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氣氛有些不對
圍繞這張疑似人皮,我和羅遠征研究了半天,一共想到兩個問題:聽舅舅說過,這幅畫是按照全景畫館他所創作的部分臨摹而成的,那麼在真正的全景畫中,是否也存在這個與他相像的人物呢?截至目前,我們無法確定這就是從舅舅身上取下的人皮,還需要做進一步的技術鑒定。
我這個人性子急,當即就讓羅遠征用數碼相機將整幅油畫和小皮翻拍下來,立刻出發去遼沈戰役紀念館查看驗證。我則要去舅舅老宅,找一些他的毛發等遺留物,送交市局檢驗室與手裡的小皮做技術比對。
在小區門口分彆時,羅遠征磨磨蹭蹭就是不上車,他拉住我的手,支支吾吾地說:“薇,其實昨天晚上……我琢磨了半宿,總覺得這件事……這件事太過……似乎……似乎……”
他一連說了好幾個似乎,也冇似乎出什麼實質性的東西,最後重重地跺了下腳,長歎了一口氣,轉身鑽進汽車。
我明白他的意思,肯定是要說這件事太過詭異,似乎隱藏著什麼危險,但又深知我的性格,不弄清楚絕不會善罷甘休,所以才會有如此欲言又止的態度。
看著汽車飛快地駛向遠處的路口,逐漸被滾滾車流淹冇,我忽然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那種感覺如柔軟的絲線,縹縹緲緲,似有似無,綿延貫穿在我的腦海中,仿佛觸手可及,卻總是無法捕捉。
直到很久之後,我才明白當時那種感覺是什麼,可惜一切都太晚了,很多人的命運都因此而發生了不可逆轉的改變。
我來到父母家中,借口拿過去的老照片,跟母親要來舅舅老宅的鑰匙,然後乘坐出租車過去,從舅舅臥室床鋪上找到幾根帶有毛囊的白頭發,用紙小心包好,塞進警官證的夾層,準備當做DNA檢材。
臨出門,我下意識地停住腳步,慢慢轉過身,仔細環顧一遍舅舅的老宅,看到客廳牆壁因油畫被摘走,而留下的一塊巨大印痕,心中不由感慨萬千。
記得我小時候特彆淘氣,是個出名的假小子,每次到舅舅家玩兒,都要撲上去亂摸亂抓,為此舅舅冇少打我的屁股。看到我號啕大哭,他又耐心地哄我,然後就抱起我,靜靜地凝視著牆上的畫作。如今二十年過去了,誰曾想到,這幅畫中居然可能藏著他的一塊皮膚。
想到這裡,我不禁仔細搜索著當時的記憶,舅舅凝望畫作的眼神總是那麼專注,似乎真與畫中那個戰士完全一樣。
我輕輕揉著額角,漸漸陷入了疑惑,舅舅為什麼要將自己畫成那副模樣呢?
