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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不敢說

2025-05-16 作者: 放鶴山人

50

且說?流奚家,因著奚子瑜丟下即將談成的巨額生意提前返回,又在剛剛回來時便不分青紅皂白批評梅若雪、害梅若雪動了胎氣,奚家家主回到奚府之後,便將奚子瑜叫到跟前來, 狠狠一通臭罵。

批評奚子瑜的話,其中最要緊的,便是當年奚子瑜私自將葉采薇帶回?流,和梅若雪一起,將葉采薇和她後來生下來的兒子藏匿,對外滴水不漏,還一直對孩子的生父容津岸千方百計隱瞞。

所作所為,既是對兩人的祖父葉贛仁、奚晟在內閣時同儕的交情背叛,也無疑得罪了朝中的新興權貴。

既對不起上也對不起下,奚子瑜這樣,還極有可能對整個流奚家帶來滅頂之災,後果不堪設想。

奚子瑜當然懶得辯駁。

當年的事,時過境遷,?以用言語名狀。就算讓自己的伯父知曉當初葉采薇剛剛和?時的淒慘模樣,伯父作為一名男子,又是奚閣老的長房長孫,也未必能夠理解一個幾乎失去一切的女子,孤苦無依的種種??。

隻不過??

“老七,你實話告訴伯父,你在京城的三年,是不是對葉氏動了心思?若雪出身不好,跟葉氏比也許各方麵都差上許多,你囿於老太爺拍板定下的婚約而接受若雪……………”奚家家主若有所思。

奚子瑜悶著頭不出聲,不置可否。

“不管你承?還是不承?,你想要讓葉氏取代若雪做奚家的家婦,這傳出去,我們奚家還有?在?流嗎?伯父就算死,也?不會允許你做這般荒唐的事。”

奚子瑜皺眉:

“我從冇有??”

“伯父話還冇有說完。”奚家家主打斷他,

“葉氏不可能進奚家的家門,有伯父在奚家一日,若雪就一日是奚家的家婦,必須要保住奚家的顏麵!你在外麵為家業奔忙,是很辛苦,你的兩個孩子都很想你,你提前回來,見他們了嗎?彆人家的兒子,已經被你平安帶回來了,你又對若雪發什麼少爺脾氣?她肚子裡懷的是你奚子瑜的兒子,是

我們奚家的種,要是因為你任性妄為,有個三長兩短的話??”

“大夫來看過,若雪她冇事。”這次,輪到奚子瑜打斷伯父。

滿腔怒氣無?施泄,他抬腳就走,黑著臉來到自己的書房,抄起桌案上的天青釉汝窯筆洗,順手砸得粉碎。

又覺得不夠,筆洗旁的紫玉鎮紙,也一並被他拎起來,摔成了齏粉。

他和梅若雪的婚姻從一早便是如此,他並冇有做錯任何事。

護著自己心?的女人和她的孩子,本就是大丈夫所為。

***

滿懷期待回到東流的葉琛,發現葉采薇並未從?天歸來,失望極了。

但他隻能儘量把失落和思念統統收起來,小心收進自己小小的心扉。

奚子瑜和梅若雪為他而吵了大架,聽說梅若雪肚子裡又有了弟弟妹妹,這場架傷了她的身子,她好幾日臥床不起。

葉琛私自出逃讓梅若雪?憂驚懼,他本就愧疚,這下更是自責不已,他好多次跟乳母說要到梅若雪床頭侍疾,陪伴她說話解悶,但都被拒?了。

他要乖乖待在彆院裡,讀書,長大。

思念娘?的時候,時常忍不住想起這次?開東流的種種,一想便會出神。

在當塗那晚,他聽到的話。

關於自己的父?容津岸…………

他什麼也做不了了。

就這樣過了幾日,見雁一人回到了東流。

她先上山,去了趟青蓮書院,然後再入縣城。

人還冇有到彆院,葉琛聽到消息,高興得快要跳起來。

自己看著一點一點長大的孩子,見看到葉琛也很高興。她先忍不住在懷裡抱了他一會兒,又仔仔細細打量一番:

“琛哥兒長高了不少,但是也瘦了不少。”

如果此時是她家姑娘見到兒子,??也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想法,說不定會熱淚盈眶。

而如果此時是葉琛的生父容津岸呢…………

葉琛眨眨眼,發覺見雁並不知曉他私自到?天尋母一事,想了想,決定先隱下來,脆生生道:

“阿娘和姑姑,你們走了很久很久,容安日夜思念……………容安已經聽說了秋闈的事,阿娘她可好?”

見雁的眼淚也忍不住,她點頭回以肯定回答,又忽然想起葉采薇在?天為兒子精心挑選的手信,連忙拿給他:

“你阿娘她時時刻刻都在念著你,一到應天,就帶著兩個姑姑一起挑選手信。這是我們走了好多條街才買下來的,琛哥兒看看,喜不喜歡?”

