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變得漆黑。
嶽淩樓茫然地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邊,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路變得很漫長,前方也是一片沉重的黑暗,仿佛冇有終點。嶽淩樓努力睜開眼睛,擦去眼中的淚水,但除了這片黑暗以外,什麼都看不到——天與地,就隻是一片黑暗而已。
這種情景似曾相似,很久以前也發生過。
嶽閒和慕容情死去的時候,耿原修是嶽淩樓眼中的光,但漸漸,那微弱的光芒竟也被黑暗吞噬;耿原修死去的時候,西儘愁是嶽淩樓眼中的光,但那道太過耀眼的光線,卻被紅葉頸脖濺出的紅血澆滅。
現在,十二年前積灰的舊案,一切真相都已大白。
但嶽淩樓依然看不到光……
他隻看到一個混沌的世界,一個無底的深淵,一片將他包裹、將他侵蝕的黑暗。
天旋地轉……
嶽淩樓眼前變花,他的雙腿再也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緩緩倒了下去……
然而就在這時,一隻手卻接住了他,把他攬入懷抱。
嶽淩樓冇有力氣睜眼,對方是什麼人都已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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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嶽淩樓再次睜眼的時候,他看到了西儘愁。
嶽淩樓的頭很痛,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隱約好像有一股香味繚繞在他四周,讓頭腦愈發沉重。掙紮著正想坐起來,西儘愁卻一下掀開了他的被子,「都日上三竿了,你還賴床?!」
「你!」嶽淩樓氣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什麼我……」西儘愁把衣服丟到嶽淩樓身上,「你再不快點起床做飯,我們連午飯都冇得吃了……」
「我做飯?!」嶽淩樓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們不是講好了麼,陰天我做飯,晴天你做飯。你看今天豔陽正好,你想推都推不掉!來來來,穿好衣服,乖乖給我進廚房……」說著,西儘愁坐在床邊,幫嶽淩樓穿起衣服來。
「西儘愁!」嶽淩樓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皺眉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在什麼地方?你又在裝什麼瘋,賣什麼傻?」
「有嗎?我明明就是很正經地在叫你起床呀。」
「我怎麼會在這裡?」
嶽淩樓拉好衣服,站了起來,衝到門口向外望去。
屋外是一片山野,一條小徑蜿蜒伸向遠方。蒼山一片青翠,樹林鬱鬱蔥蔥,目所能及,冇有一點塵世浮華,就隻是一片碧色的蒼山。
——這究竟是什麼地方?
嶽淩樓徹底懵了。仔細回憶,記憶的前一刻還停留在冬季的京城,但現在出現在眼前的景物,卻是一片融融春景。
「怎麼了,一覺睡醒,就像變了個人似的?」西儘愁走到他到身後問。
「我看你才像變了一個人!」嶽淩樓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然而就在這時,隻聽不遠處傳來一聲清脆的『爹!』
嶽淩樓驚訝地循聲望去,竟看見一名五六歲大的孩子,正張開雙臂,向他們跑了過來。
「乖,寶寶。」西儘愁敞開雙臂迎接他。
「爹!」孩子撲進西儘愁的懷裡。
「爹?!」嶽淩樓不可思議地望著西儘愁,「你什麼時候生的?」
——居然都養這麼大了!
西儘愁給那個孩子抱起來,下巴指了指嶽淩樓,「叫人呀。」
於是那孩子非常乖巧地又叫了一聲:「爹!」
「爹!?」嶽淩樓指著自己的鼻子,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孩子見人就叫爹麼?
「寶寶乖,自己去玩。」西儘愁把孩子放下來,摸了摸他的頭。
「等等……」嶽淩樓一把抓住那孩子,「我剛才一定是聽錯了,你叫他什麼?」
說著指了指西儘愁。
「爹呀。」
「那你叫我什麼?」嶽淩樓指了指自己。
「爹呀。」孩子偏了偏頭。
「那你叫這個什麼?」嶽淩樓指著一棵樹問,他懷疑這個孩子是智障。
「那是一棵樹嘛……」
還好,能分得清人和樹。於是嶽淩樓又問:「你怎麼會有兩個爹?」
「一個大爹,一個二爹。」
大爹是西儘愁,二爹顯然就是嶽淩樓了。
嶽淩樓不滿意地小聲低估一句:「我為什麼要做小……」
「二爹,你今天怪怪的喲,怎麼老問一些奇怪的問題?」
「嗯,我也覺得他怪怪的。」西儘愁在孩子耳邊小聲說,但音量卻故意放大到嶽淩樓能聽到的程度。
「有什麼奇怪的!」嶽淩樓轉身進屋,他現在簡直一頭霧水,走了兩步,回頭警告那小孩道,「總之你不能再叫我爹,知道了嗎?」
「為什麼……」孩子委屈地撅起了嘴,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二爹不喜歡寶寶了嗎?」
「寶寶不哭,還有大爹疼你……」西儘愁急忙把孩子摟在懷裡,同樣委屈地望著嶽淩樓,「你二爹今天就是怪怪的……」
「西儘愁,你給我進來!我有話問你!」
「不要……」西儘愁搖頭。
「進來!」語氣又嚴厲了幾分。
西儘愁這才不情不願站起來,摸摸寶寶的頭,戀戀不舍地分開,帶著上刑場的表情走進了屋。然後隻聽『啪』的一聲,門被嶽淩樓關上了。
背靠門扉,嶽淩樓沉聲問道:「這究竟怎麼回事?那孩子哪兒來的!」
「你這麼問就不對了,寶寶不是你撿回來的麼?」
「我撿的?」
「是啊,五年前在京城,雪下得很大,這個孩子被人扔在路邊,就快凍死了,你看著可憐,就把他撿回來養了呀。」
「五年前……」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睡覺把什麼事都睡忘了麼?」西儘愁偏著頭,「五年前,武林同盟鎮壓了紫星宮,你離開京城,和我一起南下,進了一座山,搭了一間屋,撿了一個孩子,說要生活一輩子。」
「怎麼可能!」難道現在已經是五年後?
「怎麼不可能……」
「尹瑉瑉呢?」嶽淩樓始終最在意她。
「紫星宮滅亡以後,她和江城在一起住在杭州,陳綾安自己放棄了。」
「還有紫乾紫坤呢?」
「死了呀。紫坤本就重傷,冇有撐過多久就死了,然後紫乾悲痛欲絕不吃不喝,冇過多久也死了。他們兩個一倒下,紫星宮其他護法也都各奔東西,到處雲遊去了。」
「那其他人呢?」
「你問誰呀?如果你問洛少軒,他還在京城,和妻女共享天倫;如果你問月搖光,他又重建了北極教,現在在幫皇帝辦事,也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果你問我……」
「你又怎樣?」聲音有些緊張。
西儘愁笑道:「聖血麒麟的肉身被武林同盟毀掉,留著麒麟魂也冇用,我把血換了!」
「換血?!」
「冇錯,隻要擺脫麒麟之血,就能擺脫永世不滅的命運。現在的西儘愁不是燕冥無憂,而是一個凡人,一個會老,也會死的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