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以史為鑒(下)
《元寧史記•;太傅列傳》
太傅方者名允韶字君瑞。隆徽十八年順宗繼位仁宣太後詔其為帝師時允韶官居五品為禁軍尉朝野莫名然諸師中順宗最親者是也。崇明六年正月順宗疏禮於母諸太傅未見唯允韶進諫順宗以為良師之伴。
自從成為太傅後方允韶處世更為謹慎他也很慶幸自己是帝師而非太子師不會牽涉進太多紛爭尤其是在看到仁宣太後的治世手段後他非常確信陽玄顥的帝座不會有絲毫動搖的可能心情更加輕鬆。
現在方允韶一個勁地在心中罵自己愚蠢:皇帝與母後之爭向來難免自己怎麼會那麼樂觀!
從謝清府上離開方允韶便讓仆從離開一個人在大街上遊蕩是的是遊蕩他實在不知道該何去何從隻能漫無目的地走著。
當他回過神他現自己竟走到成越城外的皇陵之所以回神也是因為被皇陵禁衛阻攔。
“對不起我冒犯了!”方允韶連忙告罪兩名禁衛也很年輕冇有任何心機見他離開也就冇多話。
元寧的皇陵在成越的東南沿山脈而建自太祖皇帝起元寧所有的皇“陵”皆在此換言之隻有帝後才有資格葬在這裡唯一的例外是夏汐瀾但是溫陵的地址是太祖皇帝指定的雖是貴妃園寢可是規製絲毫不遜於順淑皇後的永西陵後來宣祖將其尊為溫陵也就不算例外了。
能決定皇陵地址的隻有皇帝自從聖清皇朝起皇陵的一草一本至略的皇帝們都不會讓外人決定相比較起來聖清對帝後陵寢的位置有嚴格的規定方位、距離皆不能有過分的誤差從後陵對帝陵的位置上就看得出帝後的親疏但皇陵的陪葬墓由皇帝親定從皇陵的布置上後人就可以看得出皇帝對臣下的寵信程度。在這一點上元寧皇朝走得更遠後妃的葬址皆由皇帝欽定絕非都能葬入皇陵臣子陪葬皇陵更是莫大的榮寵能葬入這片皇陵的絕對是皇帝最寵信的人太祖皇帝即位三年後才決定帝陵的地址也就決定了陽氏的皇陵所在當時順淑皇後已經薨逝停陵在天華寺儘管禮官多次進言太祖皇帝仍未將皇後陵定在皇陵之中而是命禮官重新尋找皇後陵的地點最後在成越西北的燕嶺建立皇後陵。
方允韶冇有走遠他沿著皇陵的外圍走向最新的那座帝陵陽玄顥的帝陵位置仍未確定最新的帝陵是屬於隆徽皇帝的方允韶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忽然想來這裡隻是心中有個聲音在指引而茫然的他順從了這個聲音。
隆徽皇帝駕崩五年多這座皇陵仍未峻工自然也冇有什麼值得欣賞的風景可是方允韶就這麼看了兩個時辰才動身回成越。
方家的人自然很擔心他可是方允韶卻冇有與任何人說話一個人進了寢房還落了鎖方夫人也隻能無奈地回房不明白丈夫是怎麼了。
第二天方允韶進宮晉見太後對兒子的太傅紫蘇向來不會為難他很順利地就見到紫蘇若是有心人計算一下就會現方允韶是太傅中晉見紫蘇最少的一位他的謁見請求讓紫蘇不免有些驚訝。
儘管說了要調換太傅的話紫蘇也冇有打算撤換方允韶對於這位曾經化解陽玄顥心結的太傅紫蘇心中還是很感激的也相信他可以擔當太傅的名位。
“方太傅今日求見是有什麼重要的事嗎?”紫蘇示意方允韶可以坐下她冇有在正殿接見而是在偏殿見方允韶也算是親近之意。
方允韶行禮謝恩坐下後才回答:“臣一直很疑惑不明白太後娘娘為何會選臣為帝師論才論德臣似乎都擔不起這份重任不知太後娘娘能否為臣下解此疑惑?”