那是一隻由發條驅動的機械鐘①,隻有拳頭那麼大,琉璃的殼子、鎏金的滾邊,做工精致,紋飾富麗,沉甸甸的手感,放在耳邊,能聽見極其規律的“滴答嘖嘖”聲。

葉琛很早就見過奚子瑜隨身攜帶的西洋懷表,知道這個機械鐘是舶來品、一定價值不菲,也當即明白娘親送他看時辰的鐘表,是取“讀書不覺已春深,一寸光陰一寸金”②之意,勉勵他繼續發奮上進,連連笑著點頭,說自己很喜歡。

然後,男孩抿了抿唇,觀察著見雁的眼色,小心翼翼問她:

“娘?,娘?她……………為何不與姑姑一同回東流來?”

見雁想到葉采薇重遇容津岸後的所有遭遇,臨走時,對自己反複吩咐,又見小小的葉琛滿?天真赤誠,心頭不由酸楚。

她摸了摸葉琛探究的小腦袋,問他:“還記得溫謠姑姑嗎?”

“嗯。”葉琛重重點頭,娘親跟他提過很多次,那是娘親還冇生他的時候,最好的朋友。

“溫謠姑姑突然生了病,恐怕是不大好......你阿娘和她已經有五年未見,她寫信來,很想念你阿娘。”見雁道。

“所以阿娘要去京城看望?謠姑姑?”葉琛慘白著一?小?,眉頭微微蹙起,“為什麼阿娘不帶上容安一起呢?容安其實......真的很想去京城看看。”

他不敢說他已經知道了生父是誰,更不敢說他知道阿娘和阿爹此時就在一起。

?謠姑姑的遭遇.....應當不是阿娘說謊騙他。

但他直?忍不住問一問而已。

葉琛可憐巴巴的樣子著實惹人心疼,見雁的心被揪起一下一下地疼。聰明如葉琛,這麼說已經是看穿她這次回來隻是探望,並不會帶他一起走。

見雁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勉強擠了一絲苦澀無比的笑,又將葉琛抱緊,喃喃:

“那邊事情急,路上又這麼遠......京城雖然是你阿娘的故地,但凶險得很,到?都是壞人,你阿娘怕護不住你,又知道你一定?心阿娘,這才趕緊讓姑姑來看看你。”

兩人說了會話,見雁必須要走。

“姑姑,容安會乖乖聽話,會好好的,就在東流,等阿娘回來。阿娘身邊缺人,姑姑趕緊去保護阿娘吧。”

葉琛站在彆院門口,目送見雁。

跟著見雁的,還有三個大大的箱籠,是她先上山,從青蓮書院帶回來的。

葉琛知道這裡麵裝了什麼,是阿娘在還冇生他時就開始寫的書稿和筆記,初稿、再稿、複稿,一筆一畫,全是阿娘的心血。

阿娘讓見雁專門跑回來一趟,不帶自己,卻是帶走這些心血的書稿……………

阿娘與阿爹究竟怎麼樣?

阿娘,一定有她自己不能告訴他的苦衷吧?

匆匆?開彆院,見雁還需要去奚府。

她已經聽聞奚子瑜提前回到東流的事,拜見奚子瑜夫婦,無論於情於理,都當鄭重?之。

梅若雪臥床靜養,是在自己的內室床榻上接待的見雁。

在路上,見雁便聽說了奚家去了孩子又找回來一事,兀自心驚,來了又見梅若雪再度有孕,好生感慨了一番必有後福的吉祥話,囑咐梅若雪一定要仔細身子,好好養胎。

她將葉采薇在應天為梅若雪和一雙兒女精心挑選的手信給了她,陪她說了好一會兒的話,又和她一齊用了午膳。

臨走時,梅若雪的神色仍舊憔悴,拉著見雁的手,依依惜彆:

“上次的事是我不對,我一時衝動,不該逼采薇?開東流......采薇和容大人若能重修舊好,我就能徹底放下心來了......還有她留下的莊子和店鋪,我已經全部?理完畢。”

一旁的霍??見狀,轉身往裡麵走,在深櫃的籠屜中取出幾?早已備下的銀票來。

“上京路途遙遠,到了京城也有許多需要用錢的地方,”梅若雪虛虛一指,“這些銀票,見雁你都帶上。”

見雁擅於經營理財,葉采薇在東流紮根後的幾間店鋪都是她一手打理的,生意蒸蒸日上,為葉采薇賺下不菲家底。上次從池州府城回來後,葉采薇決定帶葉琛徹底離開東流,便開始著手處理田莊和店鋪,那幾間店鋪的事見雁處理了大半,後急著陪葉采薇走,最後轉接給了梅若雪,但對大致的銀

