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避免
我們俯身低頭細細查看,這才發現,雖然兩朵梅花貌似一樣,但是大小和花瓣形態還是有些微差異,線條走勢、針孔粗細也不儘相同。尤其是花瓣彼此交接轉折的位置,幾枚緊密的針孔明顯錯亂,內壁貫穿角度全然不一。
小唐告訴我們,她這種手法叫雙手文刻術,又分為兩種,一種是眼前的刺鏤同狀紋理,另一種則是刺鏤異狀紋理。說著,她捏起兩枚銀針,左手針先落,快速刺擊後,劃出一條橫向長弧,右手針再落,緊貼下麵劃出一條縱向長弧。稍頓片刻,兩手同時飛速運針,線條走形卻毫無相同之處。
片刻,小唐輕輕收針,桌麵上立刻出現了一朵帶著莖葉的菊花,如風掠過,搖曳不定。
原來,小唐左手刻花團,右手刻莖葉,最後彙聚組合。如此分心二用,二者竟然結合得完美無瑕,令人歎為觀止。
小唐一板一眼地跟我們解釋,文身術千變萬化,手法技巧繁多,但都是講求同樣一條規律,也就是針、勢、心、物的四者合一。也就是說,指端刺針品類、運針手法形勢、心中敏銳預測和受刺物體的質地結構,是牢牢相依、密不可分的。忽略其中任何一個環節,都稱不上文身刻形中的上品。
說到這裡,小唐伸指輕點桌麵,肯定地說:“就算兩塊龍板並排放在一起,我雙手同刺,但是,要想刺後麵,就必須翻轉過來,位置角度肯定會發生偏差,截麵和背麵的圖案難免不同。誰也做不到環周刺物法的。”
是不是還有一種可能:將兩塊木板用繩索綁縛,豎直懸立,下方加以支撐物固定,文身師在旁邊轉圈遊走行針。
小唐笑了笑,說:“也不行的,俗話說力從地起,身土不二,文身術的‘勢’也是這樣。‘足不穩,勢必亂,心隨之畏,物則易夭’。《墨文堂集》裡說得清清楚楚,可不是我自己胡編的。”
我們麵麵相覷,想不到文身術還有這麼多講究。鐘宏達摸著下巴,好奇道:“我原來以為文身就是蘸上染料往肉上紮呢。”
小唐輕輕一笑,說:“又不是打針,哪能那麼簡單呢。而且不光這些,染料也分為好多種,根據不同受刺物的材質屬性,要施以不同墨料,比如西湖鱸魚膽、南海墨魚汁,還要配合不同的刺針。”說著,她將隨身挎包打開給我們看。
挎包內裝有不少花花綠綠的小瓶小罐,小唐取出一隻巴掌大小的粉紅色荷包,解開絨繩,裡麵插滿了各種粗細不等、長短不一的銀針,其中掛有一個極小的口袋,繡滿金絲銀線。她從口袋裡捏出一根細如牛毛的銀白小針,眼珠轉了轉,突然作勢往鐘宏達臉上刺去,大喊道:“刺瞎你。”
鐘宏達“啊呀”一聲,猛地把頭縮了回來,卻見小唐已笑著將小針收了回來,撇著嘴說:“切,逗你呢,這隻小針是我的心尖尖兒,你的眼睛還不配用。”
當時我以為小唐不過是開玩笑,這根小針細細短短的,掉在地上就找不著了,能有什麼特彆之處。但日後當我們深入錦州古塔,遭遇種種機關後,我才知道這小針還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救命寶貝。
小唐的話讓我們徹底否定了兩塊龍板是同一個文身師的刻形之作,至於為何形態高度一致,目前算是多出了一個謎。
鐘宏達讓老穆把桌麵拾掇乾淨,又打開另一個皮包,抽出一束大大的卷軸,展開鋪在桌上,是一座高塔的立體結構圖,紙麵微微泛黃,顯然有些年頭了。
鐘宏達指著卷軸說:“根據眼前種種跡象來看,國安高層還是傾向於錦州古塔內含玄機,特意從中國文物局調來了錦州古塔的結構圖。”
我心中一動,急忙問他:“鐘司長,是不是想讓我們探探古塔?”
鐘宏達點了點頭,“冇錯,上麵就是這個意思。錦州古塔建於遼道宗清寧三年,用來收藏皇後所降的舍利子,是國家二級保護文物。建國後做過細致勘測,內部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估計這貓膩在下麵。考慮到你是這起事件的當事人,探塔工作就交給你,老穆和小唐會給你打下手。至於能不能找出問題,就看你們幾個人的本事了。”
我點了點頭,心想老穆經驗豐富,有他從旁協助,那自然最好不過,可帶上小唐就純屬累贅了,到時候要是真的發生危險,還得分心照顧她。不禁又追問一句:“除了我們,還有誰?”
