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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天機

2025-05-16 作者: 白粉姥姥

  七歲那年,他被在自己麵前一向不苟言笑的父親送上了馬車。

  馬車載著他,疾馳在離京的路上,他踉踉蹌蹌地撲過去,貼在車壁的小窗子上,凝視父親。

  然而誰也冇有在意他內心的惶恐跟不安,父親頭也不回地離去,甚至都冇有看他一眼。從此,他們再不曾相見。

  這一切,對當時年幼的他而言,猶如遺棄。

  他四歲就跟著父親紮馬步,不論是炎炎夏日,抑或冰天雪地,從無間斷。累得哭了,倒在地上,父親也不會抱起他哄他。但繼母卻會讓人端著冰鎮過的銀耳蓮子羹過來,將他扶起,笑著喚他淮兒,親自捏著白瓷的湯匙,一勺勺喂他。她還會拿著香噴噴的帕子,輕輕擦去他額上的汗珠,那輕柔像是天上軟綿綿的白雲。

  可父親一出現,就會打翻那碗蓮子羹,打發繼母離開。

  許多時候,他都忍不住嫉妒自己那同父異母的弟弟燕霖。

  明明都是父親的孩子,可是為何父親待他卻那般好,待自己卻像是陌生人。

  同樣年幼的燕霖可以睜著漂亮的眼睛,在父親的懷裡撒嬌,而他卻隻能在酷暑裡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吃苦。

  乳娘告訴他,那是因為他的生母已經去世了,如今活著的,當著成國公府主母的人是燕霖的母親。

  雖然都喊著母親,但小萬氏終究隻是他的姨母,繼母……而非十月懷胎誕育他的人……

  府裡的人都在悄悄議論著,他跟燕霖終究是不同的。

  他們嘴裡叫著他世子爺,可背地裡都在燕霖跟前賣乖。

  世態炎涼,他很久以前就嘗過了。

  進天機營時,他年紀最小。

  他害怕。他想逃,可打開地宮的門,出現在眼前的卻是漫天黃沙,長風絞動,四野蒼莽,他根本無路可逃。

  因而,他也在那一刻便明白,府裡的那些人,暗地裡說過的話,從來都是真的。

  垂髻之年。他的心卻已滄桑。

  膝下的地磚冰冷刺骨,帶著沙漠的酷寒,身上的疼痛,似乎漸漸被凍得麻木。

  三位師父依次圍坐在那,誰也冇有出聲。

  敦煌此行六人中帶隊的大師兄摘去了麵具。俯首稟報起來,“潛入王城後。我們便發現老城主根本不像傳說中的那樣……”

  已經帶上了些微青年音色的少年聲音在空蕩蕩的室內回旋不散。

  敦煌的老城主。在外界的傳聞裡,一直是個老當益壯、頭腦清明之人。甚至,他還被西域三十六國稱為獵隼,凶猛奸猾。

  可事實上,當他們悄悄潛入那間布置華麗的囚牢時,都被眼前的那一幕驚呆了。

  癡癡呆呆。不受控製地半張開嘴,流著口涎的老頭,怎麼可能會是那個近乎傳奇的敦煌城主?

  西域裡多少刀客劍手,被人重金雇傭。想要將其誅殺,最後的下場卻都是被敦煌城外的黃沙掩埋。累累白骨鑄就的敦煌,怎麼會由一個臃腫癡肥的老人所掌控?

  天機營裡掌權的風師父,屈指在桌上輕輕叩響,在聽完少年的話後,冷笑了聲。

  “不管敦煌城裡掌權的人是不是他,殺了就行。”他年紀約莫在四十歲上下,隻有一隻獨眼,盲了的那隻被黑色的皮革眼罩遮得嚴實,聲音喑啞粗糲,“付錢的人要的是老城主的命,那我們就取那條命給他們就是。”

  一旁的雷師父聞言嗤笑,“按照大哥的意思,天機營豈不是成了單純的殺手組織?”

  誰都知道,天機營裡的人從來都不是殺手。

  可如今,他們的確做著殺手的活計。

  收錢,殺人。

  簡潔到無需思考。

  風師父看她一眼,卻冇有同她爭執的意思,隻讓跪在下頭的幾個人退下。

  等到人一走光,屋子裡的人便吵了起來。

  雷師父覺得這般做,失了身份丟了臉不提,更是壞了建立天機營的初衷。

  風師父隻冷笑,並不辯解。

  敦煌城主這活是他們接的第一樁。

  “二姐,你可知道,天機營是誰創立的?”忽然,一直冇有出聲的電師父低聲問道。

  雷師父被問得一怔。

  一直以來,他們都冇有見過幕後真正的那隻手。

  天機營位處黃沙底下,地宮用巨石修建,耗資巨大。他們三人在八年前被人花重金從中原請到漠北,成為天機營中的授課師父。這些年來,每隔三個月,便有人用隱蔽的方式源源不斷地往天機營送銀子,維持他們的日常所需。

  但從今年春天開始,這筆一直單線聯係的銀子,斷了蹤跡。

  沙漠氣候地形皆複雜,許是出了意外也可能,所以他們一開始仍等著。

  可到如今,已經快近一年了,卻依舊冇有任何人出現。

  天機營像是被遺忘拋棄了一般。

  冇有銀子,就不能繼續維持下去。

  風師父心狠,一點點將天機營變為殺手組織。

  十一個自小習武的少年,在他看來,同殺手無異。

  蓄著虯髯的電師父笑了起來,“誰也不知道創立者是誰,我們就算是想要去尋,也無處可去。”

  言下之意,不賺錢,難道等著吃沙子不成?

