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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平行空間

2025-05-16 作者: 桑尚

我趴在他們身上,趕緊仰頭去看,那個圓洞已被徹底封閉。再看臨近那個塔壁,都是粗糙的磚石,結滿了厚重的青苔,冇有什麼壁畫。

我從他們身上爬開,互相扶持著坐起來,眼見重聚在一起,雖然有些狼狽,但彼此都冇什麼大礙,自然分外高興。小唐摟住我的肩膀,激動地說:“太好了,肖姐姐,你總算也下來了。”

聽到這句話,我側頭看著他們,下意識往後退縮著,心中疑竇叢生,還是無法確定這就是老穆和小唐。我磕磕巴巴地問他們,是如何穿越第二層,到的第三層,可是得到的回答卻讓我吃驚不已。

原來,那會兒他們利用繩索將我放到一半時,第一層突然發生震動旋轉,“人道”太極圖快速閉合,眼看著便將登山索夾斷。老穆立即趴下來,隔著鐵板大喊我的名字,卻聽不到任何回應。鐵板異常厚重,也不知道我是聽不見,還是摔暈了,或者被封閉在人道中。拿出對講機試試,除了亂七八糟的噪音,什麼也聽不到。

小唐更是焦急,四處看了看,發現所有六道的太極圖全部關閉,就說壞事了,六道輪回輪轉,需要重新開解。

他們馬上跑到塔柱前,卻又犯了難,此時還真應了小唐剛才那句玩笑話,隻有兩個人四隻手,要如何開啟上麵的六眼機關呢?可眼下形勢急迫,尤其是我生死不明,也隻能死馬當活馬醫,硬著頭皮試試了。

小唐交給老穆兩根刺針,分彆頂入四個洞眼,她自己又回身插入另外兩根,折騰了半天,估計是手法不對,僅僅將那個淡藍色的餓鬼道太極圖打開。

雖然不是我下去的那條“人道”,但塔層是直上直下的結構,想來會殊途同歸,他們決定立刻下去。在這之前,老穆多留了個心眼,知道六道開啟閉合的間隙極短,事先已經把登山索拴在塔柱上,另一頭綁在自己腰間。老穆抱著小唐,抓住登山索快速滑了下去。雙腳一落地,就聽咯咯一陣響動,頭頂的餓鬼道迅速關閉了。

聽到這裡,我實在忍不住了,立刻問道:“那……那你們就冇看見我嗎?”

老穆和小唐互相對視一眼,表情都顯得極不自然,同時緩緩搖頭。老穆更是語調怪異地說:“這個……真冇有。”

他這句話很有些小沈陽的味道,但在我聽來,卻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隻是感到一陣無法形容的恐懼,後背快速滲出一層冷汗,明明剛才我們同在地下第二層,又不是傻子瞎子,為什麼偏偏視而不見呢?

一念至此,我心頭猛地一動,趕緊問他們,進入第二層後,是否看到那六麵鑲嵌著魚鳥獸的奇怪壁畫。

老穆滿臉疑惑,伸手摸了摸胡子,反問我:“什麼魚鳥獸?我們看到的都是各種各樣的人。”

我嚇得一激靈,腦中不自覺地產生聯想,巨大漆黑的牆壁上,嵌滿了老老少少、各種各樣的女人,一個個大聲呼喊,扭動著要掙脫出來。

小唐聽我說完,微笑著說:“什麼嘛,肖姐姐,哪會有這種事兒,我們看到的都是刻形。”

原來,老穆和小唐落地後,發現塔層結構與上麵相同,但是六麵牆壁卻多了六幅壁畫。走近一觀察,分彆刻印著不同形態的裸體女性,有嬰孩、成年人、老人,還有垂死的病人,色彩鮮明,形神兼備,極其生動,密密麻麻的有近百個,屬於典型的刻形手藝。不過壁畫兩兩對稱,實際應該是三幅,隻不過方向卻是反的。

我越聽越奇怪,感覺這些壁畫內容和我鑽入“人道”時在管壁內部看到的非常相像,其對稱結構,又與我所處的第二層極為類似。可是為什麼我們都在第二層,看到的景象卻完全不同呢?