鐘宏達嘿嘿一笑,一邊慢慢卷著畫軸,一邊說:“甭指望彆人了,就你們三個。而且你們去了之後,不會得到當地政府部門的任何協助,為避免走漏消息,這件事隻有國安最高層,還有咱們四個人知道。”
看我有些發愣,鐘宏達打個哈哈,語帶調侃地說:“乾活時悠著點兒,真出了什麼事兒,甭尋思有我保你們,就等著以盜竊損壞文物罪入獄吧。”
自那次談話之後,鐘宏達再也冇露過麵。老穆忙著籌備赴錦的各項事宜,也不怎麼過來。我和小唐每天無所事事,隻能悶在彆墅裡,靠上網和看電視打發時間。
某天吃早飯時,小唐忽然跟我提起那個女中醫宋月婉,說我老捏額角,應該是偏頭痛,可以找她瞧瞧。我深知這是常年熬夜落下的毛病,也想徹底去根兒,就跟老穆打聽宋月婉醫館的地址,讓他派兩名特工保護我們前去。
宋月婉的醫館位於昌平區回龍觀村,離我們所住的小湯山不算遠,也就冇有開車,而是乘坐地鐵13號線,權當透氣散心,順便逛逛北京城。
車上人特彆多,亂哄哄的,我和小唐被擠在人群中間,緊抓頭頂吊環,眼望窗外景致,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閒話,兩名特工則貼身站在後麵。
當城鐵速度漸緩,報站提示已到龍澤,下一站就是回龍觀時,小唐突然“咦”了一聲,莫名其妙地說了句話:“肖姐姐,你不覺得有意思嗎?”
我怔了怔,急忙轉過頭,“什麼……什麼有意思?”小唐皺了皺眉,猶豫著說:“這個回……”
就在這時,車門自動打開,一群乘客湧了上來,迫使我們又往裡挪了挪。
站穩後,我又問小唐。她半天冇吱聲,後來吞吞吐吐說冇什麼,但看那神態,明顯是口不應心。我冇繼續追問,隻是心裡覺得奇怪,回……回什麼呢,難道是指回龍觀嗎?
後來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我總是埋怨自己反應遲鈍,小唐口中的一個字,其實已泄露了天機,當時竟然被我粗心地忽略了。
很快,城鐵駛入回龍觀站。下車後,我們向路人詢問,原來距回龍觀村還有一段路程,就打了輛出租車。
城市連年進行改造擴建,回龍觀村早已高樓林立,不過在西北角,還保留著一小片平房,宋月婉的醫館就在其中。
那是一處占地頗大的老北京四合院,外牆磚石斑駁,破損嚴重,看得出年代非常久遠,還保持著原汁原味的風貌。紅漆大門向內敞開,上麵有兩個碗口大小、亮閃閃的紅銅門環,門楣上掛著一幅黑色牌匾,燙著四個鎏金仿宋大字:九竅堂。
小唐站在門口,仰著頭,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扭頭跟我小聲說:“這名字有古怪。”她告訴我,九竅在中醫領域裡是指人體的兩眼、兩耳、兩鼻孔、口、前陰尿道和後陰肛門。文身術雖有“文刻身形,遍體著墨”的解釋,但也有“九禁”之說,講的是人體九竅之內絕不可施展文刺,否則便是大不敬,必遭天譴。
我聽得有些犯傻,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線,“敢情這也是犯忌諱了。可眼睛裡還能做出文身嗎?”還有尿道、肛門、陰……這簡直是開國際玩笑了。
見我發出疑問,小唐嘿嘿一樂,笑嘻嘻地說:“這個暫時保密,咱們進去吧。”
繞過刻有鬆鶴長春圖的紅磚影壁牆,眼前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大院子,地麵鋪著巨大的石板,每塊石板足有兩米見方,青幽幽的纖塵不染,除了正中有一眼深井,冇有任何多餘物件,顯得空蕩蕩的。
我環顧四周,立刻發現了一個奇怪之處,整個大院無論是正房還是廂房,通通冇有窗戶,所有門上都掛著厚重的黑色棉門簾,整個一悶葫蘆結構,似乎極怕陽光和風塵進入。
讓兩名特工守在院中,我和小唐走上正房台階,伸手掀起門簾,緩緩推開棕色的木門。想來門軸處裝了潤滑油,木門無聲地敞開,裡麵漆黑一片,靜悄悄的,竟然冇點燈。
我剛要張嘴詢問,突然,黑暗中傳來一個細細弱弱的聲音,“你們進來吧,外麵冷。”稚嫩至極,仿如一個十二三歲的女童。
緊接著,就聽嚓的一響,眼前頓時一亮,隻見寬敞的室內,一個人坐在深處,麵孔朝向大門方向,身旁的茶幾上燃著半根白蠟。火光悠悠,在她蒼白的臉上忽明忽暗地晃動,正是那個宋月婉,手裡還輕搖著一根熄滅的火柴。
我皺了皺眉,心想這女孩冇毛病吧,大白天的一個人坐在黑屋子裡,還點著一根白蠟燭,可真是邪氣。想到這裡,心中又是微微一動,她剛才說“你們進來吧”,主語可是“你們”。要知道,我和小唐都穿著旅遊鞋,而且腳步極輕,也冇進門,她如何能聽得出是兩個人呢?
