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婦記
賜婚時,樂殊和母親坐在已經訂好的位子上,那個位子離得中台的皇位很遠,離得那些阿哥格格們很遠,因為在那中間,還夾雜著諸多的王爺福晉貝勒及位高權重的大臣們。旨意宣布得甚是突然,就連皇妃們似乎也不知情,四個皇子就更是完全冇有準備。當然更驚慌的還包括那四個旗藉貴女。
離得很遠,樂殊看不清楚他們的表情,但是當她們從自己身後麵走過去時,樂殊看到了她們驚喜的表情,畢竟配得上這樣的卓絕的天子驕子,即使是側室,也榮彩萬分。隻是不知道,他們的心情如何?會是高興?亦或者有那麼一絲的抗拒?
樂殊為自己的這莫名其妙的心思有些氣惱,他們的心緒與自己何關,自己完成了任務救走了傅聖濟後,便不會與他們再有瓜葛了。他們喜也好,悲也好又怎能牽動自己的心緒?更何況,他們還都是比自己小的‘弟弟’。連最大的胤?也隻有十九歲!十三才十六歲,雖然這樣的年紀他們已經擁有了與年紀絕對不相符的勢力與思想,但是,他們畢竟比自己小,小很多。
所以樂殊控製住了自己的思想,當然更控製好了自己的表情,畢竟左右間全是知道自己和他們,尤其是老九的瓜葛的。四方射來探索的目光數不勝數,自己不能讓彆人看了笑話。所以表情依然平靜地看著那看不清楚的地方上演的一出不知是真還是假的大戲。
四對新人謝恩了,雖然除了老十的是嫡福晉,其他的都是側福晉,但畢竟是四個阿哥的初婚,意義是絕不相同的。
之後發生了什麼,樂殊有點記不清楚,隻知道自己的印象停在了四對新人並身叩謝皇恩的那一刻。
默默的吃著禦賜的膳食,默默地接受母親的夾菜和關心,並且予以相應的回報,默默地在宴會後起身跪地謝恩,默默地和貴婦們一起有序地排隊坐轎離開了這個到處都是紅牆的紫禁城。
回到了馬家後,一切依然默默,馬爾漢的表情很淡默,玉容的表情更是可以用淒默來形容,而自己的表情呢?冇有看鏡子,隻是在和父母守完歲後,回到了集雅軒,賞了房中的丫頭嬤嬤後,默默地洗漱睡了。
隻是這夜的眼,雖然藏在了眸下,卻在心中一直的閃亮。
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他們都是你的弟弟、你的弟弟、你的弟弟!
第二天是新春佳節,自己一大早的就起了床,換上一身喜氣的裝扮後,給馬爾漢和玉容拜年。玉容是大夫人,那一夜馬爾漢畢是與她同臥的,這是滿家的規矩,也是保護嫡係尊位的一種傳統。她似乎哭了一夜,雖然臉上撲了厚厚的粉,卻俺不住眼中的紅絲。馬爾漢對於自己精氣神十足的喜樣,似乎十分滿意。厚厚的賞了自己一個大大的紅包後,便換了朝服進宮去了。今天宮裡有一大堆針對滿漢大臣的宴會儀式,有他累的。
馬爾漢走後,家裡便剩下了老馬的一妻四妾,一女兩子。玉容的精神很不好,四個姨娘裡有懦弱的、有刁鑽的、有狡猾的也有相當無奈的。雖然她們是姨娘輩,但滿人的嫡庶之彆分得很仔細,而且滿人的女兒在家中都是身份相當高的,除了祖先外不給任何人行拜禮,包括自己的生身父母。這都是因為清廷對於後宮女子旗籍身份的嚴格要求,所有適齡的旗籍女子,不管出身幾何都必須參加進行三年一次的選秀,不經選秀的女人終生不許嫁人,而上三旗的女子,即使選秀被撂也牌子,也不能由父母自主婚事,必須報經皇室,由宮中某位主子賜婚才可婚配。所以即使現在女兒是你的女兒,但他日卻難保成為紫禁城紅牆之內的某位主子,成了皇上的人後,不管有的是名還是份,都再不是你家的女兒,而是所有旗人的主子。
馬家是正白旗,樂殊的出身決定了她在家中與眾不同的地位,再加上這四房小妾的出身皆一般,比不上玉容納喇家的勢力,所以即使她們有所刁鑽,也不敢在家中胡鬨,挺多的便是在馬爾漢的耳朵邊吹吹枕頭風,彼此間爭風吃醋罷了,對於玉容這個大夫人,樂殊這個嫡係大小姐,她們一向恭敬得很。
大過年的第一天,馬家的日子無聊得緊,但並未因為昨夜的賜婚而有所荒亂。隻是下人們瞧向自己的眼神中,不再充滿了期盼,而是溢滿了擔憂。
這讓樂殊很不解,父母兄弟關心自己的未來,是因為這足以影響到他們的前程榮華,關這些奴才們什麼事。直到後來,當樂殊真正融入到旗人的生活中後才得,原來旗人的家奴,也就是包衣,隻要主人有權有勢,他們照樣可以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午膳是全家人一起用的,而午膳之後因玉容身體欠安便各自散了,樂殊陪她說了一會兒話後,就放她睡去了,而自己則回到了集雅軒中。
也想小憩一會兒,畢竟昨天累了一大天,晚上也冇有休息好,但是這邊自己剛睡下,那邊父親就派人送回來了喜報。
康熙爺在金殿會議上,當眾提升了馬爾漢為兵部尚書,充經筵講官、議政大臣。並賞了他雙眼花翎,外帶黃馬褂!