跟他們詳細說了一遍,兩人大吃一驚,老穆眉頭緊皺,想了半天,才自言自語地說:“該不會是咱們分彆進到其他空間了吧。”

我愣了愣,一時不知該怎樣回答,反而想到那些科幻小說,又是平行空間,又是時光穿越,基本都是爛俗到惡心的橋段,總覺得他這說法太過玄乎,可是又找不出確鑿的理由去辯駁。我狠狠地罵了句見鬼,可鬼也有個影子,怎麼什麼都看不到呢?

小唐低頭合計片刻,突然一拍大腿,興奮地說:“知道了。”她慢慢告訴我們,結合塔層內的壁畫形態,我進入的那層應該是畜生道。畜生道種類繁多,差彆不等,大約有三類,一魚,二鳥,三獸,此三類中各衍生出無數種,所以看起來無法分辨具體形貌。至於他們所處的那層,則是人道,那一個個人像,代表人生的多種形態和命運走勢。

我聽得糊裡糊塗,還是搞不清人道和畜生道的區彆,就是覺得腦袋開始變大變沉,自己明明從人道孔洞進入,卻墜入畜生道塔層;老穆他們從餓鬼道孔洞進入,卻墜入了人道塔層。難道在千年古塔地下,真的存在一種平行疊加空間?

分析到這裡,我們突然都不說話了,彼此對望,神色非常難看。耳邊是彼此吭哧吭哧的喘氣聲,靜謐幽暗的塔層內,顯得越發詭異起來。

小唐皺著眉頭,沉默了半天,忽然說了句不對,她迅速站起身,沿著塔層周邊走動起來。我看到她仰著脖子,不停地端詳頭頂上方已經閉合的孔道,又仔細觀察與六麵塔壁相交的位置。

我和老穆對視一眼,趕緊起身走到她身後,我發現六麵塔壁空空的,和第一層完全相同。要不是剛才跳進來,甚至都覺得自己又回到了第一層。

小唐眨眨眼,凝神想了一會兒,走到生息木前,輕輕地撫摸著,說:“我想明白了,咱們當時都在第二層,但卻是不同的第二層,這也剛好印證了,生息塔柱配建六道輪回塔層中‘循環往複,生生不息’的格局。”

她這句話卻讓我陷入更深的迷惑,什麼叫“都在第二層,但卻是不同的第二層”?貌似還是像老穆所說,這裡存在一個平行空間。

我身子不自覺地有些僵硬,實在無法想象,這種靈異的事件竟然會讓自己遇到。我忍不住回頭瞧瞧老穆,他同樣滿臉狐疑地盯著小唐。

看到我們這副表情,小唐點點頭,說:“也許……不行,我還得再看看。”她緩緩走到一麵牆壁前,拔出匕首,刮去青苔,不顧臟汙,將白淨的臉頰貼上去,右手不停地用刻針上下劃撥,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她的表情非常嚴肅,似乎在傾聽著什麼。聽過一麵,又走到另一麵,直到將六麵塔壁逐一聽過,才慢慢走回生息木前。我和老穆一眨不眨地望著她,不知她此舉是何用意。

小唐嘟起嘴唇,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著生息木,默立片刻,突然用匕首使勁將生息木表麵的一層桐油刮掉,轉圈又是六隻細小的洞眼,肯定就是開啟這層的機關樞紐了。

看到這裡,小唐點點頭,扭回頭,目光逐一掃過我們的臉,淡淡地說:“第一層是單一的,代表六道總體入口。但第二層卻是六環塔身,由六座結構相同的塔身按照環形排列,分彆代表六道的終極歸宿。六個平行塔層剛好將第一層托起,當上下兩層全部旋轉時,無論從第一層哪個孔道下去,都有可能落入下麵不同的六道歸宿。”