出於禮貌,我也無暇細想,拉著小唐的手,一同走了進去。借著微弱的燭光,屋中陳設一目了然,四壁立著一排排的書架,相距極近,上麵密密麻麻地放滿了書籍。可奇怪的是,屋內冷颼颼的,呼吸間白氣分明,顯然冇有暖氣火爐。宋月婉略欠了欠身,招呼道:“坐吧,咱們見過麵。”
我猛然一怔,盲人耳音靈敏不假,但能靈到如此,簡直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忍不住脫口問道:“你……你怎麼知道咱們見過?”
宋月婉麵露微笑,左手一指旁邊的兩張木椅,待我們坐下,才輕輕地說:“我在香山乾休所聽過你們的腳步聲,自然就忘不掉了。”
我心中暗暗稱奇,可還是不敢貿然相信,這種耳力實在太誇張了,簡直就是武林高手。我偷偷去看她的雙眼,依舊暗淡無光,回頭望望小唐,她慢慢搖著頭,也是一臉的疑惑。
人體對外界的感知,百分之九十來自於視覺,我以前審訊犯罪嫌疑人時,不但會注意口供細節,也會側重觀察他們的眼神,從中捕捉裡麵蘊藏的信息。比如兩人麵對麵的交談,當說話者做出某個動作後,傾聽者的眼球最先運動,隨即才是頭部和肢體,這跟瞳孔遇到強光照射會收縮、皮膚遇冷會起雞皮疙瘩一樣,都屬於生命體最常見的應激反應,是無論如何也偽裝不了的。
想到這裡,我疑心頓起,決意試探一下,假裝調整坐姿,借著蹺二郎腿的機會,右腳輕輕一蹭地麵。
隨著摩擦聲響起,宋月婉脖子一轉,立刻向聲源處微微偏頭,顯然是在傾聽,但眼珠凝滯,毫無轉動之象。
至此我才相信,她肯定是盲人了。不過我又注意到,宋月婉的右手始終搭在身邊的小茶幾上,五根指頭此起彼伏,不停地輕敲幾麵,如彈琴打字一般,雖然無聲無息,卻又極具韻律。
我搖搖頭,心想她看見看不見無所謂,能幫我看病就行了,就說:“聽說你針灸不錯,想找你看看病,我老是頭疼,有三四年了。”宋月婉笑了笑,讓我伸出手臂,說要給我切切脈。
我側過身,挽起袖子,伸出手臂,放在冰冷的小幾上。在我一貫的印象中,診脈都是用指頭按壓腕脈,但宋月婉卻翻轉手掌,將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搭在我的手腕上。她的指甲異常柔軟,又冷得嚇人,就像一塊冰,才一搭上手腕,我就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燭火搖曳間,宋月婉的手心顯得極其白皙,整隻手掌就是一塊光溜溜的平板,看不到任何指紋。
我心頭突然一跳,胳膊往回縮了縮,似乎聯想到某件事情,宋月婉撲哧一笑,說道:“奇怪嗎,我天生就冇有指紋,這是種病,而且我也習慣了反切脈。”
我吞了口唾沫,直愣愣地望著她,這女孩簡直神了,竟然單憑動作反應,就可以如此準確地判斷出彆人的心理。
宋月婉淡淡地笑著,也不說話,兩手摸索著打開挎包,取出一個舊皮卷,放在小幾上。展開後,裡麵插滿了各式銀白色小針,粗粗細細,長長短短,閃閃發亮,甚是鋒銳。
她的指頭逐一掠過,隨便捏出一根,又拿出一個小瓷瓶,拔去塞子,插進去微微一晃,取出時,銀針表麵已鍍了一層水潤的亮色。整個過程毫無阻滯,一氣嗬成,竟比明眼人還要嫻熟麻利。
我心中不禁生出些許異樣,總覺得她這門手藝施展之時,與小唐的文身有異曲同工之處。再扭頭看看小唐,她兩眼放光,也直直地盯著宋月婉,表情中不但摻雜驚奇,還帶著一種怪異。
宋月婉將銀針舉到眼前,口中默念有詞,聲音低微,含含糊糊,也不知在說些什麼。對此我更是驚訝不已——她的這番舉動,完全與小唐施針前一模一樣嘛。
宋月婉起身走到我麵前,說要給我進行針灸,又將一個淡青色的小瓷碗遞過來,讓我托在腮幫下。
我依言舉著瓷碗,端正坐好,斜著眼睛打量著她。
這回離得近了,我發現她皮膚真是白,五官小巧精致,好像一個瓷娃娃,能看到裡麵的血肉骨骼,周身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藥香氣。
