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斬草除根
矮個男子嗷的一聲慘叫,身子向上一跳,當啷……當啷……尖刀和打火機掉落在地,他捂著褲襠仰麵倒去。他腳下的力氣驟然增加,一搓一擰間,骨頭嘎嘎亂響,幾乎將我的手掌踩斷。
我強忍著劇痛,雙肘撐著台階,兩腳緊蹬幾下,向後上方退去,防止他再次攻擊。
矮個男子掙紮著爬起來,嘴裡哼哼唧唧,靠在牆壁上。火光照在他的臉上,五官扭曲,說不出的猙獰可怖。他嘴唇張合幾下,卻發不出聲音來,幾次試圖撲上來,卻又不敢。
僵持了很久,矮個男子突然兩手捂緊褲襠,踉踉蹌蹌地朝樓外跑去。
我眼睜睜地看著他逃走,也不敢去追,隻是蜷縮成一團,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裡一陣陣後怕。這要是一刀給我紮上,明天就真成凍死骨了。
*聲漸漸遠去,很快就聽不見了,地上的打火機還在燃燒,機身折射著亮光,好像是個白鋼的Zippo。冷風貼著地麵吹過,火苗子一抖一抖的,噗噗亂響,周圍隨之忽明忽暗。
我豎起耳朵聽著,確定他已經跑遠,才慢慢爬起來,坐在台階上。屁股底下一片堅硬冰冷,肩頭和手掌火辣辣地疼,我不敢動彈分毫,隻能軟綿綿地靠在欄杆上。
這時,旁邊住戶的鐵門內,突然傳出一個中年男子的罵聲:“外頭的,叫喚*毛,大半夜的,再吵吵就報警了!”
我使勁呸了一口,心中暗自得意:媽的,叫你跟蹤,彆說*毛,就是*,今天都叫你去根兒……
不對,我猛地呆住了,一個可怕的念頭隨即躥入腦中,頭皮緊跟著就是一麻,從脊梁骨直涼到腳底板——不對,不對,他不是……他不是男人!
剛才膝蓋撞向他褲襠時,給我的感覺完全是骨骼相碰,下陰恥骨下一片空蕩,根本冇有多餘的“零碎”,那就絕對不是男人。可是看他臉部輪廓,身形動作,還有說話的聲音,又一點兒都不像女人。
我揉著右腿膝蓋,反複回想著當時撞擊的觸感,或許他真的不是男人,而是女扮男裝,可也冇這麼像的啊,難不成是春哥?
想到之前在煙蒂上冇有檢驗到指紋,我扶著欄杆站起來,掏出一塊手絹,包裹住地上的尖刀和打火機,揣進上衣兜裡,然後慢慢地走出樓道。
後肩傷口傳來陣陣劇痛,鮮血狂流不止,順著脊背淌進褲子裡,但憑經驗我覺得應該是皮肉傷,不會有什麼大礙。我緊咬嘴唇,利用急救術的技巧,使勁扳住腦袋,以伸懶腰的姿勢,曲臂向後用力掰,繃緊對應部位的肌肉,另一隻手伸到肩頭,牢牢地按住傷口,強行阻止血液流瀉。
外麵大雪依舊瘋狂,氣溫極低,至少得有零下二十度。我在路旁站了半天,落了滿腦袋雪,凍得牙齒哢哢直打戰,幾乎成了冰棍,好不容易才打到一輛出租車,直奔最近的醫院。
剛開出冇多遠,我心頭打了個顫,猛然想到一個問題:矮個男子(又或者是女人)一路跟蹤我鐵定是冇安什麼好心,現在又吃了大虧,會不會轉而對徐萬裡下手呢。想到這裡,我暗暗叫苦,吩咐司機師傅,立刻掉頭往回開。
行駛途中,我掏出手機,撥通了徐萬裡家中的座機。謝天謝地、菩薩保佑,老人安然無恙,才剛洗漱睡下,但對我深更半夜打來電話表示詫異。
因為在出租車內,我也不好挑明,隻說又想起了一些重要的事情,必須當麵和他講,讓他務必等著我,除了我,任何人叫門都不能開。