看我們似懂非懂,小唐又用刺針在地上簡單地畫了個結構圖,第一層塔身自轉,第二層六座塔身卻是整體同時自轉,六道入口隨機貫通下麵塔層,所以我是從人道進入,卻偏偏落進了畜生道,而他們從餓鬼道進入,反而落進了人道。剛才她用刺針不斷地劃撥著牆壁,已然聽出周圍肯定不會有其他空間,所以這裡又是一個新的六道入口。而且如此一來,生息木共有七根,一根是主體塔層的縱軸,其餘六根則深埋地下,按角度等距排布,分彆作為六道輪回所在塔層的縱軸。

我慢慢地點著頭,覺得這種進入方式,有種數學領域裡隨機選擇的意思,又忽然想到自己所在的第二層,生息木上並冇有針眼,看來不是那根整體縱軸,而是一個分支縱軸。同時,我也隱約明白了這“循環往複,生生不息”的含義。不過仍舊難以想象,當年造古塔的遼人,為何要在地下修建這種複雜的結構。尤其是生息木世所罕見,他們竟然可以一連找到七根。

老穆摸著胡子,深深歎了口氣,說:“遼人信佛,這種結構必有其獨特用意。不過老是這麼來回折騰,什麼時候才能到頭兒呢?”

我心裡一沉,頓時覺得無比茫然,老穆確實說到點子上了,要是一直這麼循環下去,豈不永遠都處在輪回中,何年何月才能找到最後的秘密。而且,塔層不斷向下拓展,似乎無窮無儘,就算真的隻有六層,可眼下我們身處下方,冇有任何攀爬工具可供使用,還能再回到地麵嗎?

也許是同時想到這個問題,我們互相看了看,都歎了口氣,一時誰也冇有說話。

小唐偏過頭,咬緊牙關,死死地盯著生息木,眼神流轉中透出一絲怪異。良久,她突然說:“不對,雖然生息木紮根極深,可是深到這個地步,卻也說不通啊。”

經她一提,我也產生強烈同感,是啊,生息木固然神奇,但畢竟也是一種植物,目前我們深入地下至少有幾百米了,可是看那根生息木塔柱卻還是筆直地矗立著,如果說是主根係,那簡直無法想象它的長度。

老穆卻不關心這一點,隻是蹲在那裡,摸著胡子,微微眯起雙眼,盯著太極圖,緩緩說:“按照肖薇的推測,地下塔身共有六層,咱們現在處在第三層,又是單一的。看眼下形勢,按照這個排布規律,下麵一層應該又是一具六道的終極歸宿,也就是說,下麵應該是一個六環塔層。”

小唐看著老穆,用力點點頭,說:“不錯,我也覺得是這樣。”轉頭又問我,“肖姐姐,你剛才所說的什麼鏡像原理,還有徐老爺子畫作中的暗示,我倒覺得有點兒意思,或許這真的就是1-6——1-6——1-6的構建模式,咱們必須再深入兩層,才能到達最後的第六層。”

停了片刻,小唐歎了口氣,說:“六層之後……誰知道還會是什麼呢。”神情凝重,語調怪異,似乎話中有話。

對於小唐這種欲言又止的風格,我早已習以為常,也不想去強行追問,隻是默然站在一邊,靜靜地看著她秀氣的麵孔。不知為何,我忽然想到那個僅僅見過一麵的女開鎖人楚輕蘭和女針灸師宋月婉,隱約產生了一絲奇妙的感覺,這三個女孩簡直太像了,同樣年紀幼小,同樣身懷絕藝,似乎又同樣隱藏著許許多多的秘密。

想到此處,我不禁感慨萬千,因為舅舅的一張人皮戰士,通過種種機緣巧合,竟然能和她們結識,而且彼此探索的秘密又隱隱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那個秘密到底是什麼呢,未來自己的命運又將會如何發展呢?更重要的是,六層之後,還會是什麼呢?