休假對於刑警來說,基本等同於做夢,儘管當天是周日,刑偵支隊大樓內依舊是一派忙碌的景象。
我因為心裡裝著事,也不怎麼愛搭理人,低頭徑直走到二樓物證檢驗室,把頭發和人皮交給幾名技術員,讓他們立即做DNA比對。
即便是加班加點,運用最先進的技術,檢驗結果最快也要三個小時後才能出來。看他們又是切割檢材,又是液化提純,忙得不亦樂乎,我等得百無聊賴,就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我坐在椅子上,強迫自己靜下心,翻著手頭積壓的幾本案件卷宗,可腦子裡卻亂得如一團糨糊,根本看不進去任何東西,索性就閉眼靜坐養神。
枯坐了半天,我突然睜開眼,一下子站起身,決定去找羅遠征。我要親眼看看,現實中的全景畫到底是什麼樣子。
市公安局距遼沈戰役紀念館不遠,冇幾分鐘的車程,才從出租車上下來,我就覺得氣氛有些不對。
門口停著七八輛捷達警車,警燈和前後雙閃都開著,看牌照應該是淩河區公安分局的。大批遊客陸續從裡麵走出來,個個麵帶緊張,議論紛紛。
見此情景,我不由生出一絲慌亂,覺得可能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就隨手拉住一名學生模樣的女孩,問她裡麵怎麼了。
那女孩看了我一眼,嘟嘟囔囔地說:“聽說全景畫館裡頭死人了,一個男的被人捅了一刀,來了好多警察,現在不讓進了……”
我耳邊轟隆一聲,好像打了個炸雷,也不知道為何,第一反應竟然是羅遠征出事了。我心裡慌得厲害,立即撇下那女孩,拚了命地往裡衝。
我一路猛跑,穿過空闊的廣場,在紀念館入口處迅速亮了一下警官證,迎著幾名工作人員詫異的目光,直接跑向後樓全景畫館。
全景畫館門口拉著隔離帶,有兩個穿著製服的警察站在旁邊,確實是淩河分局刑偵大隊的同誌。他們看我來了,隻是點點頭,就立即放下隔離帶,讓我通過。
我沿著狹長的旋轉樓梯跑到頂樓。那裡屬於天台式結構,非常幽暗,轉圈懸掛著巨幅全景畫。此時音效早已停放,十多個警察或站或蹲,在中間圍成一團,還在哢嚓哢嚓地拍照。
隨著閃光燈的忽明忽暗,我忽然看見地上躺著一個人。
因為視線受到遮擋,我隻看到那個人的兩條腿。一看到那雙熟悉的棕色康奈皮鞋,我猛地停下腳步,渾身的力氣似乎瞬間被抽走,心臟好像被一隻大手緊緊捏住,再也無法跳動。
我用力捂住胸口,強撐著往前走了幾步,嘴唇劇烈哆嗦著,我想叫,張開嘴,卻怎麼也叫不出聲,隻感到天旋地轉,眼前一下子就黑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我醒來時,覺得自己躺在了床上,腦中昏昏沉沉,額角隱隱作痛,什麼都想不起來。前額正中、眼眶周圍酸脹無比,我緩緩睜開眼睛,眼前卻還是一片漆黑。
那種漆黑和身處黑暗之中全然不同,而是一種極其怪異、前所未有的感覺。我使勁晃著頭,不停地揉眼睛,依舊漆黑一片。愣了好半天,我才猛然反應過來,我看不見東西了。
我瞎了!
麵對突如其來的變故,我忍不住大叫起來。我已經無法記得當時叫的是什麼了,總之就是瘋了一樣地大叫,好像隻有大喊大叫,才能讓我感到不那麼害怕。
我一麵瘋狂地叫著,一麵手刨腳蹬地坐起身來。我立時感到有兩隻手按住了我的肩,試圖要將我按倒。我使勁掙紮,那兩隻手卻用力地按住我。同時,我也聽到了父親的聲音,“薇薇,鎮定點兒,鎮定點兒!”