宋月婉伸出左手,拇指輕輕地壓住我的額角,用力按了幾下,隨後撐住身旁小幾,右手銀針則順勢緩緩落下。我就覺得太陽穴微微有些刺痛,一股熱乎乎的液體立刻順著臉頰流下,一滴一滴落在瓷碗內,滴答有聲。
宋月婉指端輕撚,不停地揉搓銀針旋轉,隨著血液流失漸多,額角處傳來陣陣舒暢感,似乎有一注溫暖的水線,在我的頭腦內來回遊移躥動,所到之處無不通透爽快。
宋月婉一麵行針,一麵經絡耗損、陰陽不調、氣血兩衰地說了一大通,繞來繞去,儘是些中醫名詞。我也冇太聽懂,不過自己總結就是四個字:神經衰弱。
幾分鐘後,已經接了小半碗鮮血,顏色深紅,腥氣濃重,掛壁的血絲久久不退,看來極其黏稠。
宋月婉輕輕拔出銀針,叮囑我說:“平時不要老熬夜,多吃些補腦的東西。”我點頭謝過,放下瓷碗,起身摸著錢包,說:“多少錢?”她微微搖頭,笑著說:“不用了,小意思。”
臨走前,我和小唐分彆跟她握手告彆。我注意到,當小唐與她握手時,兩人身體都是微微一晃,表情變得很是古怪。
小唐看了她幾眼,快速地抽出手,也不說話,轉身拉起我,逃命似的急急走出房門。關門的時候,我忍不住回頭去看。隻見宋月婉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低垂著頭,看不到表情,似乎在深思。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知道當初兩人握手時,為何會產生那麼強烈的情緒波動,但其中深藏的蹊蹺內情,卻是我當時無論如何也猜不出來的。
我們走出院門,剛好看到有一輛黑色彆克商務車停下,車體灰塵厚重,懸掛著川W牌照,明顯是四川那邊的,但具體城市不太清楚。隨後車門打開,一個人貓著腰下來,站在原地左顧右盼。
那是一個年輕女子,歲數跟我相仿,衣著樸素簡潔,身形纖細苗條,雖然五官清秀,卻是滿臉警覺嚴肅。
我隻看了一眼,就立刻憑直覺做出判斷:她肯定是警察,而且是一線刑警。我乾刑警這麼多年,可以說是閱人無數,她身上透露出的那種犀利氣質,對我來說簡直太熟悉了,絕對不會有錯。
與此同時,那女子也抬頭看向我,雙眉立即微微皺起。通過她的表情判斷,應該與我有類似的想法,或許這就是心有靈犀吧。
儘管心中暗叫有趣,但我當時也冇往深處想,揚手叫來一輛出租車鑽了進去。當車子駛出十幾米後,我下意識地回頭望去,那女子正從車內攙出一個人,身材肥胖高大,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大袍子,腳步踉踉蹌蹌,一步三搖地走進院中,相貌卻冇有看清楚,估計是前來問診的患者。
回去的路上,小唐始終沉默不語,眼睛望向窗外,怔怔地出神,似乎心事重重。我曾幾次詢問,為何剛才與宋月婉握手時,情緒出現波動,她都不正麵回答。
我微微搖頭,總覺得這些掌握民間奇術的女孩,行事都有些古古怪怪的,跟正常人不太一樣。
突然,我想起一件最反常的事,宋月婉是個盲人,怎麼可能擺了滿屋子書。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神經過敏,有書也未必看啊,冇準是人家祖輩傳下來的呢。
要說宋月婉的醫術還真是高明,雖然僅僅經過一次針灸,但我的頭痛病就再也冇有犯過,連睡眠質量也改善了許多。我尋思著等以後有機會,一定再找她幫我看看月經不調的毛病。
在北京一連準備了半個月,根據鐘宏達的指示,某個周日的晚上,老穆帶著我們連夜開車駛往錦州。
一進遼中,氣溫就驟然下降,地麵碎冰斑駁,路基兩旁堆滿積雪,看來不久前剛剛下過大雪,老穆的車速也減慢了許多。
出了京沈高速錦州站,是早上6點多鐘,天色已然漸亮。夜晚行車,本來人就睡不好,腦子昏昏沉沉的,可看到闊彆多日的家鄉沐浴在晨光裡,我立刻精神一振,很想回家看看父母,又想給舅舅、羅遠征和馮超掃掃墓。但這些也就是想想,基本等同於奢望,又哪裡能實現得了呢。
見我頻頻歎氣,情緒很是低落,小唐從後麵伸出手,輕輕抱住我的肩膀,柔聲細語地安慰著。老穆勸了我幾句,問明我父母家的地址,開車在小區裡麵兜了一圈。
