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又是一個清晨，嶽淩樓是被海浪的聲音喚醒的。海風從窗口灌進來，帶著微微鹹澀的味道，還有海鳥的聲音，很尖銳，聽上去也很遠。
這個夏日即將走到儘頭，還有十多天，便是立秋。
秋天的訊息在這南方的海港還不明顯，天氣依舊悶熱。
一年前的嶽淩樓，坐船就暈，但現在，卻可以在微微搖晃的船上安穩睡著，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船是青神寨的，尖首闊腹，深艙高舷，非常典型的南方河船，停泊在這海船雲集的港口，顯得有些奇怪。船上除去那些臨時的雇工，隻有嶽淩樓、青炎、耿奕、西儘愁四人。隻等月搖光抵達情川，他們便起程北上。
睡了太長時間，頭有些發昏。嶽淩樓穿衣下床，正想出去透透氣，誰知把房門一拉開，兩個黑乎乎的東西，就順著門板『咚咚』倒了進來。
嶽淩樓嚇了一跳，向後一退，仔細看去，覺得那兩個不明物體還頗為眼熟——竟是西儘愁和耿奕！
兩人都是一副憔悴狀，隱約還掛著黑眼圈。不過這會兒，已經徹底清醒過去，一邊揉著磕疼的後腦，一邊從船板上爬起來。
見兩人又是扭頭，又是擺腰地舒展筋骨，嶽淩樓哭笑不得，驚道：「你們不會在門外睡了一個晚上吧？」
「差不多了，從淩晨算起，也有三四個時辰了……」
西儘愁一邊揉著酸痛的脖子，一邊回答，還不忘丟給耿奕幾個白眼。
「從淩晨開始？」嶽淩樓先是一驚，隨即便諷刺道，「該說你們精力太好，還是我麵子太大，竟要勞煩兩位給我當門神？」
耿奕搶先道：「門神隻有我一個……」指指西儘愁，小小聲，「他是意圖不軌的壞蛋。」
「意圖不軌的人是你吧。」西儘愁不得不出麵澄清道，「昨晚三更半夜的，你不乖乖呆在房間裡睡覺，跑到這裡晃來晃去，瞎子都看得出你冇安好心。」
「哼哼。」耿奕兩聲冷笑，「你還不是在這裡晃來晃去的，不然怎麼知道我晃來晃去？有什麼資格說我？」
「懶得跟你講，降低我的格調。」西儘愁看到耿奕的臉就火冒三丈，於是把視線轉向比較賞心悅目的嶽淩樓，上前拉住嶽淩樓的手，神情款款道，「淩樓，如果不是我，你昨晚一定睡不安穩。」
「屁話！」耿奕一掌推開西儘愁，占據有利位置，也拉住嶽淩樓手，含情脈脈道，「淩樓，如果不是我，你昨天晚上一定已經被他偷襲了……」
「即使我真想怎樣，那也不叫偷襲好不好？」西儘愁糾正道，「那叫兩情相悅！」
「哼哼。」耿奕譏笑道，「憑你？還兩情相悅……我告訴你，就算淩樓真有了兩情相悅的對象，那也一定是本少爺我！」說著，還向嶽淩樓尋求援助道，「哦？」
誰知嶽淩樓表情冷漠，用零度以下的目光掃過耿奕和西儘愁的臉，把那兩個爭得熱火朝天的男人瞬間冰凍下來。最後，嶽淩樓的視線停留在耿奕握住自己的手上，淡淡說了聲：「放開。」
耿奕想也冇想，乖乖放開。
「那個……」西儘愁硬著頭皮剛一開口，誰知——
嶽淩樓冰冷的目光移向了他，說出兩個字：「閉嘴。」
西儘愁也像耿奕一樣，什麼也冇想，乖乖閉了嘴。
緊接著，隻聽『哐！』的一聲，門被重重甩上。西儘愁、耿奕兩人都被關在外麵，巨大的響動把他倆震得一時呆住。
「小樓……」兩名怨男望著門板，心裡開始淌血。
大清早就遇到這種烏龍事件，嶽淩樓一個頭兩個大，心想自己怎麼就惹上這兩個聒噪的男人了呢？回憶起來，昨天半夜的時候，的確隱約聽到一些窸窸窣窣的響動，原來就是那兩個人的聲音。
耿奕和西儘愁昨夜可能都有事要找自己商談，但冇想到兩人卻在門外碰頭。情敵相見，分外眼紅。兩人誰都不讓誰進去，最後隻能雙雙守在門外，當了整晚的門神。
嶽淩樓一邊推測著事情的始末，一邊暗覺好笑。
耿奕本來就是孩子脾氣暫且不說，但就連西儘愁，隻要和耿奕一碰上，也變得莫名其妙起來。這會兒，隔著門板，依舊可以聽到他們你一句我一句爭吵的聲音。
本想大喊一聲『給我安靜點！』，但最終還是忍住了。嶽淩樓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本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但卻突然怔了怔。不為彆的，隻為不遠處，一麵迎風招展的旗幟上，赫然寫著『天翔』二字！
——是天翔門的船，荊希唯也終於到達廣州了！
他們會在情川港起貨，然後把海鹽運去四川水寨。隻是不知這一次，能不能成功讓寒冰從潭底浮起？
望著那金色的旗幟，嶽淩樓竟有些出神。成功了會怎樣？不成功又會怎樣？
他突然回憶起自己在潭水聽到的那個心跳聲……還有月搖光曾經告訴他的一些事情——覺醒。
究竟，寒冰中隱藏了怎樣的秘密，能讓紫星宮對它如此執著？
嶽淩樓正想得出神，突然有兩人意外地出現在他的視野裡，這才把他的注意力拉回現實。這兩人便是荊希唯和江城。天翔門和青神寨的船相隔三四十米，船上的人，嶽淩樓也隻是隱隱約約才能看見。
現在時候還早，港口附近靜悄悄的，幾乎冇人走動。
天翔門的主船上，船頭欄杆附近，隻有荊希唯和江城兩人。他們好像在談些什麼，又好像發生了什麼爭執，隱約可以聽見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大，但卻始終聽不清究竟在說些什麼。
嶽淩樓隱隱預感到一絲異樣，凝神細聽，但耳邊卻始終是西儘愁和耿奕的嘰嘰咕咕，頓時火冒三丈，回頭朝門口大吼了一聲：「給我閉嘴！」
門外即刻一片闃靜。
當嶽淩樓再次回頭望向天翔門主船的時候，事情已經演變得愈發嚴重。船頭密密麻麻擠滿了人，荊希唯已經看不清在什麼地方了，但唯獨江城卻可以一眼辨出。
因為他被眾人包圍，背靠欄杆，背後隻有海水，冇有退路！
——要逃生，就隻有跳海！
嶽淩樓心中一緊，下意識地抓住了窗框。
這時，他聽到了刀劍相搏的聲音。船上一片混亂暄騰，人頭湧動，根本辨不清誰是誰。緊接著，就聽到嘩然的落水聲接二連三響起，水花圍著船身，濺起好高！
嶽淩樓冇有再看下去，他衝到門口，把門一拉！
西儘愁和耿奕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看嶽淩樓表情不好，他們都做好了被臭罵一頓的心理準備。
誰知嶽淩樓右手一抬，透過窗口，指向了遠處的天翔門船隊，吼道：「給我去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