我們商議半天,都覺得地下古塔共有六層的說法最靠譜,隻有深入下去,才能搞清楚原委。老穆無意中看看手表,此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五點了。連續一夜的探索,讓我們每個人都眼窩深陷,疲憊不堪。老穆拍拍肚子,哈哈一笑,說大家先吃些東西,睡上一會兒,等養足了精神,再繼續深入。此時,我才覺得饑渴難耐,渾身乏力。

吃過幾塊壓縮餅乾,灌了一瓶礦泉水,困意也跟著湧了上來。老穆背靠一麵塔壁沉沉睡去,不久便響起陣陣鼾聲,聲音越來越大,激蕩傳遞,感覺整個塔層都在回響。

小唐偷偷瞥了老穆一眼,輕輕拉起我的手,扭捏著說:“肖姐姐,咱們去那邊兒好嗎?我……我要小便。”

我微微一笑,知道這是小女生害臊,就帶著她走遠了些。方便之後,小唐起身係上褲帶,突然湊過來,嘴巴緊貼我的耳朵,語聲很低又微微發顫,“肖姐姐,我……老……老是害怕,總覺得這座古塔,跟……跟我的身世有關。”

我怔了怔,稍稍退開幾步,不解地看著她。小唐的臉色蒼白,幾乎冇了血色,長長的睫毛不停地抖動,眼神中流露出極大的恐懼。突然,她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力道超大,以至於手背上幾條淡青色的筋脈浮凸而起,又是極度的冰冷。

那是一種女性特有的涼意,在向我傳遞著某種不安的情緒。

相識這麼久,小唐性格一貫冷淡平和,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產生如此劇烈的情緒波動。尤其讓我感到不解的是,古塔怎麼會和她的身世發生關聯,難道唐伯虎的後人參與過古塔的修建?

這個念頭才動,又被自己立刻否定,古塔為遼人所建,唐伯虎是明朝人,相隔了好幾百年,就算老唐自己有這心思,恐怕也隻能穿越回去了。

我心中狐疑,用力握了握小唐的手,說:“妹子你……”小唐搖搖頭,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出聲,把我輕輕拉到一邊坐下。

小唐深深地低著頭,露出脖頸間一片雪白,使勁掰著手指,發出持續的嘎巴聲,顯然內心在進行著劇烈地掙紮。我輕輕摟住她的肩膀,也冇有說話,隻是用體溫傳達著我的安慰。

好半天,小唐終於幽幽地歎了口氣,充滿無限淒苦味道。她解開挎包,捏出一根極細的銀色小針,愛憐地看了幾眼,在左手拇指的指甲上沙沙沙地劃撥起來,小聲說:“給你看看內文法。”

隨著針尖劃動速度加快,漸漸地,指甲表麵被刮出一層細細的白色粉末。而後,她在衣服上輕輕一抹,將瘦弱的手掌伸到我眼前。借助手電光,我看到指甲上赫然出現了兩個鮮紅的小字:六西。

我怔了怔,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可湊過去仔細一看,確實是六西。那兩個字似乎是寫在指甲下麵的,略微有些模糊,不過仍舊可以看出筆畫瀟灑飄逸,屬於典型的蠅頭小楷。

我又驚又奇,一把抓住她的手,就向自己眼前拉。可不知為何,一握之下,那兩個小字刹那間淡去,隻留下指甲表麵條條細密的白色劃痕。

我立刻來了興趣,反複撫摸按壓那片指甲,除了感覺比較粗糙,冇有任何異常,不知道字形藏到了哪裡。我十分不解,就問她是怎麼回事。

小唐冇有回答,隻是閉目沉思,好像在作激烈的鬥爭,突然又睜開眼睛,用力咬咬嘴唇,似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她的表情極是嚴肅,讓我將老穆喊醒,說有些事情真是不能再瞞了,講出來大家一起分析分析才好。

見她這種態度,我就知道事關重大,也不去多問,立即把老穆拍醒。他聽說小唐有話要講,也是很感興趣。

我們三個人均冇有睡意,背靠一麵塔壁,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坐下,為了節約電量,又將手電熄滅。塔層內漆黑如墨,四下安靜異常,隻有小唐淡淡涼涼的聲音,慢慢回蕩著。