  雷師父哪裡會聽不明白,隻是她到底還擔憂著,也許哪一日送銀子的人就又出現了。

  她沉思著,視線掃到了地磚上的一抹血漬,是方才燕淮跪著的地方。

  麵沉如水,她不由微惱,道:“就算如此,派十一出去是何用意?上頭的人可是一早便說過,十一的命,最重要!”

  風師父一掌拍在桌上,“上頭的人?如今連個鬼影也無,還聽那些屁話做什麼?”

  “二姐啊,你的婦人之仁。終有一日會害了你。”電師父搖了搖頭,“你既也知道上頭的人說過那樣的話,那便該明白大哥的用意才是。若他們真的在意,十一落入險境,他們焉會不出現?由此可見,天機營的後路,已經冇了!眼下我們隻有兩個法子,第一,就此拋下一切封閉天機營;第二,照大哥的意思去做。”

  話音落地。屋子裡頓時鴉雀無聲。

  頓了頓,電師父又補充道:“何況二姐你莫非忘了?這群孩子中,可不是個個都身份清白,來曆簡單的。十一就更不必提。”

  若選擇第一條路,勢必麻煩重重。

  昔日創立天機營。幕後之人說,可由他們三人自行收徒。

  這十一個人裡。隻有最小的十一。是被送銀子的人,一道送進來的。

  剩下的,有胡人,有刀客的後代,也有從中原慕名來拜師的。

  天機營地處漠北,可在漠北的名聲卻遠不如在中原武林來得響亮。

  的確有能人。成功拜師。

  這麼一來,似乎就真的隻有走第二條路,將這群孩子控製在手中。

  漠北偏遠,可富庶的地方。卻富庶到叫人眼紅。對貪財的風師父而言,能賺金子,總比吃沙好。

  三人各懷鬼胎,重新圍桌而坐,談起後事。

  ……

  燕淮,紀鋆幾人卻才鬆了一口氣。

  脫下身上已經破破爛爛的黑衣,少年的身上驟然露出了大片傷痕。

  紀鋆取了藥,又去打了水來幫他清洗傷口。

  冰涼的水,碰到傷口的那一瞬,幾乎疼得燕淮齜牙咧嘴地跳了起來。

  可腿上也有傷,又累得幾乎連喘氣的力氣也無,他隻抽了抽嘴角,就忍下了。

  紀鋆手下動作利索,眼中卻帶著幾分狐疑,問道:“先前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好端端的你怎麼落下了?”

  好在領隊的大師兄還有幾分人情味,並冇有將這件事也一道說了。

  “被個人發現了痕跡,要去滅口時,卻撞上了衛兵。”燕淮並冇有多言,輕描淡寫地將事情說了一遍。

  紀鋆聽了卻吃驚不已:“敦煌的巡邏衛兵,你遇上了幾個?”

  燕淮笑了起來,“十個。”

  “十個?”紀鋆目瞪口呆,一下站起,撞翻了邊上的水盆,“你全殺了?”

  燕淮冇有回答,隻一臉心疼地看著地上漸漸蜿蜒開的水,“哎呀七師兄,你怎地如此浪費……”

  紀鋆摔了手中濕漉漉的巾子,皺緊了眉頭:“你可真命大!”

  “命大還不好?”燕淮微笑。

  紀鋆瞪他一眼,扭頭出去重新打水。

  屋子裡,坐在床邊的燕淮,卻靜靜想起了那張在月色下瞧見的麵龐。

  陌生的麵孔,熟悉又久遠的名字……

  是個西越人。

  因了那一眼,他這會倒無端端有些懷念起京都來。

  南城的成國公府裡,他院子裡的那幾株臘梅,也不知開成了何樣,是否一樹豔麗?

  皇城,又該被漫天白雪覆蓋了吧?

  記憶已有些朦朧,像是一幅畫,卻浸了水,變得不再清晰完整。

  手掌攤開,掌心朝上。

  他看著自己手上被磨出的繭子,心中五味雜陳。

  不能寫信,不能離開。

  這就是天機營。

  然而誰也不知道,他其實還在隱隱期盼著,也許哪一日,父親就會重新出現在他的麵前,也許當初,根本便不是拋棄。

  他長長歎了聲。

  宋府裡的謝姝寧也在無人瞧見的時候,長歎一氣。

  養病的日子,對她而言,並不好受。

  舅母跟表哥心中有愧,尤是舅母,恨不得將母親做的事全部都接手了才好。

  等到吃飯的時候,莎曼便持著純銀小刀,親手在小羊羔腿肉上切割下最嫩的一塊,小心翼翼地送到她嘴邊。

  謝姝寧苦著臉,張口吃下。

  莎曼這才笑了起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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