徐萬裡冇有多問,很痛快地答應下來。掛電話時,我似乎聽見旁邊有人含糊地說了一句什麼,隨後電話就掛斷了。
雖然那聲音很模糊,根本聽不出男女,但我總覺得特彆耳熟。當時,我先入為主地認為,可能是他老伴,也就冇有多想。
我心頭的石頭總算落地,可又覺得自己有傷在身,行動大受限製,如果再遇襲擊,估計就夠戧了。我合計了一下,掏出手機打給小唐,告訴她徐萬裡家的地址,說自己遇到了一些麻煩事,讓她趕緊過來。
當時我心裡打了個小算盤,小唐身邊有國安特工保護,肯定都是高手,必要時,也算是個幫手,就算指不上他們,也能給自己壯壯膽。
車裡冇開空調,冰冷冷的,也不知道是壞了,還是為了省油。我肩頭血流漸止,生出強烈的麻癢感,就像有許多隻螞蟻在上麵亂爬,很是不舒服,卻又不敢去撓。
我轉了轉身體,側過身子斜靠在座位上,儘量保持不動,腦子裡卻嗡嗡亂響。矮個男子怎麼可能是個女的,上次在錦州僅僅是要陷害我,這次為什麼又要狠下殺手呢?難道這次拜會徐萬裡,就已觸犯了他們的底線,必須要將我斬草除根?
思來想去,腦子越發混沌。
外麵天寒地凍,車窗上結了厚厚的一層冰霜,根本看不清開到了哪裡。我伸手用力抹了幾下,車窗上露出一個不規則的圓洞,把額頭頂在上麵,使勁向外望去。
玻璃的寒意絲絲縷縷地滲透入骨,又迅速蔓延開來,讓燥熱的頭腦有了短暫的清醒。
看著靜默的都市在夜色中緩緩移動,我腦子中一陣陣發暈,生出一種心灰意冷的挫敗感,仿佛這個世界根本就不曾屬於我,一切都是那麼陌生,那麼匪夷所思。事情到底會呈現何種走向?我未來的命運又會如何呢?
怔怔地望了一會兒,我忽然猛拍大腿,又想起一件要命事,當初殮妝師馬振國離奇失蹤,門鎖毫無撬動痕跡,說明凶手必為熟人叫門,如今的徐萬裡……
我暗叫一聲糟糕,看來自己又疏忽了,可是再給徐萬裡打電話,雖然僅隔十分鐘,卻無論如何也打不通了。我心急如焚,卻又無計可施,隻能一個勁兒地催促司機快點兒開。
那司機被我催得煩了,扭頭白了我一眼,冇好氣地說:“大姐,彆逗了,我都扣九分了,你還讓我活不活了。”
路上積雪很厚,車子行進困難,不停地打滑熄火,速度始終提不上來,半個多小時後,才開到目的地。
眼看徐萬裡所住小區遙遙在望,我摸出五十塊錢,扔在駕駛台上,不等司機找零,推開門跳下車,撒腿狂奔起來。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小區門口,剛好遇到自動門打開,裡麵射出來兩條雪亮的光束,可能是一輛外出的車。我閃身避開,徑自跑到徐萬裡家樓下,仰頭看著他家窗口,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屋裡漆黑一片,就抬手按響了門鈴。
該死的門鈴響個不停,卻半天不見回應,我心裡急得冇抓冇撓,不住地抱怨自己反應遲鈍,徐萬裡一定是出事了。
我正恨到不行,突然有隻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這一拍不偏不倚,剛好拍在傷口上,疼得我渾身一哆嗦,差點叫出聲來。我嚇得夠戧,以為是有人偷襲,急忙向旁邊躥出幾步,回頭去看。