紫蘇愣了一下冇想到方允韶竟是為此而來。
“方太傅做帝師已經六年了現在才問這個問題是否有些多餘了?”紫蘇不由失笑。
方允韶似乎並不這麼認為神色慎重地看著紫蘇。
“方太傅自己是怎麼想的呢?”斂起笑意紫蘇反問了一句。
“臣一直想不通。”方允韶的眼神一黯隨即恢複平常的神色但是並冇有逃過紫蘇的眼睛。
見方允韶這般模樣再想到之前的事紫蘇心中有了一絲了悟隨後便看見方允韶有些不安的神情心下更確定了一分。
“哀家想答案與方太傅心中所想並無出入。”她淡然卻也認真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方允韶全身一震心中更是打了一個冷顫。
“誰請方太傅入宮的?齊相?還是謝相?”紫蘇隨即就開口問道。
“謝相。”方允韶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話剛出口他就意識到不對立刻離座跪拜。
“方太傅向來謹慎想必是惹怒隨陽了。”紫蘇笑道“方太傅不必緊張哀家隻是好奇。”
方允韶這才鬆了口氣起身坐下這才覺不過瞬息之間的工夫他的背上已經是冷汗淋漓汗濕的內衣就貼在背上讓他覺得冰冷無比。
紫蘇的確是好奇不過並不是好奇是誰出麵請方允韶入宮的而是好奇為何不是齊朗上次正是齊朗建議讓方允韶勸諫皇帝按道理說這件事應由齊朗辦才對而且謝清其實並不在意陽玄顥與紫蘇是否不和他更在意的是紫蘇能否掌權表麵的功夫他並不看重也不在意所以他不會主動出麵的。
手隨意地搭在圈椅的扶手紫蘇冇出聲見方允韶平靜下來才開口:“方太傅既然入宮晉見哀家想必是同意隨陽的提議了?”
“是的太後娘娘臣會努力勸諫陛下恭行孝道為天下表率。”方允韶深吸了一口氣畢恭畢敬地回答。
“若當真能如此哀家定然不勝感激。”紫蘇淡然一笑慷慨許諾。
方允韶連忙起身拜謝再抬頭時眼中卻是一片清明看著紫蘇含笑的眼睛他很清楚地請求:“太後娘娘臣自幼隻與兄長親厚就請娘娘將一切恩典加於兄長吧!”
紫蘇冇有答應反而微笑著問他:“方太傅已經成竹在胸了嗎?”
方允韶低頭冷靜地回答:“陛下仁孝之心天地可鑒此時隻是一念之差而已請太後娘娘不必憂心。”
紫蘇再次沉默了這讓方允韶不解良久他才聽到太後冷淡的聲音:“方太傅你知道先帝駕崩後哀家的第一道諭旨是什麼內容嗎?”
“……臣不知。”方允韶訝然。
“將清音水閣陪葬先帝於地下。”紫蘇冷冷地道出第一道諭旨“整座清音水閣包括裡麵侍候的宮人全部為先帝陪葬。”
方允韶仍然不明白心底卻升起一絲惶恐緊緊地盯著紫蘇的雙眼。
“當年方澤被太子妃賜死尚未絕息時就被先帝強行帶走除了先帝無人知曉他到底葬在何處而先帝的臨終遺言是讓清音水閣為他陪葬。”紫蘇的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方允韶卻有種恍惚的感覺心中一片茫然完全無法反應她話中的意思。
“方太傅……”紫蘇皺眉喚他。
“太後娘娘臣是嫡子自幼就被嚴格管束父母隻關心臣的課業隻有兄長會關心臣是否開心是否難過可是他也在十五歲的時候被父親送到京城成為宮中的侍衛臣一直很想再見到兄長可是冇等到臣行元服禮就接到了他的死訊甚至連他的棺槨也冇有見到方氏的家墓中也冇有兄長的一席之地後來臣知道了原因隻能沉默……”方允韶仿佛自言自語般地對紫蘇說道聲音卻越來越低後麵的話紫蘇完全聽不見。
雖然聽不見紫蘇仍能猜出他的意思可是這件事她無法做到自然也無法承諾隻能看著方允韶茫然的神色心中暗暗歎息。
“太後娘娘臣告退請娘娘允許臣前往昭信殿謁見陛下。”方允韶收拾起心情正色請求。
“好的。”紫蘇點頭。
“方太傅!”紫蘇喚住正要退出偏殿的方允韶站起身望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方允韶不解地看著太後不知道他是何意隨後他聽到紫蘇鄭重的承諾:
“先帝從冇有指定陪葬之人後宮園寢在永西陵附近百年後哀家也不會葬在先帝的定陵。”
“太後娘娘!”方允韶感激涕零。
“趙全!”紫蘇虛抬了一下手揚聲喚人。
“太後娘娘!”趙全應聲入殿。
“送方太傅去見陛下。”紫蘇淡淡地吩咐。
這幾個月陽玄顥冇有任何事可做雖然葉原秋每天仍然將奏章從中和殿送到昭信殿讓他過目但是他已經無需麵對母後每天的抽查看不看也就無所謂了其它也就是看看書臨臨帖眼前的人除了侍奉的宮人隻有尹朔、齊朗與謝清而因為他的沉默三位議政大臣似乎也放棄了努力每天的晉見仿佛也是例行公事再也不與他多說什麼。正因為這些緣故當他聽宮人稟告:“太傅方大人求見陛下。”時他竟一時無法反應直到梁應低聲提醒:“皇上方太傅是趙公公領來的人還在殿外候著呢!”
“請太傅大人進來吧!”陽玄顥苦笑了一下吩咐眼前的宮人。
“梁應連方太傅都這樣了……”看著從小陪伴的梁應陽玄顥苦澀地感歎。
梁應無法麵對這樣的皇帝隻能難過的低頭他一直服侍陽玄顥看到的從來都是他的聰慧、他的驕傲、他的意氣風這幾月來他已經消沉得近乎絕望。
方允韶獨自步入殿內向陽玄顥行禮陽玄顥起身讓過吩咐宮人:“賜座。”
“謝陛下。”
這兩句話之後殿內便安靜下來陽玄顥冇有看向方允韶目光茫然地看著前方而方允韶則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的皇帝學生似乎在等待。
“方太傅您來見皇上有什麼事嗎?”見這兩人都默不作聲梁應不得不陪笑著開口這幾個月來陽玄顥鮮少開口梁應不得不代他與三位議政大臣應對倒也熟稔得很。
“陛下已經許久冇有上課了臣想來探望陛下不知道陛下打算何時重新開始練習騎射之術?”方允韶平靜地回答可是從用詞上看明顯是對陽玄顥說的梁應不好出聲隻能看向陽玄顥。
“方太傅您應該去問母後娘娘。”陽玄顥聽到了他的話淡淡地回答他眼睛仍然毫無焦距地看著前方。
“太後娘娘?”方允韶微笑“說到太後陛下您似乎很久冇有給太後娘娘請安了吧?就算陛下不便親自請安也該進上請安箋表才是。陛下不該如此失於孝道的。”
陽玄顥猛地轉頭不敢置信地瞪著方允韶。
“陛下臣說的不對嗎?”方允韶不以為意地看著陽玄顥。
陽玄顥目不轉睛地盯著方允韶的眼睛似乎想從中看出些什麼卻終究在方允韶過於清澈的眼神中敗退。
“方太傅希望朕給母後進請安箋表?”眨了眨眼陽玄顥揮手讓梁應與宮人退下平靜地出聲問方允韶。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方允韶同樣平靜地回答。
“嗬!”陽玄顥笑出聲笑容卻是冷的。
方允韶的神色冇有一絲動搖依舊平靜地看著他。
“方太傅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給母後當說客了?”陽玄顥氣急敗壞尖銳地質問他。
方允韶並不是第一個這麼進言的太傅陽玄顥的其他太傅都這麼進言過可是陽玄顥從來冇有想過有一天最沉默的方允韶也會這麼勸他這讓他覺得自己徹底被孤立了。
尹朔、齊朗、謝清他們這麼說冇什麼可是方允韶怎麼能這麼說?——他一直是最遠離朝政的太傅他從不曾以太傅的身份說教什麼若說陽玄顥視齊朗和謝清為良師那麼他更多地將方允韶看作好友而不是必須恭敬有加的太傅正因如此陽玄顥才會感到被背叛的徹骨之痛。
“難道這就是權力的作用嗎?”陽玄顥在心中自問。
方允韶的臉色在刹那之間數變最終恢複原來的平靜他冇有回答陽玄顥的質問而是以最平淡的語氣開口:“陛下臣雖是世家出身卻冇讀過什麼書所以臣冇有什麼大道理可說但是臣知道元寧立國以來皇位之爭並不比前朝少安閔王已經坐上了龍座不是還被康仁太妃廢黜了嗎?您是太後唯一的子嗣太後不維護您維護誰呢?您何必為了必得之物與您的親生母親起無謂的衝突呢?”
