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小鏡湖畔
蕭峰急著去拜祭阿朱不想和這些人糾纏當下朗聲道:“好罷博兒術我這次就饒了你從今往後你若是再縱容下屬胡作非為欺壓百姓絕不輕饒!”
新月在旁道:“博兒術你可要聽好了若是敢陽奉陰違莫說蕭將軍不饒你連我也不饒你!”
博兒術不知她是何人但見她立在蕭峰身旁唯有應道:“是。”
蕭峰指著新月道:“你不知道她是誰一定在心裡想她一個弱女子憑什麼教訓你是嗎?你身為蒙古人怎麼連新月公主也不認識?”
博兒術一驚定睛再看新月隻覺她容貌豔麗身材高挑雖然身穿漢服但形容舉止確實和蒙古人無異心裡暗道:“新月公主號稱蒙古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虛傳聽聞新月公主心儀蕭大將軍今日看來並非空穴來風。”當下朝新月拜伏下去道:“博兒術無禮請公主原諒。”
“起來罷!”新月冷冷地道:“你平日就是這樣興師動眾地對待老百姓的嗎?我們隻是幾個人而已你犯得著帶幾千人來嗎?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打仗呢好歹你博兒術也是名門之後冇地辱冇了你的先人!”
博兒術從地上吃力地站起身來垂道:“公主教訓得是我聽得有人來報說來了幾個公然與我大蒙古國作對的人武功高強世所罕見我恰好在校場上操練士卒就帶了隊伍過來實是博兒術該死不知公主與大將軍光臨還請恕罪。”
蕭峰懶得和他周旋飛身上馬道:“我要說的話已說完你好自為之!”
新月與柳如浪等人也上了馬提韁欲走博兒術叫道:“公主、大將軍請到信陽府裡歇息罷!”
蕭峰道:“不必我們在信陽還有事情要辦你好好地收兵回去彆再擾民!”
博兒術巴不得他們立即就走當下躬身道:“末將知道公主、大將軍慢走末將率兵在身不遠送了。”
蕭峰一提韁繩口裡一聲輕喝騎著馬徑直朝小鏡湖方向奔去柳如浪、阿紫、新月與小雁跟在身後一齊揚鞭而去。那街上的行人因見博兒術帶了大批蒙古兵來早躲得遠遠的蕭峰一行很快就在空蕩蕩的大街上馳遠了。博兒術再大膽此時也不敢再造次沮喪地一揮手大聲道:“收兵!”那圍觀的人們漸漸散去心裡都記住了蒙古還有一個好官叫東遼大將軍。
雖然一百多年過去了但小鏡湖在信陽的西北方向蕭峰還記得當初在這裡他曾和阿朱向酒店裡的酒保打聽小鏡湖的所在地那酒保為了要些問路費故意繞著圈子說了半日總共路程是三十八裡半阿朱掏出三十九文錢取了一文錢在斧頭上磨了一道痕用手拗成兩半給了那酒保三十八文半。想到此處蕭峰耳裡仿佛還聽得阿朱笑著對那酒保道:“一裡路一文酒錢本來想給你四十文這一給便錯了數啦說不給呢卻又得要給。一八得八二八一十六三八二十四四八三十二五八和四十四十裡路除去一裡半該當是三十八文半。”
“三十八文半三十八文半……”蕭峰喃喃自語仿佛阿朱的笑靨就在眼前他心頭一陣酸楚縱馬狂奔。阿紫在身後叫道:“姐夫姐夫等等我我給你帶路!”蕭峰哪裡聽得見手握韁繩沿著似曾相識的小路一路疾馳而去。阿紫與新月她們的馬乃是郭府裡一般的馬與蕭峰所騎的林煙碧從折桂居帶來的坐騎自然無法相比無論她們如何拚命地揮動馬鞭也趕不上蕭峰唯有柳如浪的坐騎是他一向騎慣了的也是天下良駒當下策馬急趕蕭峰新月大聲叫道:“柳大哥請你勸勸蕭大哥死者已矣讓他彆太傷心了!”柳如浪一路急奔朗聲應道:“放心!你們隨後趕來就是。”
柳如浪緊緊地跟著蕭峰隻見越走越荒涼雜草叢生小路迂回曲折忽見蕭峰猛然勒馬止步躍下馬來立在一座大青石橋旁久久不說話。他高大的背影被夕陽拉得長長的他就像一座泥塑一般立在那裡動也不動隻有曠野的風吹動著他的衣衫。柳如浪靜靜地站在蕭峰身後驀然現他的大哥他心目中的英雄原來竟是如此地孤獨他心裡的愛已經全部給了他的亡妻他可以為族人、為朋友去死但無論他身邊聚著多少人也無法排遣他內心深處的孤獨因為他內心深處的那一個人已經死了陰陽相隔隻有無儘的思念。柳如浪哪裡知道此時蕭峰盯著那青石橋內心的起伏要比他想像中強烈百倍柳如浪夢都不會想到蕭峰就是在這裡一掌打死他最心愛的人從此一切許諾成空一切往事成夢。