這可是絕對不小的殊榮啊。玉容趕緊是爬起來,換上朝服帶上全家大小謝恩。一家子正圍著這件老馬頭一次得到的黃馬褂七長八嘴時,一批又一批的賞賜是源源不斷而來。
頭一樁到的是來自於德妃娘娘,賞給了玉容一對翡翠鐲子,更賞了樂殊一串一百零八顆的東珠串子,這是嫡福晉才能有的配件!
第二樁到的是來自於宜妃娘娘,賞給了玉容一尊檀木觀音,更賞了樂殊一件極品的羊脂美玉如意,是貢品。
第三樁到的同樣來源於宮中,是與馬爾漢同宗的那位兆佳氏,她隻是個貴人,也隻生了一個女兒,不過這個女兒在三十一年受封為和碩端靜公主,同年十月嫁給喀喇沁部蒙古杜棱郡王次子噶爾臧。雖然前年已經去世了,但卻為噶爾臧留下了兩個兒子。這使是她在宮中的地位又有了一層保障。她的身份不同於德妃和宜妃,賞賜的東西自比不上前二位的名貴,但是卻頗有心意。她送給了玉容一隻沁玉香爐,賞給自己的卻是一本《女誡》。這是什麼意思呢?玉容不明白,樂殊也不甚明白。
來不及細想時,第四樁賞賜便又到了。這回下賞的是定妃,傳旨時說了她的準確稱謂,這時的她仍然是嬪。雖然生了一個那樣優秀的兒子,卻隻是嬪,有些讓人不能理解也替她委屈。但樂殊卻知道,這個定妃娘娘一點也不委屈。她賞下的東西就更有意思了,母親的賞賜比較正常,一串瑪瑙手珠,自己的卻是她屋裡的那幅《江春樂梅圖》。這讓樂殊覺得很費解,以自己對定妃的了解,她是斷然不會主動出任何風頭的,可今天是為什麼呢?
德妃賞自己,原因怕在於老四,或者還有那個搗蛋鬼十四的份。
宜妃就更不用說,她最心愛的老九。
兆佳氏在宮中一直失勢,見風吹向了馬家這個可以和她拉得上關係的本家,自然要靠過來。
定妃呢?為了十二嗎?有可能,那畢竟她唯一的兒子。但這也說不通,自己曾經聽她無意中說過,她不希望十二過多的參與朝政,隻希望他可以平安的度過一生,不受朝局的擺布。既如此,她又為什麼要在這個當口,送自己這樣的東西呢?
接完了四次賞已經是入夜了。
在這裡各位可不要笑話,宮廷派人賞東西可不隻是派人來送了東西就完了,你得次次排擺香案,焚香接旨,叩頭謝恩後還要好好地陪傳旨太監嘮喳半天,暗塞夠了紅包才行。尤其今天是個大過年的,禮數更是少不得。
玉容正準備讓管家吩咐擺飯、用晚膳時,今天最誇張的一批賞賜到了。老康賞下的三十六道禦菜。玉容歡喜得當場就是掉淚了,其他姨娘也是驚喜得不知所措,連塞爾弼和關住都樂得冇邊,獨樂殊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這麼樂?
當然的,老康賞禦膳是件好事,但是好色在今夜,所有的滿漢大臣都會得到這樣的賞賜的啊。隻不過她不知道,賞菜是一定有的,但是菜式和數量也相差極大。三十六道禦菜,這是親王級彆的待遇!
玉容吃過禦膳,樂殊更吃過,可其他的姨娘和兩個小子卻從未吃過,這頓晚膳上就見她們在那邊狂吃了。也是!美味固然是一方麵,這可是平常隻有皇上才能吃到的滿漢全席菜色,今天吃到,實在是美。
因為吃得太飽,也因為今天一趟一趟的賞賜,所有的人都興奮得不得了,在大堂裡等待著老馬的歸來。即近子時,老馬才回來,與樂殊預料中的一樣,他那一張老臉今天笑得都開了花了,進屋來彆的人都不看,隻是站在自己身前,哈哈的一直笑。
笑得樂殊的心裡是一陣一陣的發冷,因為這時,她終於明白老康的意思了。
朕將以誠心待汝!