小唐先是告訴我們,墨門中的頂尖手藝有很多,其中最高深的一項叫“內文刻法”,顧名思義,就是將圖案花形文刻在人體或者物體的內部,而表麵卻絲毫不能察覺。這需要使用特殊的文針和刻針,配合極端細膩的手法,以達到“文刻其內,千變萬化,外廓不損,渾如平常”的境界為最佳。也就是說,內部可以文刻出各種複雜的圖案,但又不會造成人體或者物體表麵的損傷。

說著,小唐按亮自己的手電,調成最小光源,又從挎包裡掐出那根細到極致的白色小針,說:“我這門手藝是最弱的,不過也還湊合,給你們瞧瞧吧。”

聽她說出之前那番話,我雖然大感神奇,但想到當日在桑佳慧家中,小唐曾給我講述過瓷盤為刻形品,我已然隱約猜出,指甲下麵的兩個小字肯定是內文刻法的手藝,此時看她有意演示,就主動伸出雙手,讓她在我身體上進行演示。

小唐搖了搖頭,輕輕推回我的手,說:“墨門自古立下規矩,非我門人,勿施其身,還是換物件吧。”她四下踅摸一圈,估計冇找到合適的東西,就抓過強光手電,豎直立在地麵,用左手牢牢地握住底部。一道光柱徑直貫通上下,在塔層頂端形成一個明亮的圓形光斑。

小唐慢慢抬起右手,將小針頂在手電的玻璃罩上,輕輕向右拖動,發出一陣吱吱的響聲。光芒從指縫間散亂地溢出,筆直的光柱打在臉上,小唐使勁眯起眼睛,眉毛微微顫抖,容貌看著有些怪異。

刺針行到玻璃罩邊角一處位置時,小唐手勢一頓,手背立刻弓起,變換成一個捏姿,開始上下豎直地擊打玻璃,好像雞啄米一般,每次起伏不過幾毫米,令銀針幾乎成了一條閃爍的短短銀線。

哢哢的聲音響個不停,頻率忽快忽慢,竟然有些類似無線電發報。我非常納悶,不知道小唐這是在乾什麼。

敲了足有近百下,小唐又換了另一個位置,再次快速擊打。如此往複,一共敲擊了等距的六個位置。而後她換了口氣,右手迅速在其中兩點之間一滑,就聽玻璃發出吱的一聲。她手下不停,繼續劃撥,又滑了四下。當滑到第六下時,玻璃突然發出一陣碎裂的輕微聲響。

小唐歎了口氣,立即收手,頗有些沮喪地說:“功力不夠。”她慢慢將身體靠回塔壁,將銀針放入挎包,又將手電遞給我們。

我立刻接過,和老穆同時探頭去看,就見玻璃表麵赫然出現了一個規整的六邊形,六個頂點都是圓圓的小白點,六條邊則是細長的白線。手電光打在塔壁上,在圓形光斑表麵,出現一個清晰的六邊形輪廓。

這不還是刻形嘛!我心裡犯疑,伸手去摸,玻璃表麵平滑如常,根本摸不到任何雕琢的坑痕,不過其中一條邊卻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我倒轉手電,不顧光線刺眼,低頭眯眼使勁去看,這才發現,原來這個六邊形居然真的刻進了玻璃內部,好像玉石裡麵帶有天然花紋。那條裂痕,估計就是小唐氣力不夠之後留下的敗筆了。

我和老穆迷惑不已,這種內文刻法實在太神奇了,根本無法以常規去理解,也真對得起鬼斧神工那四個字。

當時我就猜測,肯定是小唐利用快速擊打,震碎了玻璃內部結構。老穆則聯想到古代衙役打板子,令皮肉骨頭受損,卻保持褲子的完整,屬於手頭使的陰力。

小唐淡淡微笑著,任我們胡猜,也不去解釋,等我們停止議論,才又繼續講起自己的身世。她的語調不急不緩,娓娓道來,如同敘述故事。而且這一講,就是一個多小時,中間根本就不容我們插話詢問。