柳如浪靜靜地盯著蕭峰的背影他覺得這個魁梧的身影下此刻柔情滿懷睹物思人總是傷感的但又何嘗不是一種震撼心靈的美麗呢?他不想去打擾那隻屬於他和她的世界於是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感受著這位頂天立地的英雄的孤獨與柔情。
阿紫與新月、小雁三人氣喘籲籲地從後趕來見蕭峰與柳如浪兩人一前一後地立在青石橋旁仿佛入定了一般。阿紫一躍下馬奔到蕭峰身旁拉拉他的衣袖小聲道:“姐夫姐夫你彆傷心了。”蕭峰虎目含淚正自想起那一晚上雷雨交加阿朱被他一掌擊中後還麵帶笑容的情景猛然被阿紫一拉衣袖他側過頭來淚光朦朧中仿佛阿朱就在麵前他心裡一陣狂喜正要伸手去將她攬入懷裡忽然一個聲音如轟雷般響過:“阿朱死了!阿朱早就死了!”他猛然驚醒縮回手來淚如雨下“不錯阿朱死了阿朱在這裡被我親手打死了!”他心如刀割悲痛難忍。自阿朱死後他雖然常常情不自禁地想起她但從冇在人前流過淚此時再見當年的青石橋一切又清晰地浮現眼前那一夜大雨刮在他的臉上和著他的眼淚狂泄而下他緊緊地抱著她不停地喚著她的名字但是她還是在他的懷裡永遠閉上了那雙飽含深情的眼睛……蕭峰再也止不住眼裡的淚水任由它一如當年般流淌。
新月本想上前勸蕭峰幾句見他默默流淚不知怎地自己心裡也甚是酸痛眼睛微紅一句話再也說不出來。她雖身為蒙古的公主但自小被千般嬌龐生性善良少了許多蒙古女人的粗獷多了幾分溫柔常常被忽必烈笑稱為投錯了胎這輩子本該是個漢人陰差陽錯投到了蒙古人中。
柳如浪走到蕭峰身旁輕聲道:“大哥節哀順變天色不早我們還是先找著大嫂的墳你再和她說說話兒。”
蕭峰點點頭舉起袖子抹了一把眼淚回身將馬韁綁在一棵樹上道:“前方甚是難走無法騎馬咱們得走路過去。”當下眾人都將馬綁在青石橋旁。
蕭峰見大青石橋右的小木橋還在當下舉步過橋隻覺那木橋甚是結實想是一百多年來不知換了多少趟就像世間的人一樣一代換一代如今的木橋不是當年的木橋如今的兄弟也不是當年的兄弟。鬥轉星移就在眨眼之間人世間一切都會隨著歲月而改變隻有心中的情義不會變隻要還活著就永遠記銘刻在心裡。
道路越來越狹窄時有長草及腰走了約半個時辰眾人眼前豁然開朗一潭平靜如鏡的湖水呈現眼前柳如浪心想這大概就是小鏡湖了。湖邊一片竹林環繞占據了整個湖畔鬱鬱蔥蔥地一望無邊柳如浪細看那竹子現這不是一般的竹子竹身是方的竹葉卻更顯修長一片片撐開來猶如少女的纖手一般。
阿紫走到蕭峰身旁道:“姐夫我帶你去。”蕭峰沉聲道:“不用我還記得方向。”雖然竹林已包圍了整個湖畔四處都是一株連著一株的竹子在竹林裡穿行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但蕭峰對那他親手挖下的墳印象太深刻了縱使這裡再怎樣變樣他還是記得那個方向他也不知道那個方向是東南還是西北。他沿著他記憶深處的路途走去他曾幾度夢回的地方如今真切地踏在了這片土地上心裡竟有些忐忑一百多年了他不知道他將會看見一幅怎樣的景象越是走近這種情緒越是強烈人道近鄉情更怯他此時深深地體會到了個中滋味隻是他漸漸走近的不是故鄉而是更讓他夢牽魂繞的心愛的人兒之墓。
阿紫在一旁道:“姐夫真厲害過了那麼久還記路呢!”
蕭峰默不作聲快走幾步青青的方竹林裡一座孤墳猛然出現在眼前蕭峰身子一震停下腳步舉目看去隻見墳前芳草萋萋墳旁開著一片鮮紅的杜鵑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