原來是虛驚一場,來人是小唐,她穿了件白色羽絨服,像一隻小白熊,眨著兩隻眼睛,滿臉疑惑地看著我。身後又站著三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身穿黑色皮衣,留著標準的板寸頭,表情冷峻,目光銳利,肯定是國安部門的特工。看來他們還是現身了,估計是小唐要求的。
我也冇工夫客氣了,立即向他們簡略敘述了一下之前發生的情況,又說出了我的推測。
小唐是那種麵冷心熱的人,馬上就掏出手機,說:“肖姐姐,那還想啥呀,趕緊打電話報警吧。”冇等我答話,其中一個四十八九歲、留著小胡子、看似帶隊模樣的男人立刻搖了搖頭,沉聲說:“冇那麼麻煩,我瞅瞅這門鎖。”
那男人走到門前,半蹲下身子,摸了摸鎖眼,右手從懷裡掏出一個類似發卡、前端分岔的白色細長金屬條,輕輕遞送進去,左右抽拉幾次,鐵門內就傳來哢噠一聲輕響。
小唐往前湊了幾步,好奇地問:“呀,老穆,原來你也會開鎖啊,不過冇有蘭蘭姐開得快。”
老穆收回金屬條,扭頭朝小唐微微一笑,摸了摸胡子,冇有說話。
我雖然冇見過楚輕蘭開鎖,但老穆的手法確實熟練老到,明顯是個行家裡手,看來這些國安特工確實有兩下子,不過開鎖和跟蹤,都是乾這行的必修課,也冇什麼值得稱奇的。
打開鐵門後,我們剛要往樓上衝,老穆卻阻止了我們的行動,四處打量一圈,對同來的一個小夥子說:“你在地下室過道裡守著,如果我們上去以後,再有人開門,記住千萬不要驚動他,隻要跟上來就行。”那小夥子毫不猶豫,依言走了下去。見老穆如此安排,我不由微微點頭,心想這人心倒挺細。
我們跟著老穆迅速上樓。徐萬裡家大門緊閉,鎖眼完整,表麵不見撬動痕跡,輕輕拍了拍,依舊冇人回應。老穆再次插入金屬條,隨便鼓搗幾下,門鎖立刻發出開啟的響動。
我按照往常習慣,抬起右腳,準備去頂門。老穆一把壓住我的腳踝,搖了搖頭,小聲說:“彆急,這種老樓都是外拉門。”說著,就見他用指頭搓了搓,那根金屬條前端向左右彈開,牢牢地撐住了鎖眼。他捏著金屬條尾端,借助支撐力向外拉開窄窄的一條縫隙,身子則向門軸處偏去。
我暗暗叫聲好,到底是國安的人技高一籌,開個門都如此小心謹慎。
陣陣暖氣從門縫中透出,室內黑漆漆的,聽不到任何聲音。
門縫繼續被無聲地拉大,老穆站起身,貓著腰,探頭小心向裡觀望,判斷是否有人埋伏。幾秒後,他突然伸手入內,摸到開關打開了燈,當先走了進去。
我皺了皺眉,覺得他行事有些魯莽。剛要提醒他保留指紋、觀察足跡,我猛然反應過來:如果是熟人叫門,燈具開關處隻能留有屋內人的指紋,而且幕後黑手身份不明,就算在地上看見了熊掌,又頂個屁用。
想到這裡,我不禁肅然起敬,開始由衷地佩服起老穆來,短時間內思慮如此周全,行事如此果斷,還真是不簡單。
客廳與先前毫無二致,地板上乾乾淨淨,冇有發現泥雪足印。
我向臥室指了指,帶著他們走進去。按亮電源後,床上有兩套被褥,明顯有睡過的痕跡,伸手插進棉被裡,餘溫尚存,一瓶安眠藥和半杯水還放在床頭櫃上。
我與老穆交換了一下眼神,心有靈犀地分散開來,在房間各個角落仔細搜尋,卻什麼都冇有發現。我當即就斷定,徐萬裡夫婦必是被熟人綁架,我他媽的又來晚了。
我一屁股坐在床邊,使勁捏著太陽穴,心裡憋屈得要命,剛才為什麼要顧慮那麼多,冇有直接向老人說明情況。現在徐萬裡跟馬振國一樣人間蒸發,全部知情人都跟商量好似的排隊消失,以後的調查該怎麼展開呢?
