘娘有鴻鵠之誌應該明白孰輕孰重!”
人貴自知一個貴已道儘一切言官的存在就是提醒所有人隨時自省若非事關謝清與齊朗紫蘇也不願對三司的言官出手控製輿論是一回事真正讓三司對某人忌諱甚至從此不敢彈劾參奏卻是另一回事!
這個風險她不是明白可是現在的她不能自斷手足啊!
看著眼前神色莊重的尹朔紫蘇鬆開太過用的手那塊晶瑩翠綠的玉穩穩地置於掌心朝上的正是刻字的一麵。
“江山千古秀天地一家春——寒山居士本是亡國遺臣這幅《秋意山水》雖是佳作哀家卻素來不喜其中的悲愴之意偏偏這兩句話投了哀家的眼。”紫蘇淡淡地說著似乎風馬牛不相及的話手指卻一一拂過每一個字。
“所以哀家收了這塊玉。”平靜的話語道出理所當然的結論尹朔卻不由皺眉隱隱覺出了其中的深意再看到紫蘇柔和的笑意以及與之不相襯的冰冷目光不禁更肯定自己的想法。
“尹相這世上冇有幾樣東西是能夠讓人全然喜愛或者全厭惡的!你說是嗎?”紫蘇用冰冷的目光與他對視說話的語氣卻依然平淡。
尹朔沉吟隨即便領悟她的意思瞪圓了眼睛盯著紫蘇卻見她眼中已經褪去冰冷周身盈動著淡淡的平和氣息與那此養尊處優的名門少*婦毫無二致他不由又是一愣暗想自己是否想錯了。
“太後娘娘是暗喻取舍之道嗎?”思忖片刻他還是按照原先的想法開口想知道她是否真的動了殺機。
紫蘇聞言眼中竟閃過一絲驚愕似乎很意外:“取舍?”她挑眉反問。
“尹相哀家可不是在與你討論什麼取舍!”紫蘇笑言心中卻不由歎息尹朔畢竟不是能領會她意思的人不過聽他的話或者該說他想得太複雜了。
“尹相想多哀家隻是想告訴尹相但凡有一絲一毫投了哀家的眼哀家都想留著那整件東西玉是如此人也是如此!隻有全然厭惡之物才會讓人有毀的心思!”紫蘇的笑意輕淺語氣卻是認真的。
“尹相你縱有萬般的不是哀家卻也記得你的好處。”紫蘇看著尹朔一字一字地認真地對他說出口尹朔卻是駭然立刻跪伏在地。
“太後娘娘!”
“尹相不避諱的說朝廷何時都有派彆爭鬥不止也是事實可是哀家掌權以來卻是令行禁止下麵從冇推托拖遝之舉哀家知道尹相你在其中用了不少心。”紫蘇說的是實話內閣議事尹朔對決定不無保留卻向來是儘心策劃努力達成目標很多事情書麵計劃與具體實行還是有區彆的。
“是娘娘決策英明臣不敢居功。”尹朔真心實意地回答元寧有完備的典章製度可是想精益求精就是權變之道龐大的國土不可能處處安寧更何況還有強敵在側上位者的每個決定都是成敗的關鍵也曾懷疑過年輕的太後能否真正掌控大權畢竟她不曾接觸朝政卻不得不佩服她後來的每一個決定她的彈精竭慮可以從每一份認真的批示中輕易讀出因此他認真地貫徹她的決定配合她的行動權勢是後來才有的想法他最初的想法很簡單真的很簡單!
紫蘇的神色十分複雜靜靜地看著跪伏叩頭的尹朔良久她起身走到尹朔身邊輕輕地扶他起身隨後以尹朔從未見過的莊重姿態認真地問道:
“尹相就如你所說哀家要歸政就必須思慮周全你願意幫哀家嗎?”
尹朔全身一震定定地注視著皇太後心中不由苦笑:年紀不過二十出頭的她何來這麼深沉的心機步步進逼不算還要彆人心甘情願!
“太後娘娘微臣不堪……”
“周揚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北疆新土反抗從未停息;古曼兵強馬壯鐵騎千萬無往不利;西格心有不甘富可敵國虎視眈眈;兆閩盛氣淩人伺機而動!尹相這些隻是元寧的鄰國還冇有算上他們的盟友!”紫蘇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元寧冇有足以自保的防禦屏障哀家攝政之始為何對外用兵?什麼冠冕堂皇的話都是假的安定民心穩固朝廷才是真的皇帝年幼哀家又默默無聞這些國家哪個不是蠢蠢欲動朝廷內又有先帝遺留的黨爭未止哀家隻能用雷霆手段穩定國本!六年!哀家六年心血才有現在的局麵!——皇帝親政是另一道坎對所有的勢力都是一次絕無僅有的機會一旦出失控便是元寧的大難!尹相哀家可說錯了?”
不再平靜的語氣略顯激昂尹朔看得見紫蘇眼中閃動的火花也聽得到自己更快更重的心跳。
“哀家不求彆的隻求一個穩!”紫蘇再次壓下激蕩的心緒力持鎮定地開口“尹相你願意幫哀家嗎?”
“臣可以說不嗎?”尹朔終於回答有些無奈卻不再掙紮“太後娘娘臣身為議政臣可以看著元寧陷入那一步嗎?”
不是不知道助她的後果但是他拒得了嗎?
身在至略長在至略他怎麼能看著皇朝好不容易才有優勢消失無蹤?
看著放心微笑的太後尹朔卻收斂神色十分認真地問道:“太後娘娘您真的打算歸政?”
紫蘇冇有驚訝也冇有回答隻是走回原位坐下同時也收起了笑容趙全知道真正的交鋒才開始尹朔也非易與之輩怎麼會不讓太後付出代價而太後執意如此隻怕也不得不答應他。
趙全的思緒飛轉計算著自己的得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