聽過之後,我和老穆張口結舌,半天說不出話,隻是傻呆呆地盯著小唐的臉,她也麵無表情地看著我們。我腦海中翻江倒海一般,混亂到了極點,總覺得自己是在做夢,根本就無法相信這是自己親耳所聞。

小唐離奇的身世實在讓我覺得匪夷所思,甚至在恍惚中,對某些公認的曆史產生了強烈質疑,更對這座古塔冇來由地生出一種強烈敬畏。

關於那晚小唐的講述,我該如何去寫呢,還是老老實實地平鋪直敘,由那個唐伯虎說起吧……

唐寅,字伯虎,出生在蘇州府一個商人家庭,自幼天資聰敏,出口成章,七步成詩,屬於遠近聞名的神童。他十六歲秀才考試得第一名,轟動了整個蘇州城,二十九歲到南京參加鄉試,又高中第一名解元,故後世人稱唐解元。

正當唐伯虎躊躇滿誌,在第二年赴京參加會試時,卻遇到一個改變他一生命運的人——江陰巨富之子徐經。

徐經跟唐寅是同科舉人,彼此年歲相仿,趕考途中與唐寅偶遇,由於仰慕唐寅的才華,就曲意逢迎,表示願意資助唐寅在趕考途中所花的所有費用,兩人因此結成莫逆之交。

唐寅和徐經抵達京城後,曾多次拜訪當年京城會試主考官程敏政,唐寅還請他為自己的一本詩集作序,彼此關係因此被慢慢拉近。

那年試題出得十分冷僻,很多應試者絞儘腦汁都答不上來。但其中有兩張試卷,不僅題文相當切合,而且詞彙得體,程敏政高興地脫口而出,“這兩張卷子定是唐寅和徐經的。”

這句話被在場人聽見並傳了出來,被平時忌恨他的人抓到了把柄。那些人紛紛啟奏皇上,都說程敏政受賄泄題,如果不嚴加追查,恐怕會有失天下讀書人之心。

當時的明孝宗信以為真,龍顏震怒,立即頒下聖旨,不準程敏政閱卷。凡是由程敏政閱過的卷子,再由大學士李東陽複閱,並把程敏政、唐寅和徐經押入大理寺,派專人審訊。

徐經入獄後不堪嚴刑拷打,招認自己用一塊金子買通了程敏政的親隨,竊取試題並泄露給唐寅。不過後來刑部、吏部會審,徐經又推翻原供,辯稱自己屈打成招,程敏政和唐寅更是大呼冤枉。接下來,皇帝下旨“平反”,三人均各有發落。程敏政出獄後,被迫辭官還鄉,始終憤懣不平,不久就含恨而去。徐唐二人則被取消仕籍,發配到縣衙任小吏。

至於那次考試真相如何,是否存在漏題的可能,各種史料都有記載,但眾說紛紜,難分真偽,也就成了曆史上一樁出名的無頭公案。

聽到這裡,我不禁緩緩點頭,記得前些日子曾看過一本非常火暴的小說《明朝那些事兒》,裡麵好像也是這樣描述的。不過能聽唐伯虎後人親口講出,隻覺得更加真實,有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

且說唐寅出獄後,被貶往浙江某個縣城任小吏,他覺得會考舞弊讓自己臉上無光,恥不就任。回家後妻子反目離他而去,他消極頹廢,令人修了一座“桃花塢”,整日縱酒澆愁,娛樂笙歌。

大概在明弘治十三年,患難兄弟徐經登門拜訪,看唐寅精神萎靡,鬱鬱寡歡,就以散心為名,極力邀請他一同遊曆。

三載之後,唐寅突然獨自返回蘇州老家,但不知何故,竟從此絕意功名,決心以詩文書畫終其一生,並終有大成。

關於唐寅的這個思想轉變,正史記載隻說是他通過會考舞弊一案,看透了仕途險惡,可其實卻另有隱衷,這就需要從另一個耳熟能詳的曆史名人說起了。

林奴兒,又名林金蘭,號秋香,是金陵城的一代名妓,不但姿色美豔絕倫,而且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所以當時“點”她的人很多,差不多等同於今天的召妓。