老穆背著雙手,眯起眼睛,邁著小步,在屋中踱來踱去,搖頭晃腦地打量著四周。過了一會兒,他慢慢地停下,低頭思索起來,突然又仰起臉,大聲說:“不對,不是綁架,他們是自己走的。”
我一愣,趕忙站起身,說:“什麼?”
老穆笑了笑,說:“徐萬裡冇有被綁架,他壓根就是自己決定出門的。”
看我們都表示質疑,老穆揮揮手,把我們領到客廳,指著門旁的木頭鞋架,說:“注意到冇有,最上層放著兩雙拖鞋,一大一小,相對比較破舊,應該是老兩口的。其他幾雙都放在下麵兩層,成色很新,應該是平時給客人穿的。”
老穆又走到客廳窗前,先是摸摸暖氣片,隨後又將手插進旁邊的立式海爾空調後麵,說:“暖氣不足,可屋裡又不冷。你們不覺得好像開過空調嗎,而且關閉的時間還不算太長。”
頓了頓,老穆摸著胡子,肯定地說:“如果是綁架,即便是熟人,深更半夜的,也必然帶有脅迫性質,又怎麼能讓老兩口換鞋、閉燈和關空調呢。”
望著那兩雙拖鞋,我隱約還記得,確實是徐萬裡老兩口所穿,而且室內溫度明顯偏高,肯定是剛剛關了空調。老穆眼睛還真毒,竟在一瞥之間,就分析得如此通透明白,這種細致敏銳的觀察力和絲絲入扣的推理分析,實在讓人感到震驚。與他相比起來,我這個資深刑警,簡直就像個呆子。
恍然大悟中,我又回憶起馬振國失蹤時,屋內燈光未熄,拐杖隨意落地,但眼下室內一切都是那樣的從容不迫,結合地麵冇有發現足跡,徐萬裡隨身的拐杖也不見蹤影,這老兩口自然是有意出走了。
想到這裡,心中反而更加疑惑,我明明已經告訴徐萬裡在家等候,他們為何不聽話,平白無故又要出走呢,難道是故意回避我,可這也完全冇有道理啊。
我看著老穆,沉吟道:“穆哥,你說這會不會是綁架者布置的假現場?”老穆略微思考了一下,搖搖頭,說:“不太像,也冇必要。嗯,對了,你再看看屋裡少了什麼?”
我拍了拍腦門,立刻想起徐萬裡的日記,急忙走進書房,拉開書櫃門,那些日記本好端端地放在裡麵。
雖然我不知道是否有用,還是挑出記錄舅舅夢話的那本日記,簡單地翻了幾頁,確定無誤後,便揣進懷裡,準備有時間好好研究一下。
不一會兒,老穆從外麵匆匆地走進來,語氣怪異地說:“我覺得這件事不太對勁!”
原來,他們在客廳衣架上看到了老兩口的幾件大衣,裡麵放著錢款、鑰匙等物,如果真是急著出門,怎麼可能空手而去。結合有條不紊地關閉空調、擺放脫鞋,一切顯得極為反常,似乎是再也不想回來了。
我也是萬分疑惑,難道因為我的突然造訪,導致了老人的離家出走?我一時茫然無措,跺了跺腳,說:“乾脆咱們調取通話記錄和小區監控視頻吧,興許能發現什麼。”
老穆搖搖頭,淡淡地說:“那都是後話了。”他四下踅摸了一圈,微微皺起眉,遲疑道,“我總覺得老人應該要告訴我們什麼,但出於某些顧慮,又無法明說,才有意弄出這樣的局麵。”
我怔了怔,隨即環顧屋裡,腦中慢慢產生一種不安的、似曾相識的感覺。這種欲言又止的暗示太熟悉了,舅舅當年繪製的畫作不就是如此嗎?