車子圍繞小區慢慢行駛,我把車窗放下一條縫,癡癡地望著那熟悉的窗口,卻不見二老熟悉的身影,一時悲從心中起,眼淚如斷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地落了下來。
猛然想到,這個舉動十分危險,說不定會有人從旁監視,我就讓老穆趕緊開車離開這裡。
駛出一段距離,我們下車到永和豆漿吃過早餐,因為不知道去哪裡,就漫無目的地繞著錦州兜圈子。快到午飯時,老穆把車開到古塔公園旁邊的大潤發超市樓頂停車場。我們下到一樓賣場,買足了壓縮餅乾和礦泉水,然後去旁邊的肯德基吃飯。飯後,三人均閉眼靜坐養神,隻等晚間展開行動。
肯德基臨街而建,窗戶巨大透亮,外麵是一條商業步行街,店鋪鱗次櫛比,行人川流不息。當時是正午,溫暖的陽光射進來,灑在身上非常舒服。我雙手托腮,側頭望向窗外,默默地想著心事,時間一長,困意上湧,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極其昏沉,眼前飛旋著大大小小的紅木板,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也不知道有幾千幾百塊。到最後,條條暗紅龍紋如活了一般,脫板騰空飛出,張開血盆大口,露出顆顆白色獠牙,咆哮嘶吼著,張牙舞爪地向我撲來。
睡夢中,我嚇得渾身一哆嗦,急忙睜開眼,隻覺得渾身大汗,如同被水浸過一般。
窗外,卻也漸漸黑了。
老穆早已醒來,關切地望著我,拍拍我的手,說:“怎麼,做噩夢了?”
我略有些尷尬,朝他一笑,點了點頭,轉頭看看小唐,她仰臉靠在椅子上,仍舊呼呼大睡,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前胸衣襟上潤濕了一大片。我們將小唐輕輕拍醒,隨便吃了點兒東西,又回到車上。
老穆從後備廂裡翻出三套黑色的衣服,吩咐我們換上。我接過來一看,衣服款式非常接近*,都是大大小小的拉鏈口袋,麵料類似衝鋒衣的Gore-Tex,但又異常柔軟,極其輕薄,拿在手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尤其是揉搓之後,不會發出聲音,穿在身上,絲毫感覺不到累贅。老穆告訴我們,這是國安特工執行外勤的製式服裝,不但保暖防水,而且輕便舒適,適合在野外艱苦環境穿著。
隨後,老穆搬出一個整理箱,將折疊鏟、碳鋼撬棍、登山索、岩石錐等工具和乾糧礦泉水一一裝進一個黑色大背包裡,又將警用匕首、無線手台和強光電筒分給我們,裝進各自的背包。看到這些裝備,給我的感覺不像是探塔,而是要去登山踏青。
一切準備妥當後,老穆負起背包,領著我們下車,穿越大潤發超市,來到外麵。
此時天已大黑,一陣冷風吹過,直透鼻腔,沁入肺腑,頓時讓人精神起來。
古塔公園依托大廣濟寺而建,鬥拱飛簷積雪累累,院內古塔也是點點白斑,四隻巨大的射燈從下麵斜斜映照,塔身明亮輝煌,在暗藍色天幕的襯托下,更顯巍峨。
我們站在門外,四下觀察著,老穆決定先不去探廣濟寺,而是直接深入古塔內部。
走進公園,我發現裡麵閒逛鍛煉的人並不多。我們假裝遊覽景致,隨意轉了兩圈,摸準地形後,趁四下無人注意,走過一條回廊,偷偷藏在一片鬆林的深處。
鬆木低矮茂盛,枝葉間流瀉出縷縷月光,光影錯亂混雜。老穆跪在地上,掏出警用匕首,在一棵樹下挖了個深坑,將吉普車鑰匙裝入塑料袋,仔細埋了進去。
我很是不解,小聲問他:“穆哥,你這是乾嗎?”老穆低聲告訴我,塔內情況不明,萬一發生危險,甚至彼此走失,逃出來的人可以到林中取鑰匙,車內錢物證件俱全,足夠維持回到北京。
聽他這麼說,我覺得挺好笑,如此偷偷摸摸,簡直就跟特務一般。可轉念再一想,國安特工不就是乾這行的嘛。我把那塊鶯歌表摘下,在手裡攥了半天,又仔細看了幾眼,最後一狠心,讓老穆也埋了進去。
看老穆在樹皮上刻記號,我深深地吸了口氣,仰頭向外望去。樹冠上覆蓋著一層厚重的白雪,上方露出半截塔身,明晃晃的好像懸浮在空中。當年舅舅到底在裡麵發現了什麼,我們這番探索,會不會順利找出呢?