我急速地喘息著,一把抓住父親的手,喊著問他:“爸,爸,是你嗎,是你嗎?我……我怎麼了,我看不見,什麼都看不見,為什麼什麼都看不見……”
父親仍然牢牢地按著我的肩,卻冇有立即回答我的問題,在我又喊了幾聲,情緒稍微平複後,他才說:“薇薇,彆著急,你彆著急,你現在在醫院。醫生已經預測到你會看不見東西,你的情緒突然產生了巨大的波動,影響到視覺神經。但你不用怕,那是暫時性的,經過治療,短期內就可以恢複。”
聽他這麼說,我心裡一鬆,籲了口氣,開始冷靜下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陣無法抑製的巨大恐懼,這種恐懼絕不是因為我的失明,而是我突然想到了在昏迷前看到的那雙鞋。一股徹骨的寒冷迎麵襲來,我使勁攥住父親的手,顫抖著問他:“爸,遠……遠征……”
父親沉默了,隻是將我輕輕按倒,蓋好被子,長歎一聲,才告訴了我事情的全部經過。
以下內容根據現場目擊者描述、視頻監控和警方調查結論綜合整理而成:
遼沈戰役紀念館全景畫館是一個豎直的圓柱形建築,形狀類似於碉堡,高大雄偉,巨幅全景畫環繞懸掛在牆壁上,四周采用塑形、燈光、音響等高科技的聲光電效果,生動地再現了半個多世紀前攻克錦州的宏大戰爭場景。為了方便遊人觀賞,館內正中搭建起一個圓形的觀景台,邊緣轉圈安裝有一米多高的白鋼護欄。
案發當天是周末,又剛好臨近八一建軍節,所以遊客特彆多,密密麻麻的,幾乎站滿了整個觀景台。
羅遠征從樓梯口走上來,努力分開人群擠了進去,右手拎著數碼相機,慢慢走動搜尋著。很快,他就在一處位置前站定,打開相機看了幾眼,然後又對著那塊區域開始拍照。
大概拍了兩三張之後,他突然放下相機,兩手撐住護欄,身子努力向前探,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片刻,他的身體微微顫抖,猛地轉過身來,神色極其震驚,飛快地掏出電話,邊撥號邊向樓梯口大步走去。
就在這時,有一大群遊客從樓梯口湧了上來,立即將羅遠征淹冇了,隨後人群裡突然傳出一聲痛苦的呼叫,遊客立即驚慌地向四麵退去,中間快速出現了一個圓圈。隻見羅遠征躺在地上,左胸口深深地插著一把水果刀,僅僅露出黑色的手柄,鮮血汩汩湧出,順著傷口流了一地。他兩眼大睜,麵容僵硬,但四肢仍在有規律地抽搐著。
眼見死人了,遊客們失聲驚叫,一窩蜂地往樓下跑,現場亂成了一鍋粥。幾名工作人員忙不迭地上前查看,迅速撥打報警電話。
不久,淩河公安分局的大批刑警趕到,忙著疏散人群,將現場封鎖。此時的羅遠征已經冇有生命體征,經法醫初步屍檢,他左胸口的一刀深入心臟,為致命傷。大約十分鐘後,我就衝到了現場,由於情緒過於激動,當場昏了過去。
雖然當時一看到羅遠征的鞋,我就隱約猜到了這個結果,但出於強烈的排斥心理,始終不願意相信,而父親的這些話,卻把我刻意包裹的傷口生生撕開,讓我肝腸寸斷,痛苦萬分。我哭著大喊:“不,不……你騙我,你騙我……遠征冇有死,遠征冇有死……”
不等父親說話,我一把掀開被子,猛地坐起身,光著腳跳下床,胡亂地揮舞著雙手,踉踉蹌蹌地就要跑出去。
我就像一隻冇頭的蒼蠅,四處亂衝亂跑,撞翻了不少東西,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那會兒我已近乎癲狂,腦中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念頭:遠征冇有死,遠征冇有死,我一定要找到他。
父親從後麵追上來,攔腰摟住我,急促地說:“薇薇,你冷靜點兒……冷靜點兒……好不好……”
我用力扭動身子,使出全身的力氣想掰開他的手,聲嘶力竭地大叫:“不……不……遠征冇死,遠征冇死……”
就在這時,我聽到推門聲,隨後腳步匆匆,好像有很多人從外麵跑進來,那些人七手八腳地將我牢牢抓住,又抬到了床上。
一個陌生女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患者情緒失控,注射鎮靜劑。”緊接著,我就感覺袖子被人拉起,幾隻手用力掐住我的胳膊,一根冰冷的針頭立刻刺入手腕。
我玩命地大聲呼喊,使勁掙紮,但是毫無作用,我被無數雙手用力按住,一點也動不了。
很快,鎮靜劑就發揮了效力,我覺得眼皮異常沉重,渾身的力氣迅速消失,嗓子裡好像堵了塊抹布,再也喊不出來,整個人也昏昏欲睡。
就在意識恍惚,即將進入停頓的瞬間,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就想到了一個問題:我和羅遠征分手後,先是去父母家拿鑰匙,又去舅舅老宅提取檢材,最後送回隊裡做檢驗,還坐了好一會兒,這中間幾乎用了兩個小時。而當我趕到全景畫館時,羅遠征卻剛剛被人殺害,大概也就十幾分鐘的時間。可他是跟我一起出門的,家裡距全景畫館並不遠,怎麼會和我前後腳趕到呢?他到底看見了什麼,是不是要給我打電話……
想到這裡,我感到極度眩暈,所有懷疑和悲傷通通飄忽遠去,眼睛一閉,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漫長無比,好像過了幾個世紀。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覺得視力有了很大恢複,我清楚地看到父親和我最好的兩個朋友就坐在床邊,滿臉擔憂地盯著我。
我心裡一喜,眨了眨眼睛,剛要張嘴說話,卻猛然回憶起昏睡前,腦中曾出現的那些疑點,進而迅速想到,那隻幕後黑手為何會對我們的行動如此了如指掌,我會不會是下一個受害對象?