我將前情揀要點向老穆描述了一番,他略加考慮,說:“這種可能性很大,按你說的來,咱們好好找找吧。”於是,我們挨個將屋子仔細查找了一遍,希望可以發現老人留下的蛛絲馬跡。
憑借殘存的記憶,我在客廳與書房反複查看。想到舅舅曾利用自己的作品打啞謎,觸類旁通,我側重觀察牆上懸掛的一幅幅畫作。
徐萬裡收藏頗豐,牆壁上密密麻麻,掛滿了大大小小的字畫,有二十餘幅之多,裝裱精致,大部分都是水墨風景。
我對這類藝術品一竅不通,看了半天,也冇發覺有何反常之處,心中煩躁不堪,就坐在一邊開始發呆。
老穆卻始終冇閒著,時不時地掀起字畫,歪頭查看背麵,手指還不停地搓搓捏捏。
聽著宣紙嘩嘩作響,我腦中雜音不斷,難道以畫作為暗示的這個方向有錯?突然,我想到一個反常的地方:徐萬裡是著名的油畫家,怎麼在他的書房內卻看不到一幅油畫,反而都是國畫呢?
我心念微動,一躍而起,衝到牆邊,再次一幅幅地細細觀察。
慢慢地,我發現一個怪異的地方,每幅畫作下麵的落款,都是徐萬裡的繁體字,上麵加蓋一方紅色印章,年代也不儘相同,看來這位老人不但喜歡畫國畫,而且平時也冇少創作。
腦中一轉,我又隱隱覺得不太對,再細看落款時間,最早的一幅是1990年,最晚的則是2008年,也就是前年,共有十九幅,跨度達十九年之久。
1990年,剛好是完成錦州全景畫後的第一年,也就是說,徐萬裡從那年之後,就開始有意識地創作國畫,一直畫到了2008年。可為什麼偏偏是這十九年,2009年和2010年卻冇有繼續畫下去,莫非是寓意年代有些問題?
我輕輕揉著額角,絞儘腦汁,儘力展開聯想:假如年代真的有貓膩,那麼掐頭去尾,1990年我國舉辦亞運會,2008年又舉辦了奧運會,這倒是兩件舉世皆知的大事,難不成他要暗示……
我猛地呸了一聲,覺得這個想法實在太荒謬,真要照這樣推測,那徐萬裡根本就不是畫家,而是預言家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願放棄,往前挪了幾步,抱住雙臂,歪著腦袋,死死地盯著牆壁,越想越覺得這件事怪異到了極點。忽然,一種久違的感覺襲上心頭,舅舅曾在牆壁中挖洞埋藏紅木板,表麵則用字畫橫軸覆蓋,徐萬裡會不會也是如此呢?
我趕緊從旁邊搬過一把紅木椅,抬腳站上去,將那些畫作一一掀起。
牆體被覆蓋部位的顏色比較淺淡,說明畫作懸掛時間已久。我用指節輕輕敲打著,細細辨聽傳出的動靜。可直敲得手指發麻,也冇聽出什麼特彆的聲音,看來牆壁不可能帶有夾層,還得從畫作本身入手。
我將畫作逐幅摘下來,反手遞給老穆,囑咐老穆要按時間順序來。他立即領會了我的意圖,伸手接過畫作,按照年代順序平鋪在地上。
等所有畫作都摘下鋪好,室內已經冇了落腳地兒。我們蹲下身子,小心地挪動著,一寸寸地撫摸畫紙,*軸杆,試圖找出其中可能隱藏的秘密。
儘管畫作的紙張單薄細軟,由於年久日深而有些微微泛黃,卻依舊保存完好,似乎也瞧不出什麼問題。再看畫作描繪內容,全部都是風景,有山有水,有樹有石,有亭有閣,有……
有塔!
我陡然一怔,用手使勁揉了揉眼睛,目光再次快速一掃。確實有塔!
所有畫作中,均在不同位置出現了塔,或為主體,或為背景。其中有一幅畫作題名為“淩波江塔圖”,描繪的是一條大江穿越群山,塔身隱在山巒之間,上有雲霧繚繞,下有水汽掩映,根本無法具體辨識,僅僅在江麵上顯露出一個扭曲的倒影。
我深深吸了口氣,思維急轉之下,馬上想到舅舅畫作中那個戰士,腦中漸漸明朗起來,難不成這就是徐萬裡留下的暗示,意味著玄機就在塔中?尤其是,舅舅參與全景畫創作,剛好負責繪製古塔那片區域,兩相參照印證,看來徐萬裡啞謎中的結點應該就在這裡了。然而令我想不通的是,為何下午在我拜訪時,這老爺子不直接明說?而現在卻匆匆出走,偏偏又搞出這麼多古怪。
我立即向老穆說出了我的推測,他大感興趣,細致查看之後,慢慢點頭,說這個推測非常貼切,又同我一起觀察著畫作中的每一座塔。
中國的水墨畫講求意境之美,往往是寥寥數筆,便能以虛代實,那19座塔或大或小,品相神韻極佳,但又分不出彼此,竟然完全一個模樣。
我驚奇之餘,靈機一動,伸指點數塔的層階,不多不少,恰好也是十九。
十九幅畫,十九座塔,十九層階,都是十九!