“你不明白的方太傅!”陽玄顥閉上眼睛懊惱地回道。
他能怎麼說?說自己的母後明確告訴他她不會放棄權力想要皇權就從她手裡奪?
“不陛下是您不明白。”方允韶搖頭很肯定地說“父母永遠想把最好的東西留給孩子!天下父母皆同此心!太後娘娘同樣是您的母親她希望交給您的是最好的!冇有父母不希望孩子一生平順!您難道已經有自信可以駕馭元寧皇朝的方向了嗎?陛下您也許應該好好想想太後娘娘現在這樣對待您到底是為什麼?”
陽玄顥一震愣愣地看著方允韶。
“這樣……不是懲罰嗎?”他茫然地低聲自問眼睛卻求助地看著方允韶。
方允韶淡淡地微笑輕輕搖頭仿佛想起了什麼眼神忽然變得深遂起來聲音也飄忽不已:“陛下臣有一位兄長您知道嗎?”
“他被所有人貶斥所有人都說他犯了不可饒恕的大罪所有人都說他不配做方氏子孫——他的死訊傳來時並冇有骸骨送還他當時是宮廷侍衛你應該知道這代表什麼?”任職宮廷的人隻有在犯有大罪的情況下才會連死後歸葬家墓的權力都被剝奪。
陽玄顥被方允韶的聲音吸引不由自主地點頭。
“族中的長老要求將兄長族譜除名儘管父親是族長也冇有辦法反駁但是最後兄長的名字仍留在族譜上因為兄長的母親代他進行了洗罪儀式。”
陽玄顥驚呼一聲他知道洗罪儀式——在至略若有人犯下大罪除了國家的刑罰外家族也會做出相應的懲罰輕則驅逐重則除籍成為賤民但是若有至親願意代其洗罪便可免罰隻是洗罪儀式等同酷刑須有最堅定的意誌才能完成這也是為了避免洗罪儀式成為兒戲像陽氏皇族的洗罪儀式便是一步一叩從元寧殿赤足走到太祖皇陵正殿而且從元寧殿到皇城正門皇陵神道全部鋪滿碎瓷鐵釘當年安閔王被廢宗人府議定削其宗籍時正是安王妃進行了洗罪儀式才保住了安閔王及其後嗣的宗籍。
“方氏的洗罪儀式很簡單——滾釘床兄長的母親是個很懦弱膽怯的人可是那天她卻毫不猶豫地站了出來一點點地滾過長釘。”
“三天後她就去了我和兄長最親我曾問過她怎麼敢做呢?她告訴我她是個無能的母親什麼都不能為兒子做但是最起碼她可以讓兒子的神位擺在宗祠受香煙供奉。”
“陛下子以母貴啊!您難道看不到太後對您的維護嗎?”
“無論您日後成就何等大業您始終是太後的孩子!那是無法斷絕的血緣!”
方允韶看著陽玄顥越來越黯然的神色明白他不會再與母親對立也許以後權力仍會讓這對母子反目相向但是至少現在陽玄顥會向母親低頭了。
也許陽玄顥早已無法堅持隻是方允韶給了他一個最佳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