電光火石般,有一個念頭衝進腦海,我的身邊是否有一雙眼睛,時刻窺視著,並時刻等待著……
這個念頭根本無法用理智去判斷,卻又真實得近乎可怕,出於本能的自我保護意識,我隨即改口說:“我……我怎麼……怎麼還是看不見,爸……爸……你在哪兒……”
我茫然地望向屋頂,伸出雙手,胡亂劃拉著。
時至今日,回想當初自己作這個決定,我都覺得正確無比。如果不是我偽裝眼盲,或許我一輩子都無法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但是,為了得到那個真相,我也失去了太多太多……
我在醫院住了三天,第四天上午,在醫生做過全麵檢查後,我出院搬回父母家中居住。演戲演全套,此時我的一切行動,仍需要有人扶持。
因為怕母親受不了打擊,我和父親冇有告訴她實情,隻說單位組織骨乾教師進修,羅遠征去北京出差了,要半年後才能回來。至於我的眼睛,則推說是抓捕時不慎摔倒,頭部受到硬物撞擊,淤血壓迫視覺神經造成的暫時性失明,需要長期臥床靜養。
母親冇有看出任何破綻,隻是不住地埋怨我乾活太玩兒命,成天就知道往外跑,遲早都得出事,還是趁早轉做文職吧,否則也不知道哪年才能抱上外孫。聽著母親的嘮叨,我心頭一陣陣發痛,又不敢表現在臉上,隻能生生地憋在肚子裡,那種滋味實在太難受了。
古語說冷眼觀人生,我這時的情形似乎就是如此。聞訊後,單位的很多同誌都過來探望我。我明明瞧得清清楚楚,他們卻以為我什麼都看不到。
與我交好的憂心忡忡,與我一般的隨聲附和,與我交惡的陽奉陰違,看著他們或真或假的表情,如果不是我心頭頂著巨大的壓力,那倒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支隊長馬雲偉來看我的時候,我權衡利弊,猶豫了很久,還是向他如實彙報了整個事件的經過,但有意剔除了一些我個人的猜測,尤其是懷疑身邊存在內鬼的可能。因為我覺得自己已經陷入了一個巨大的圈套,步步都是陷阱,時時存在殺機,實在是無法輕易相信身邊任何人了。
聽過我的講述,馬雲偉非常震驚,當場就表示,回去後會立即向局領導請示,這個案子必須徹查。臨走前,他拍著我的肩膀,叮囑我節哀順變,保重身體,什麼都不要再想,一切都交給組織。
我默默地點著頭,表現出順從的模樣,但心裡卻很是不以為然,組織……組織就一定管用嗎?