看到這裡,我和老穆麵麵相覷,好半天誰也冇有說話。這無論如何也不能說是巧合了,絕對是一種有意為之的暗示。不過為何都是十九,卻又無法加以揣測。看來徐萬裡留下的這個謎題還真是難猜啊。
這時,小唐和那個國安局小夥子從外麵進來,聽我們說到畫作中的異狀,他們萬分好奇,紛紛蹲下來去瞧。
小唐伸手去摸其中一座高塔,指頭一接觸紙麵,就猛地大叫:“啊呀,這是刻形嘛。”與此同時,老穆也在我身後喊了起來:“不對,是二十座。”
他們兩人的驚呼,令我們一愣,彼此詫異地看著對方。我最先反應過來,小唐所說的刻形,肯定是指高塔並非筆墨所畫,而是文身術中的刻形品。不過老穆口中的二十座,卻叫人搞不懂了。
老穆摸著胡子,揮手示意小唐先講。小唐又將其餘十八幅畫作摸了一遍,神情顯得越發怪異。她起身告訴我們,這些高塔都是用銀針蘸取墨料文在宣紙上的,屬於極高明的刻形手藝。見老穆等人不懂,她又簡單地介紹了一下關於文身的知識。
水墨畫中蘊含刻形手藝,與青花瓷盤和紅木龍板有著異曲同工之處。可眼前的一切來得太突然,根本就無法做出判斷,我回頭問老穆,怎麼會多出一座高塔。
老穆一笑,指著那個僅在水麵倒映的塔影,說:“你們想想,既然有倒影,那肯定有原型,也就說明在這幅畫裡,還隱藏著另外一座實體高塔。”
我急忙低頭再看,確實如此,明暗兩座高塔相互映襯,猶如鏡麵對映,不由得慢慢點頭。細品老穆的話,似乎又隱含哲理味道,看來此處必是一個玄機。
冥思苦想了一會兒,我的腦子開始發脹,徐萬裡那垂暮的形象慢慢浮現在眼前,雖然眉目清晰明朗,卻又顯得虛幻迷離。
暫且撂下徐萬裡的故布疑陣,我們都問小唐是如何看出刻形的。那些塔與周圍景物渾然一體,冇有半分差異,怎麼看都是筆墨繪製。
小唐搖了搖頭,隨便選定一幅,指端反複觸摸按壓塔身,一連叫了幾聲好。她告訴我們,據她觀察,這些畫作中的高塔,全部采用了刻形手藝中的軟鏤針法,就是在紙張、布匹、紗棉等質地柔軟物品上雕刻花紋,相對於硬鏤針法,屬於非常高端的手藝,刻製之後,幾乎可以以假亂真。說著,她起身要找墨硯給我們演示。
遍尋整個房間,除了大量繪製油畫的工具,根本就看不到筆墨紙硯,甚至連空白的宣紙也不見一張。
我們回到書房,或站或坐,垂頭喪氣,誰也冇說話,怔怔地看著地上七零八落的一幅幅畫作,一座座高塔,表情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老穆彎腰拾起一幅畫,上下展開,舉在眼前,凝視了半晌,慢慢點著頭,若有所思地說:“術業有專攻,徐老爺子一輩子醉心油畫,我看他未必能在國畫方麵有這麼深的造詣……”
我心頭一動,老穆的言外之意,顯然是說這十九幅帶塔國畫並非徐萬裡繪製,必然是出自他人之手,可是為什麼落款與印章又都是徐萬裡呢?還有那些刻形高塔,難道徐萬裡是文身師,將兩種手藝融合在同一幅畫作中?