隱隱感覺到自己仿佛置身於電影小說中,前景迷茫,凶險難測,心裡五味雜陳,翻湧出一股說不出的味道。
夜色越來越濃,大風刮過,枝葉嘩嘩抖動,雪屑隨風飄落,好像下了一場小雪。我們蹲累了,就盤腿坐在樹下,豎起耳朵細聽外麵的動靜,捺著性子等待。
一直忍到晚上10時,院內人員漸漸走空,大門沉重的關閉聲轟然傳來,隨後就是一種極度的安靜。老穆站起身,原地活動幾下手腳,快步走到林邊,探出腦袋,左右瞧了幾眼,搖手招呼我和小唐,“走,入塔。”
我拉著小唐,跟緊老穆,小心走在亭台怪石遮蔽的暗影中,飛速跑到古塔最外麵的護欄前。離近了,這才發現古塔大到超乎我們的想象,足有五六十米高,麵積幾乎相當於小半個足球場。射燈光線異常雪亮,光線交叉投射,將塔身拖拽成粗長的一條黑影,斜斜地印刻在潔白的雪地上。
錦州古塔屬於八麵結構,共有十三層,由下而上麵積逐漸縮減,最底一層是塔基,大約有十餘米高,每麵分彆開鑿出巨大的內陷龕洞,洞壁雕刻著一尊怪模怪樣的菩薩像,兩側是侍立的尊者,裝扮奇特,也叫不出名字。所有雕像都是凹凸不平,破損嚴重,但麵部保存得還算完好,口唇微張,直眉瞪眼,定定地望向遠方。燈光打在上麵,影影綽綽,看著有些瘮人。
因為以前經常掉落飛磚,發生過多起傷人事件,1993年夏天,古塔被市政府全麵封閉,下麵八個入口均用巨大的青石堵塞,又澆築了水泥,根本無法進入。但據結構圖顯示,最高層是供奉皇後舍利子的供堂,塔頂僅僅由細薄的條石拚成。
我仰脖向上看了一會兒,不由皺皺眉,小聲跟老穆說:“穆哥,這裡太亮了,咱們要爬的話,恐怕會被外麵的人瞧見。”
老穆點點頭,摸著胡子,眯起眼睛打量古塔,突然指向兩盞射燈中間的一塊區域,說:“光線交叉,塔身交界麵有一條無光區,咱們就從這裡上。”
我仔細看了看,果不其然,塔身兩麵的對折位置豎直向內凹陷,經兩盞射燈光線分向照射,呈現出一條暗暗的陰影,裡麵貫通泄雨的傾斜磚石,相互間縫隙極大,如同一架梯子,倒是可以供人攀爬。
塔身高聳陡峭,我倒不太在乎,隻是有些擔心小唐,回頭問她:“妹子,怕不?”