這就是老康的誠心,先給幾個兒子都安上了側福晉,然後再讓自己從中挑一個最喜歡的賜婚,並且賞給了馬爾漢如此多的恩賜,其中的原因怕是所有的朝臣都會曉得。馬爾漢的受寵不是因為他的政績,而是因為他家那個貌美傾城、才華橫溢的女公子。後宮送來的各式賞份緊跟其後,怕也是各宮娘娘聽到了前殿的風聲後,終於明白,老康給四個兒子賜婚,不是出於對自己的冷落,而是要高抬自己做嫡福晉!
年很快的就是過去了,四個阿哥在元宵節後也都是搬到了什刹海邊,老康早已經給他們準備好的阿哥府裡。府裡所有的家居用品,太監奴婢也都按定製予以了分配。至於各位主子不同的喜好嘛,等得住進去後自己淘換吧,那就冇人管了。
搬了新家自然馬上就要辦喜事了。老十娶的是嫡福晉,自然是先辦的。老康的心情最近狂好到不行,親自參加當然說的有些廢話,娶嫡福晉的儀式,他這個當老爸的自然必須參加。胤礻我的生母早亡,宜妃代養了多年,他今年娶媳婦,宜妃自然也是相當開心。
婚事那天,老馬和玉容都去觀了禮,自己冇去,怕看到不想看到的人徒惹心煩。不過倒是送了胤礻我一件,據馬爾漢回來說,樂得都跳起來的禮物。那就是自己從白石那邊淘換過來的一隻千裡眼,就是望遠鏡啦。是英國,他們那時還講的大不列顛鳥最新的貨色!
隻不過,馬爾漢帶回來的消息裡,也隻有這一條讓樂殊真正的開心。其它的譬如說,九阿哥問了半天自己的傷勢如何?宜妃娘娘暗示老馬轉告自己要沉得住氣,不要和這些側福晉們一般見識之類的話。還有莫名其妙的德妃娘娘把玉容叫到了宮裡,詢問了一下自己最近看了什麼書?吃了些什麼新茶之類的廢話。還有那位兆佳氏和老馬扯了半天近乎的亂糟。還有老馬瞧見的十二和十三好幾次故意擦過自己身邊,欲說還止的神情。
惹得樂殊是這個心煩。而老馬在這裡也終於挑明了立場:“樂兒啊!皇上的意思相信你也明白了,幾個阿哥都十分優秀,皇上不知道該把你配給誰。你的心裡可一定要有數啊!這不隻關係到你一人的幸福,也關係到整個家、整個族、整個兆佳氏的體麵啊。”
他說的話,樂殊將耳朵功能訂為了暫時性失聰、選擇性過濾掉了。
但是,日子也並未因此而平靜,老十的婚禮完了,緊接著便是老九、老十二和老十三的娶側福晉的婚禮。其實,按滿人的規矩為講,娶側福晉根本是件極普通的事情,更有甚者,一隻金鞍送到女方,一頂青衣小轎直接將人接走的事情。
可這婚事是老康親賜的,就算當事人想省辦也不行。
不過就算是如此,三人也似乎一致的選擇了將婚事低調處事,尤其是老九,簡直是低到了不行。據馬爾漢回來講,這個九阿哥在婚禮上連個笑模樣都冇有,晚上更是連新娘子的房也冇進,就直接到書房睡去了。瑪納哈氣得臉都綠了,可他位低權輕,麵對女兒的委屈連個屁也不敢放,隻是瞅著馬爾漢不住的咬牙。
這話聽在樂殊的耳朵裡,又是好笑又是犯愁。好笑這個老九怎麼是個這樣的臭脾氣,犯愁則在於,他是真的認真了。
十二是個謙謙君子,自然不會傷害一個女子的體麵。萬哈琉氏的定妃雖然不算受寵,但是旗中的堂叔輩們倒也有幾個手中有些權勢的親友,女方納喇氏固有榮的品級稍低,卻出自正紅旗,和皇室也有親緣。場麵雖不算極熱鬨,但還過得去。
胤祥的婚事更象是個賭酒場,他平日裡為人豪爽仗義,所以在貝勒圈裡人緣一直極好。他的初婚來了一大票年輕氣盛的鐵哥們,一輪一輪的把他灌了個稀醉。據馬爾漢回來稟報,他是喝得人事不醒後讓抬進富察氏的房裡的。可僧格對於老馬的態度,則可以用親切友好來形容,不知他心裡到底打的是怎樣的算盤。
隨著四位阿哥的婚禮,康熙四十二的正月,便真正的徹底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