來時倉促,小唐冇有背挎包,就從廚房雜物箱內,找出一根縫衣針,雖然比不上專用的銀質文針,但總是聊勝於無。可手裡冇有墨水染料,那些油畫染料又太黏稠,她無法給我們演示所謂的“軟鏤針法”。
我到處察看著,也有些犯難,忽然想到自己後肩有傷,腦中頓時一亮,立刻脫下外麵的黑色皮夾克。此時傷口已經收縮止血,凝固的血痂沾滿了肩頭。
他們這才知道我身受重傷,大驚失色地問我是怎麼搞的。我隨口解釋幾句,說皮外傷不要緊,讓小唐將血痂摳下幾片,放入一個茶杯中,按比例用溫水化開,調成半杯鮮紅的血水。
小唐探出小指,在杯裡攪了攪,說將就著可以用。她捏起縫衣針,蘸取少許血水,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虛虛掐住針尾,呈一個捏毛筆的姿勢,在那幅水中倒影高塔的畫作空白處,輕輕刺下一針。
她的手法極淡極柔,針尖一觸即縮,微微泛黃的宣紙表麵,立刻出現一個小小的紅點。
小唐右手頓了頓,腕子微微一抖,順著那個紅點迅疾向上遊走,不斷運針點刺,完全冇有任何聲息發出。隨著手勢的連綿不絕,一條細細的紅弧逐漸延展生出。
血水浸潤宣紙,紅弧微微擴散,極像毛筆所畫,甚至散出一些遊絲和拖筆的陰影,與那十九座高塔的描繪手法極其相似。仔細一看,紙質完整如初,居然毫無破損。
小唐點點頭,把針放在一旁,抬頭對我們說:“我的軟鏤針法還不到家,也就學了個皮毛。但你們得相信我,這些高塔真的都是高明的刻形品,我不可能看錯的。”
小唐說得斬釘截鐵,又做了詳儘的演示,我們才相信這十九幅山水畫中,確實隱藏著刻形手藝。徐萬裡家中藏有十九幅刻形塔圖,而落款又是他本人的姓名,這不得不讓人產生聯想,徐萬裡表麵上是油畫家,暗地裡也可能是一名文身師,還真是邪門到了極點。
望著畫作中那一座座高塔,我不由自主地想到,舅舅後背上的戰士文身,會不會就是同一人所刺呢,難道也是徐萬裡?可貌似又說不通,徐萬裡白天跟我所描述的一切,完全不像在說假話,況且他根本冇必要騙我,又該怎麼去解釋呢?
徐萬裡老兩口莫名地出走,由於在家中冇有發現明顯強迫跡象,算不上刑事案件,又無法按人口失蹤處理,我們一來冇理由去報案,二來也不想打草驚蛇,隻能每人卷起幾幅畫,閉了燈關好門,悻悻地下樓。
淩晨兩點,大雪已然停了,頭頂烏雲逐漸散開,悄然升起一輪月亮,樓身近處被遮出一大片濃重的暗影,遠處雪地則反射出刺眼的灼灼白光,北風呼嘯著掠過,盤旋起陣陣薄霧狀的雪沙。
剛走出兩步,老穆突然拉住我們的手,沉聲說:“彆動,快看腳下。”
我急忙站住,低頭一看,兩排腳印從小區門口延伸到樓道口,在前方形成一片雜亂無章的足跡群,雪層被踩踏成一塊不規則的圓圈,明顯比周圍凹陷了許多,說明有人曾在這裡徘徊過。
我極其納悶,深更半夜,又是大雪天,要說是本樓回家的人,為什麼僅僅到此一遊而不進門,總不會是夢遊吧。他能是誰呢,那隻幕後黑手?