小唐目光閃動,滿臉興奮,使勁搓著手,搖頭說:“不怕。刺激。”
我和老穆相視一笑,合力將小唐舉過護欄,隨後也雙雙跳了進去。塔基下麵培墊著一個五米多高的磚石座台,我們互相托舉牽扯,踩踏破洞爬了上去,快速奔向那條暗影。
我們擠在暗影中,剛好遮擋身形。小唐偏頭看著斜上方龕洞內的菩薩像,忽然輕輕啊了一聲,壓低聲音說:“臉是刻形,身子不是。”
我立刻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菩薩麵孔陰森,經千百年風雨的侵蝕,斑斑駁駁,粗糲無比,如斧鑿刀刻,這要是刻形,估計冇膀子力氣是不行的。
老穆伸手擦乾淨泄雨石上的積雪,掏出岩石錐,插入泄雨石的縫隙中,率先向上爬去。我來不及細尋思,托著小唐將她送上去,自己則殿後。
塔身磚石開裂嚴重,裂縫中稀疏地生長著枯黃的野草,隨風晃動,發出刷刷輕響,叫人聽了心裡直癢癢。泄雨石粗糙冰冷,拳頭大小的石壁突起僅能搭三根手指,僅用三根手指支撐起全身的重量,對普通人來說太難了些,時間一久,因為用力過度,我的四肢關節開始逐漸酸痛。
我們緊緊地貼住塔身,小心翼翼地緩緩向上爬,一直爬到第九層。這時風勢略有加強,吹在身上極冷,人也搖搖欲墜。向下一望,離地很遠了。對麵就是市公安局主樓,很多窗口都亮著燈,隱約可見人影晃動。眼下位置恰好與我的辦公室遙遙相對,卻是一片漆黑。
我怔怔地出了會兒神,腦中浮想聯翩,回憶起從警往事,生出無限傷感,暗暗歎了口氣,恐怕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回到局裡了。
爬到第十二層,塔頂已近在咫尺。突然,上麵傳來一陣撲啦撲啦的密集響動,無數團黑影盤旋飛出,陣陣細雪隨之落下,落了我滿頭滿臉。
莫名出現這麼群東西,我們嚇了一跳,更怕下麵的人就此發現有人登塔,急忙屏住呼吸,牢牢地攥住岩石錐,一動也不敢動。落在臉上的細雪慢慢融化流淌,涼絲絲的。
我仰頭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大群受驚的烏鴉,鳴叫著振翅四散逃去,劃出無數條黧黑的淡影,掠過明淨的圓月,很快就消失在深邃的夜色中。此時我才想起,塔頂常年聚集著很多烏鴉,是錦州八景中的古塔昏鴉。
又等了一會兒,我們才壯著膽子繼續向上爬去。一鼓作氣爬到最頂層,此處安置著金鐘造型的塔頂,上麵豎立起一個十三星珠串狀的細長塔尖,高近十米,直插天空。頂端斜斜飛出八條粗如兒臂、通體烏黑的鐵質墜鏈,與八個上翻的塔角緊緊相扣,隨著狂風輕輕擺動,鎖環彼此摩擦撞擊,發出嘩嘩的響聲。
塔頂轉圈是一個圓形的磚石平台,麵積不大,積雪厚重,落滿點點黑色鴉糞。外延契石呈波浪狀起伏,雕刻有彼此纏繞的巨龍,雖然殘破不堪,但鱗甲厚重,張牙舞爪,隱隱有飛騰之勢,估計是用來鎮塔的神獸。
因為所處位置極高,我們都儘力將身子趴低,幾乎埋在冰冷的雪裡,以防被下麵的人發現。此時皎月斜掛頭頂,將四周照得一片清朗,雪層晶瑩剔透,反射出無數細小耀眼的閃光。
我們用手扒開積雪,露出一塊乾淨區域,下麵呈菱形密密拚接著青色條石,用岩石錐輕磕幾下,聲音空洞,並不算太厚。
老穆半蹲著身子,反手將背包摘下,從裡麵掏出兩根碳鋼撬棍,遞給我一根,小聲說:“撬開。”
我學著他的樣子,將扁平的尖端插入石縫中,使勁向下一壓。隨著一陣咯咯的聲響,一條青石被緩緩撬起來。我們伸手摳住,合力挪到旁邊,下麵果然是空的。又撬開兩塊青石,已足夠一個人鑽入。我急忙放下撬棍,雙手撐住兩側,探頭往裡麵使勁瞧去。
裡麵黑咕隆咚的,也看不出有多深,一股陳腐的味道,卻慢慢透了出來。
出於穩妥起見,我們冇敢貿然下去,老穆摸出一顆預先準備的小石子,輕輕投進去,咯噠……骨碌碌……傳來一陣石子磕擊木板滾動的聲音。
老穆點了點頭,扭臉跟我說:“不高,也就兩米吧。我先下,到時接著你們。”說著,他扒住條石邊緣,慢慢將身體垂進去,兩手一鬆,整個人便跳入了黑暗中。
隨著撲通的落地聲,老穆低喊:“冇事兒。”此後他冇再說話,應該是在原地感受狀況,十幾秒後,才招呼我們也下來。
我拉住小唐的手,先把她輕輕放下去,隨後自己也跳了進去。老穆將我們一一接住扶穩,三人脊背相靠,打開手中的警用強光手電,向周圍的黑暗緩緩照去。
手電光極亮,四處被照得異常清晰,我發現這個供堂麵積並不大,也就二十餘平方米,氣息異常壓抑,彌漫著類似餿飯般的味道,我趕緊用手捂住口鼻。腳下是凝固的泥塵,幾乎漫過了鞋麵。頭頂舉架壓得很低,六根粗大的木質橫梁彼此交叉,懸掛著無數絮絮冗冗的蛛網。十幾隻小小的蜘蛛被燈光一晃,快速爬走消失,蛛網隨之輕輕顫動。
供堂正中立著一根烏沉沉的木製塔柱,渾圓龐大,表麵光潔,足有三人合抱粗細,上端抵觸橫梁,下端穿入地板。緊貼東牆立著一個兩層的木架子,造型非常奇特,好像是個佛龕,不過破損嚴重,掛滿了蛛網,隔板上光禿禿的,積了厚厚一層塵土。其餘各麵牆壁斑斑駁駁,儘是黃一塊、綠一塊的,似乎是已經繪製多年的壁畫,但根本看不清畫的是什麼。
老穆往前走了幾步,摸著胡子左右踅摸一圈,突然低呼:“不對。”他快速轉身,用手逐一點指,語氣怪異地說,“怎麼是六麵,不是八麵?”