幾天後,馮超從呼和浩特追逃回來,聽彆人說我出了事,立刻帶著不少營養品趕過來探望我。雖然冇有太多的噓寒問暖,但從他的表情中,我不難看出,他對我真的很關心,甚至很緊張,這或許就是他至今未婚的原因吧。
看著馮超關切的眼神,那一刻,我內心溫暖,感動異常,真想馬上告訴他,我看得見,不是瞎子。但此時此刻,我卻隻能強行克製住這種衝動,因為我不想讓他也卷進來,我不知道這個案子究竟有多大,還會死多少人。
在我的強烈要求下,馮超開車帶我來到支隊,同誌們都對我的出現感到驚訝,為避免引起彆人懷疑,我隻是說想問問案件的進展。
負責檢驗的技術員告訴我,通過DNA種屬比對,人皮與白發毛囊中的DNA結構具有同一性,確實為舅舅身上的組織。
馬雲偉一直安慰我,說市局黨委高度重視,已經責成支隊成立了特彆專案組,正在全力開展偵查,但鑒於案情比較複雜,相關證據嚴重不足,暫時還冇有結果。
同時,我也知道了,當時在全景畫館中,羅遠征應該是要給我打電話,他手機已經撥出的號碼為1350,是我手機開頭的四位數字。
聽到這些消息,我輕輕地點著頭,不作任何表態,又請求他們給我播放從全景畫館提取到的視頻素材,對此我的解釋是,“那裡有我老公,我雖然看不見他了,但想聽聽他最後的聲音。”
馬雲偉答應了我的要求。有民警抱來筆記本,視頻緩緩出現在屏幕上,現場的嘈雜人聲和槍炮轟鳴立刻傳進耳朵。
我深吸一口氣,抱起肩膀,裝作一副茫然的模樣,偏頭望向窗外,表現出傾聽的姿勢,但眼角餘光卻始終死死地停留在畫麵上。
我看到羅遠征從樓梯口走上來……我看到他四處搜尋著……我看到他忙著拍照……我看到他掏出了電話……我看到他被一群遊客淹冇……我看到他痛苦地躺在地上……
我死死咬住嘴唇,無聲地抽泣著,心臟好像被一點點撕開,痛到了極致。那是我最親密的愛人留在世間最後的影像啊,我以後再也看不到他了……
突然,我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視頻中,有一個男人從倒下的羅遠征身邊走開,他的身體迅速劃過畫麵,某一瞬間頭部剛好正對攝像頭,由於正對燈光,麵孔清晰至極,竟然是那晚肇事逃逸的皮卡車司機。
全景畫館內,大型照明係統都安置在畫布後麵,頂棚轉圈隻裝有十幾盞小型射燈,中心位置光調呈暗黃色,恰好與發生車禍的現場相似,所以我敢肯定我絕對不會認錯。
我身子猛地一震,激動得整個人幾乎要跳起來。當時我真想大喊:是他,是他,他就是凶手,是他殺了我老公!但此刻我已偽裝眼盲,又如何能喊得出來呢。
我咬牙忍住即將溢出的淚水,使勁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中。
真他媽的作繭自縛!
帶著滿腹的怨恨回到家中,把馮超打發走,我將臥室房門反鎖好,一頭撲在床上,無聲地哭了起來。
剛哭了冇多久,我心裡突然一動,如果外麵有人監視,那我的這番舉動,會不會引起對方懷疑呢?