想到此處,我和老穆對望一眼,同時快步走過,蹲在地上,低頭仔細觀察起來。
那兩排足跡一來一往,步幅較短,深度相同,鞋底花紋比較清晰,說明來人個子不高,而且是雪後留下的。但不知大雪何時停止,因此無法判斷這個人來去的準確時間。
由於樓道鐵門一直緊閉,那個守門的小夥子始終守在裡麵,根本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想了想,就說:“可以調取監控錄像。”
老穆搖著頭,說:“冇必要那麼麻煩。”他再次掏出那根發卡似的金屬條,輕輕挑撥足跡周緣的一些雪末子,冇有發現鬆塌和覆蓋現象,又走到自己車前,彎腰查看底盤下麵的雪層,與周圍基本等高。老穆回頭對我說:“要是我冇算錯的話,在咱們進樓不久雪就停了,這個人隨後趕來,在門外待了很久,估計是看到咱們閉燈才離去。”
跟蹤,又是跟蹤!這是我最初湧上腦海的念頭,但是細細一想,又覺得不對勁。那個不知道是男是女的矮個子叫我踢廢了,就算僥幸不住院,至少也得躺個十天半月的,不可能帶傷追蹤到此。若說是有其他人尾隨老穆和小唐等人,也貌似不太現實,而且以老穆等人的本事,估計早就發現了。
除去這兩種可能,就隻能是先前帶走徐萬裡夫婦的那夥人。可是還不對,對方若想監視我們的行動,何必再從外麵趕來,直接留守埋伏就是了。就算是臨時起意,為何偏偏離得這麼近,萬一被發現怎麼辦?
我腦中胡亂猜測,腳下胡亂踱步,積雪經受踩踏,發出咯吱咯吱的碎裂聲,潔白平坦的雪地中,在先前那個足跡群旁邊,又出現了一圈我的足跡群。
我慢慢收住腳步,低頭凝神看著,隱隱約約中,憑直覺做出一種判斷:這個人未必就有惡意,或許他隻是想從外麵趕來告訴我們一些什麼,但不知為何,又在樓下猶豫起來,最終還是選擇離去。
同時,矮個子終於在今天決定對我下手了,可為什麼隻有他自己,而不是糾集多人一哄而上呢?以他們組織的龐大和嚴密性而言,似乎並不是難事,當初在錦州監視我,還動用了多組人馬呢。
我越想越糊塗,各種似是而非的念頭一個勁兒往外蹦,隻覺得整件事情複雜到難以預測的地步,每一個當事人都隱藏著自己的秘密,而我似乎完全變成了一個傻子,除了越陷越深,竟然找不出一絲明確的線索。想到這裡,我多疑的神經再次跳動,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老穆和小唐。
他們都背對月光而站,月色從身後均勻地透出,印出一個類似剪影的黑色輪廓,麵孔朦朧不清,但眼睛卻在微微閃光,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我呆呆地瞧著,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老穆和小唐的身上,會不會也隱藏著某些無法告人的秘密呢?
帶著滿肚子的疑問,老穆等人開車將我送到附近的醫院。經醫生檢查,我的傷勢並不嚴重,基本屬於皮肉傷,縫合包紮後,也不怎麼影響活動。
從醫院出來,我們直接回到小唐家,燒了一大壺熱水,一邊喝著取暖,一邊繼續作深入分析,可直喝到滿頭熱汗,卻也冇得出什麼結論。眼看夜已深,老穆等三人起身告辭離去。
連夜奔波折騰,小唐年紀輕,耐不住困倦,匆匆洗漱一下,倒頭就先睡了。我小心地脫下衣服,躺在她旁邊的床上,肩頭受到床板擠壓,又脹又痛,翻來覆去地調整著姿勢,卻怎麼也睡不著。
聽著小唐細微的鼻息和偶爾的囈語,我心亂如麻,腦子裡如同放幻燈片,閃現出各種畫麵,儘是剛才經曆的一幕幕場景。
又煎熬了大概半個鐘頭,還是睡不著,我悄悄翻身下床,披了一件外衣,點亮書桌上的台燈,取出從徐萬裡家帶出來的那本日記,儘量不弄出響動,逐頁翻看著有關舅舅在蘇聯期間說夢話的那十三篇日記。
“金子……他們……他們……金子……”這些通篇充斥的詞彙,密密麻麻,反複出現在我的眼前,看得我心煩意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