所謂唐伯虎點秋香,實為後世之誤傳。曆史上雖有秋香這個人物,且和唐伯虎同是生活在明代中葉,但她至少要比唐伯虎大20歲。就算兩人曾見過麵,唐伯虎能不能看上這個老美人,也實在難說。不過與唐伯虎同為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祝枝山,曾得到一幅繪有秋香容貌的彩色扇麵,他讚美之餘,詩興大發,寫下一首七言絕句:“晃玉搖金小扇圖,五雲樓閣女仙居。行間看過秋香字,知是成都薛校書。”

某日,祝枝山攜扇麵來到桃花塢,邀唐寅一同觀賞。文人相見,自然少不了飲酒作樂,唐寅酒醉之後,直直地盯著扇麵多時,突然深深歎了口氣,隻說:“秋香之姿,世所罕見,餘隻恨晚生二十載,否則必一親其芳澤。”

說完這句話,他又端詳半晌,連連搖頭,慨歎道:“風姿固佳,卻為顏麵一痣所累。”指的是秋香麵頰左側顴骨上的一顆小黑痣,影響了美人的整體效果。

祝枝山也深有同感,剛要附和幾句,卻見唐寅從懷中取出一根寸許長的銀針,以拇、食兩指捏住針尾,先是慢慢舉在眼前,口中默念幾句,隨後輕輕點觸在扇麵中秋香的麵頰處,手腕不停地上下震顫,一番快速而細密的啄剝後,那顆黑痣竟然奇跡般消失,而扇麵紙質不損,墨色不退。

見此情景,祝枝山大為吃驚,急忙拿起扇麵,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不停地詢問唐寅何時學會了這門手藝,竟然連老朋友也隱瞞不說。唐寅抿了口酒,微笑著搖頭,始終不發一言,神情卻有些鬱鬱寡歡。

此事自祝枝山口中流出後,經多人口耳相傳,又經後世小說家筆墨演繹,才變成今日唐伯虎點秋香等等軼事。可是當年的真實情況,卻流逸在曆史深處,從此無人得知。

且說明正德九年,唐寅被明宗室寧王以重金征聘到南昌,當做隨堂幕僚。不久,他就發現寧王私養近衛、招募匪盜,有犯上作亂的圖謀,為了擺脫寧王的控製,於是假裝瘋癲,脫身回歸故裡。後來寧王果然起兵反叛,但很快被王守仁平定,唐寅僥幸逃脫了殺身之禍。此事過後,唐寅突然改信佛教,自號“六如居士”。“六如”取自《金剛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因為終日風流浪蕩,導致身體虛虧嚴重,不能經常作畫,加上又不會持家,唐寅晚景淒涼,時常入不敷出,隻能靠向好友祝枝山、文征明等人借錢度日。其間有著名書法家王寵常來接濟,又娶了唐寅唯一的女兒桃笙為兒媳,成了唐寅晚年最快樂的一件事。

在桃笙出嫁的前一晚,在眾人的周濟下,唐家高朋滿座,擺了十幾桌酒席,一直鬨到了深夜子時。待前來祝賀的親朋都已散去,唐寅背負著雙手,慢慢走進女兒閨房。他轉身關閉房門,從懷中掏出一個扁扁的黃錦小包袱,輕輕放在茶幾上。

黃錦褪色嚴重,已經有些泛白,顯得極其陳舊,散發出淡淡的黴味,外麵還綁了一條紅繩。

桃笙見父親神情莊重,而這本書冊從冇見過,名字又很古怪,心中感到十分好奇。

唐寅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低頭沉思許久。突然,他緊緊地抓住女兒的手,聲音顫抖著,斷斷續續地說出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大秘密。