為了預防萬一,我立即用床單將眼淚擦乾,起身下了床,摸索著走到窗邊,伸了伸懶腰,打了幾個哈欠,表現出很困倦的樣子,兩手胡亂劃拉幾下,裝作笨拙地將窗簾拉上。
屋內立刻暗了下來,我馬上恢複了敏捷,迅速坐在桌前,拉開抽屜,找出紙筆,趁著頭腦還算清晰,將整個事件的發展脈絡和想到的各種疑點逐一列出。我覺得有必要抓緊時間好好想一想了。
我思緒如飛,毫不停頓,一口氣寫下:
1.舅舅去世前言行極度反常,堅持不向外人透露死訊,並立刻將遺體和收藏的畫作全部燒掉,說明在他的身體和畫作中,應該藏著某些秘密,而且當時他的態度相當激烈,似乎預示著這些秘密事關重大。
2.舅舅停靈的當晚,有人製造車禍吸引親友的注意力,趁機對舅舅實施割皮,隨後又綁架了幫他清洗化妝的馬振國,說明他們一直在暗中監視著舅舅的一舉一動,並且不想讓彆人知道秘密的真相。
3.我和羅遠征無意間在那幅縮小的全景畫中,發現了一小塊類似人皮的組織,我拿著人皮去隊裡做檢驗,羅遠征去全景畫館核查,隨後便被人殺害,凶手則是那晚製造車禍的皮卡車司機,也就在側麵印證了之前那兩點推測。
我舉著那頁紙,從頭到尾默念了幾遍,覺得以上就是事件的全過程,應該冇有什麼遺漏,可看似一目了然的事件,裡麵卻又蘊含著太多的不可思議。
我身子後仰,慢慢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抬起雙手,用食指關節用力頂住太陽穴,輕微的痛感讓混亂的頭腦漸漸清醒。讓我一個個來分析:
1.舅舅的身體和畫作上到底隱藏著什麼秘密?根據我兒時的回憶,那幅人皮畫是舅舅在1989年完成全景畫工作之後繪製的,也就意味著他在當年便將皮膚割下。通過觀察,目前隻能看出,戰士是以一種極為精妙的手段文製的。舅舅為什麼要在身上文出一個酷似自己的解放軍戰士,並嵌進自己臨摹的畫作中,是要暗示一些什麼嗎?
2.那隻幕後黑手到底意欲何為?雖然一開始我設想他們不想讓這個秘密重現人間,但是仔細想想,似乎並不是這樣。一來,舅舅帶著這幅人皮畫生活了將近二十年,為什麼他們遲遲不采取行動,很難說他們在舅舅死後才得知這個情況。二來,舅舅生前留下遺言,堅持讓我們必須焚燒遺體和畫作,說明他已經決定將這個秘密毀去,那夥人此時再實施割皮行為,不但顯得有些多此一舉,而且更易招人懷疑。三來,殮妝師馬振國曾給舅舅洗身,如果發現了異常,為什麼當時冇有告訴家屬,似乎隻能說明舅舅的身體看起來還算正常,應該冇有特殊之處,可那夥人為什麼又要綁架他呢?四來,當我發現舅舅被割皮後,曾和馮超等人重新用白布纏裹,我記得清清楚楚,除了後背有破損,並冇有在他身上看到其他傷口和疤痕。如果那塊人皮意味著那個秘密,既然已經被舅舅自行取下嵌入畫中,那夥人為什麼又要在原位置再割一刀,依舊多此一舉。
3.羅遠征被害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羅遠征本應該直接去全景畫館,為何會在中途耽擱了那麼長時間,這期間他去了哪裡,為什麼要瞞著我?監控視頻畫麵再現了羅遠征被害的全過程,我發現他曾經愣了片刻,應該是在全景畫中發現了一些異常,然後掏出手機要給我打電話,當時他到底看到了什麼,又想對我說些什麼呢?
圍繞這些奇怪的疑點,我苦苦思索著,試圖將其一一破解,然而想到腦袋生疼,卻始終滿頭霧水。
不知不覺,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屋內光線暗淡,我伸手從兜裡掏出手機,打開解鎖鍵,想看看時間。
屏幕亮起,背景是我與羅遠征新婚時的合影,看到他兩眼清亮,幸福地笑著,我的眼淚瞬間淌了下來,心臟劇烈地抽搐著。
不對,不對!我忽然緊緊握住手機,死死盯著屏幕,指頭在鍵盤上快速按了幾下,一下恍然大悟,自己疏忽了一個重要的細節。
羅遠征是大學高數教師,對數字有著天生的敏感,甚至可以說是過目不忘。而且他性格內向孤僻,交際麵不廣,朋友極少,手機中從來不存任何人的電話,隻用腦子來記,唯獨我這個老婆是個例外,排在他通訊錄的第一位,同時也是最後一位。
那麼,當天在全景畫館中,如果他真是要給我打電話,為什麼不直接翻查,而是采取撥號的方式呢?要知道,我和他用的都是諾基亞E71手機,電話簿的快捷鍵就在鍵盤上,撥號與翻找,誰快誰慢,不言自明。試想,當一個人處於情緒急迫時,其下意識的行為,自然會擇近擇便,根本不可能有多餘的動作。
我猛地站起身,一腳踹開椅子,兩手緊緊攥住手機,開始在屋中踱步,一圈又一圈,腦中急速地思考著。
撥號……撥號……撥號……為什麼會是撥號?羅遠征這種繁瑣的行為,隻能有一種解釋,他要撥出的電話,未必是我,而是另外一個人。偏偏巧合的是,這個人的號碼與我都是1350開頭。
手機號碼共有11位,前3位是運營商代碼,中間4位是歸屬地代碼,後4位是用戶識彆碼。由於羅遠征冇有撥全,目前我隻能確定,被呼叫者使用了移動號段,再多的信息就一無所知了,也就是說,他可能來自任何地方。
這個人是誰,究竟是男是女,羅遠征為何在發現異常後,會第一個撥打他的號碼呢?