我愣了愣,順勢向四下仔細瞧去,立刻就反應過來,也是深感詫異,原來塔身內部竟然呈現六麵結構,比外部少了兩麵,和鐘宏達給的古塔結構圖完全不一樣。
正納悶著,塔外的風勢突然加大,陣陣氣流刮過頭頂漏洞,發出呲呲的怪聲,一縷縷雪粉也隨之掉落,穿過月光漫照,好像泄下無數閃亮的銀粉,景象唯美至極。
我拍了拍頭發,向旁邊走開幾步,看到小唐的身子微微發顫,就問:“怎麼了,妹子,害怕了?”
小唐馬上回頭看向我,我發現她臉色有些發白,牙齒也在上下咯咯打戰。小唐伸手拽著衣領,輕輕地說:“不……冇……冇事兒,就是有點兒冷。”見小唐這麼說,我也冇往心裡去,捏捏她的手,以示安慰。
接下來,我們在供堂內慢慢走動觀察,除了少了兩麵塔壁,倒冇有發現其他異狀。在西北牆壁前,有一道旋轉向下的木樓梯,表麵是一層厚厚的積垢,已看不出本來的色澤,腐蝕破敗得極其厲害。手電光柱射進去,穿透層層蛛網,下麵僅僅亮起一小塊區域,周圍仍舊是黑沉沉的。
老穆伸手撼了撼樓梯,吱吱嘎嘎地亂響,裂縫中落下縷縷細灰。他點點頭,說:“供堂的皇後舍利早就進了博物館,和咱們也冇啥關係,我看這樓梯還算結實,下去再瞅瞅。”
我“嗯”了一聲,回身剛要招呼小唐,卻發現她背對著我們,蹲在一處牆壁前,雙手托腮,頭歪向左邊,一動不動,正全神貫注地瞧著什麼。
我慢慢走過去,看到自頭頂漏洞中,恰好射下一道白色月光,斜斜地打在牆上。小唐半個身體浸在月光裡,剛好擋住了我的視線。
我無聲地蹲在小唐身後,順著她的目光仔細看去。牆上壁畫已經腐爛得厲害,又滿布青苔泥垢,根本分辨不出具體的模樣。不過有一塊區域保持得還算不錯,看畫中人物裝束模樣,應該是觀音菩薩,白裙飄揚,腳踩蓮花,雙手高舉過頭,衣袖下滑至肘,露出白生生一截小臂,掌中還托著一個扁平形狀的東西,角度呈45度上斜,背後則是一脈延綿的崇山峻嶺,峰巒間霧氣繚繞,仿佛還在翻滾湧動,宛如夢幻仙境一般。
見小唐看得專注,我有些好奇,輕輕一拍她的肩膀,小聲說:“妹子,看啥呢?”小唐身子一震,立刻扭回頭,右手拍著胸口,“哎呀媽呀,嚇死我了,正看得入迷呢。”
我一愣,忙問:“怎麼了?”小唐往旁邊挪了挪,一指畫中那個觀音菩薩,說:“肖姐姐,你瞅瞅,她手裡拿著的像不像紅木龍板?”
我心頭一跳,急忙湊過去,凝神細看。雖然壁畫模糊不清,但根據人物和手中物事的大小按比例推算,竟然越看越像,尤其是那塊扁平物事經月色映照,顯出淡幽幽的紅暈,好像真的就是紅木龍板。
想起龍紋的古怪,我急忙問她:“是刻形?”小唐用手指抿了一下,又摸了半天,輕聲說:“不行,摸不出來,腐蝕得太厲害了。”我趕緊叫過老穆,他看後也是滿臉驚訝,覺得十分類似龍板。想了想,老穆突然說:“古塔內部莫名變成六麵,快看看其他五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