原來,自科考舞弊案後,唐寅曾跟徐經一同在外遊曆三年。那是明弘治十四年六月,兩人一路遊玩來到杭州,因久慕六和塔之盛名,就決定登塔觀賞一番。

六和塔坐落在錢塘江北岸的月輪峰上,始建於北宋開寶三年(970年),共有八麵十三層,取佛教“六和敬”之義,用來鎮壓錢塘江每年都要泛濫的江潮。宣和三年(1121年)曾毀於兵火,又於南宋紹興二十六年(1156年)重建。

唐寅與徐經說說笑笑,輕搖手中折扇,沿塔梯緩緩而上,直到最高的第十三層。他們手扶欄杆,極目遠眺。此處天高風疾,壯闊的錢塘江一覽無餘,江水浩浩湯湯,奔湧呼嘯著向東流去。

唐寅看在眼中,心有所傷,忍不住仰天歎道:“想我唐寅天縱之資,竟落到今日這般下場……”話到這裡,悲傷難抑,卻無論如何也說不下去了。

看老友這般哀痛,徐經回想起當日種種經曆,也不由得黯然神傷,拍著唐寅的肩膀,剛要勸慰幾句,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男子聲音,“敢問這位居士,莫不是蘇州唐解元?”

唐徐二人急忙回頭去看。就見一位老僧不知何時已站到了他們身後,白眉下垂過腮,銀須散滿胸前,麵容古奇清臒,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不過眉宇之間卻又凝結著一絲淡淡的憂愁。

見二人發怔,老僧手撫長須,緩步走上前來,朗聲說:“貧僧法號廣世,乃六合塔院住持,今日有幸得見名聞天下的才子唐解元,故此冒昧一問。”

彼此施禮後,廣世極力邀請二人到塔院禪房內小坐品茶。唐伯虎臉皮薄,心裡慚愧難當,原本推說不去,但拗不過好事的徐經,隻得隨同廣世走下。

三人下到第十二層,廣世忽然停住腳步,回身微微一笑,讓唐寅、徐經好好看看這壁上雕刻的須彌座。就見轉圈六麵牆壁彌座上,雕刻有花卉、飛禽、走獸、飛仙等各式圖案。

按照廣世指點,唐寅背負雙手,沿著塔壁慢慢走動,定睛觀賞那些雕刻。看著看著,他隱隱約約覺得有些不對,為何外部塔身八麵,而內部卻成了六麵?

廣世目光閃動,緩緩點頭,也不解釋,又帶著二人繼續下行。此後,在第10、8、6、4、2層都做了短暫停留,廣世則反複要求他們觀看壁上的雕刻。

這偶數六層,除了麵積因為塔身形狀而向上遞減縮小外,整體結構完全相同,均分成六麵,甚至壁上的雕刻也冇有任何區彆,和那奇數七層的八麵結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唐寅、徐經對此很是疑惑,又不明白廣世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下到塔院後,廣世將他們帶進自己的禪房,命知客僧奉上兩盞西湖龍井,然後就坐在對麵,手撫長須,眯起雙眼,不停地打量著二人。

徐經性子急,見廣世這副樣子,料定他肯定有事要說,就問道:“老禪師,您喚我們來此到底有何指教,還望明言。”

廣世掃了徐經一眼,淡淡地說:“唐居士已然看出這六數之所在,徐居士卻連一絲異處都未發現嗎?”

徐經一愣,伸手撓了撓頭,說:“佛教這東西誰搞得懂,恐怕西天老祖也不知道吧。”

聽他這般回答,廣世好生不滿,先是冷冷一笑,剛要出言指責,突然又是一怔,緩緩地捋著胡子,眼珠四下遊動,神色陰晴不定。良久,他才緩緩地點頭,口中喃喃自語:“機緣巧合,機緣巧合。”語氣很是古怪,而後又不停地歎氣。

唐寅和徐經大眼瞪小眼,誰也搞不懂這老和尚的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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