一念至此,我忽然又想起那輛國產皮卡和黑色雅閣,他們懸掛的車牌均為沈陽方麵,雖然經查是套牌,但是為什麼會舍近求遠,不套錦州本地的?那夥人到底真是來自沈陽,還是故意撒下煙幕,迷惑警方視線呢?
從他們的作案手段來分析,正如我之前推測那樣,我身邊應該有一雙窺探的眼睛,時刻監控著我的動向,所以才能夠達到如此縝密完善的程度。可是從舅舅去世到停屍,中間過程滿打滿算也僅僅相隔一天,他們的組織要是真的策劃很嚴密,手段很高超,並且事先掌控全盤局勢,似乎應該會預先弄到錦州的假牌子,但他們卻偏偏舍近求遠,使用了沈陽的牌照,那就隻能說明一個問題:他們並不是早有預謀,而是新近才得知,由於時間倉促,隻能結合自身的便利條件,直接將沈陽套牌車開來,也就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他們必定來自沈陽方麵。
可是問題再次出現了,舅舅是土生土長的錦州人,除了年輕時在魯美求學那幾年,幾乎一輩子都生活在錦州。就算平素外出舉辦畫展、演講授課,也都是匆匆而過,根本不做太久逗留。這些沈陽的凶手,為什麼又要針對他呢?
那些數不清的疑問,如同數不清的蛾子,在我腦中飛來飛去,根本就不做停留,儘管我能夠想通一些,但更多的我卻想不通。
苦思良久,我突然狠狠掐了一下大腿,暗罵:笨蛋,你怎麼又忘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呢。
我立刻舉起電話,剛要撥打,卻又停住了。不行,這件事情我冇辦法獨立去完成,必須得找一個人配合。可是找誰呢,身邊有誰值得信任,確切地說,這個人不但要完全可靠,而且還要有勝任的能力。
思前想後,我打定了主意,撥通了馮超的電話。我儘量讓自己語氣平和,邀請馮超來家裡吃飯,說晚上有些事情想跟他聊聊。聽我這麼說,馮超很是詫異,但還是接受了邀請,說馬上就到。
等馮超匆匆趕來,天色已經大黑。在吃過一頓冇滋冇味的晚飯後,我把他領進自己房間,又輕輕掩上門。回頭看到馮超有些臉紅,表情尷尬,我心裡暗暗發笑。
我是一個非常在乎細節的人,特意告訴馮超,如果覺得屋裡黑,可以打開燈。馮超忙不迭地點頭,伸手按亮電源,坐在一邊扭捏地看著我。
我坐在馮超對麵,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就開門見山地告訴他,這次找他,主要是想讓他幫我做三件事:一是查清舅舅去世時,都有哪些人前來吊唁,對於沈陽方麵的來客,儘量要搞到詳細資料;二是去我家將那幅臨摹油畫找出來,連同局裡的那張人皮戰士,仔細核對紀念館全景畫的對應部位,最好可以拍攝下來;三是根據人皮文身繪製精良的特點,找一找當年的民間藝人,弄清出自何人之手。
說完這些,我拉開身邊的床頭櫃,摸過當時受禮的名單,又掏出家中鑰匙,遞給馮超,說:“我現在眼睛看不見東西,所以很多事情都冇法去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一切就隻能麻煩你了。切記,萬事小心,保守秘密,不到迫不得已,儘量不要叫除了你我之外的第三人知道。”
馮超往後坐了坐,目光閃爍,盯著我看了很久。從他的表情中,我能看出他心中有著強烈的懷疑,希望我做出合理解釋。但我仍舊裝成兩眼一抹黑,淡然直視前方,靜靜地坐著,等他做出回應。
看我半天不吭聲,馮超無奈地歎口氣,答應了我的要求,接過東西轉身離去。
聽著他在客廳中向我父母道彆,還有隨後響起的關門聲,我歎了口氣,在心裡默默地說:“對不起。”
我迅速起身關了燈,反鎖房門,朝外麵喊了聲我睡了,然後找出一根皮筋,將馬尾盤成老年婦女的發髻形狀,又換上事先已準備好的母親的衣服,穿上輕便的旅遊鞋,把配槍穩穩地插在後腰。
在梳妝鏡前仔細檢查了一下,自覺冇有什麼破綻,我走到窗前,掀起窗簾,推開紗窗,趁著夜色輕輕跳了出去。
我父母家住在一樓,又是最後一棟,外麵是一片狹長的小區綠地,樹木高大,花草繁盛,極具遮蔽性,我自認為應該不會被人察覺。即便確實有人在監視我,那麼馮超足以吸引他們的視線。尤其是那本大大的受禮單,更是引人注目。
我貓著腰,幾步就躥到一棵桃樹下,身體緊緊貼住樹乾,儘力蜷縮成一團,探出腦袋小心地觀察著四周的情況。
月色從枝葉間穿插投下,草叢上的夜露被照得閃閃發亮,花木的清香充斥鼻端,除了細微的蟲鳴聲,四下異常靜謐。
在確定周邊無人後,我沿著樓體形成的巨大陰影,飛速跑到小區邊緣,那裡有一道不高的紅磚矮牆。我踩住中間的鏤空部位,雙手使勁一撐,繞過頂端豎著的鐵條,跳到外麵的人行道上。
腳一沾地,我就貼著牆根蹲下來,扭頭向小區正門望去。馮超的那輛藍色POLO剛從門口開出,左拐之後慢慢加速,沿著流光溢彩的街道向遠處駛去。
我點了點頭,起身跑到路邊,揚手招來一輛夏利出租車,鑽進後車廂,讓司機師傅緊緊跟住,但又不能太近,然後搖上車窗,向外觀察著。
其實我的計劃很簡單,就是結合眼下狀況,儘量繞開警方視線,進行一次私人偵查,而這其中最關鍵的一個環節,就是——馮超。
我要把馮超打造成一隻誘餌,置於案件的最前沿。我則需隱藏行跡,時刻跟在他身後,看看到底是誰在窺視我的一舉一動。雖然此刻敵暗我明,但我有一個十分有利的條件,那就是,我是一個“盲人”。
而且,我對馮超有絕對的信心,以他的經驗和能力,足以應付隨時可能發生的各種危險,更何況還有一個身處暗處的我呢!
如果說馮超是蟬,那夥人是螳螂,那麼我,將是最後的黃雀。
這會兒晚上八點剛過,城市裡萬家燈火,到處霓虹閃爍,路上車輛川流不息,馮超的車速根本提不上來,隻能緩緩前行。雖然方便我跟蹤尾隨,卻增加了發現嫌疑車輛的難度。
我不時地左右變換座位,睜大眼睛仔細觀察,一路上毫無異常,看不出有誰在跟蹤。馮超的車沿著士英街始終向南勻速行駛,最後開進了市公安局大院。
看到他夾著受禮單,匆匆走上台階,我心底湧起一股暖流,馮超還真是夠意思,現在就想著手調查了。
我吩咐司機在附近的乘降點停下,搖上前排車窗,阻隔外麵的聲音,掏出手機打給馮超。接通後,我故意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問他:“到家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