錢心中有數。

霍??拿出的這幾?銀票,她掃一眼,便知道已經超出了實際許多。

都是梅若雪貼補給葉采薇的。

“奴婢這次來回匆忙,這些錢還是七奶奶暫時先收好,等我家先生回來再同七奶奶討。”見雁打趣地施了個禮,

“還有琛哥兒在東流,需要勞煩七奶奶幫忙看顧,七奶奶可彆想把奴婢打發了。

梅若雪笑著讓霍嬤嬤把銀票收了回去。

這邊辭彆梅若雪,見雁又來單獨見了奚子瑜。

“七奶奶再度有孕,恭喜七爺。”一見麵,見雁行了大禮。

她跟著葉采薇?識奚子瑜已經超過八年了,這些年在東流,又全靠奚子瑜一力庇護,見雁對他半點不敢怠慢。

兩人不鹹不淡地寒暄了幾句家常,奚子瑜問起舞弊案相關的事,見雁略說了些,發現怎麼都繞不開容津岸,正猶疑著,奚子瑜倒先笑了:

“是仲修,仲修他來了,對不對?”

一雙狐狸眼,桃花紋深深,他笑得溫潤,仿佛與世無爭,又淡淡透著些許的無奈。

多年來,在葉采薇麵前,奚子瑜端的是君子的風度,行的是知交所為,從來都是謹慎克己、不逾矩,葉采薇隻當他是同窗好友,從來冇有看穿過他的想法。

但見雁是個聰明的姑娘,旁觀者清,對奚子瑜隱藏在風流君子表麵之下的那些心思,倒是看得明明白白。

不過,奚子瑜是容津岸的好友,甚至當年,他還為了撮合兩個人勞心勞力,後來又為葉采薇提供了可靠堅實的庇護,當事人揣著糊塗,不願意挑明,見雁自然裝作毫不知情。

這次重逢前後頗為波折,見雁又將容津岸出手保下葉采薇,為她的學生們洗刷冤屈等人的事略略一說,她不知奚子瑜早已從終歸鶴的口中知曉了這些事的詳情,見奚子瑜神色半點不改,便想了想,道:

“溫大姑娘的信言辭懇切,十分思念我家先生,我家先生著急上京,實在來不及返回一趟。她......她冇有跟容大人提起半點琛哥兒的事,但又很是放心不下兒子,所以,以讓奴婢帶走她的書稿為理由,奴婢返回。”

奚子瑜沉著一?俊臉,半晌,開口:

“仲修他......他還好嗎?”

辭官離開京城之後,他倒是一直與容津岸通信往來。有時一月一封、有時數月一封,洋洋灑灑數頁,討論民生、針砭時弊,但他從未提及過葉采薇就在自己的身邊。

容津岸也不提她。

見雁毫不遲疑地點頭,見到真人和在信上交流,到底是不一樣的:

“容大人風采不減當年,隻不過,身邊也一直冇再有新人。”

這種問題,她半點不敢撒謊。

奚子瑜又沉默了下來,左手的撚著右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半晌,才露出了玩味的笑意:

“仲修不愧是仲修。”

眸光浮動,似眉飛色舞,又似深淵巨蟒,他又言:

“采薇日日和他相處,卻決口不將容安的事告訴他,到底還有所顧慮。以仲修的性子,得知真相後會如何?他早就不?我這個好友了吧,他們這對夫妻,當年所有人都以為仲修為了報葉閣老的知遇之恩才被迫娶了采薇,誰知道兜兜轉轉五年,又是現在這樣......他們是會重歸於好,還是徹底勞燕分

飛呢?"

見雁聽出這話裡七扭八拗的酸意,斂住麵容,一言不發。

奚子瑜又沉默了須臾,用指尖敲了敲黃花梨木的桌麵:

“離開東流前許久冇有收到修的來信,遊娘子病逝,我也是才知曉.......熱孝期間不可婚娶,仲修又是出了名的大孝子,若他與采薇真的重歸於好,至少也要明年才能複婚。到時候若我得閒,無論他還認不認我這個好友,我都一定會親自去參加他們的婚禮。

奚子瑜的臉是直白的英俊,此刻春風不在,一片沉沉陰鬱,見雁莫名有些發怵。

“溫大姑娘抱恙,我這邊脫不開身,不能親自上京探望,但禮物是不能少的。京城的秋冬乾燥,采薇與仲修趕路上京,我也備下了一些物什供他們一路上用,還有給遊娘子仙逝的帛金,都請見雁姑娘一並帶去吧。”

“七爺有話,要奴婢轉達嗎?”見雁問。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奚子瑜一雙桃花眼笑意盎然,但旋即搖了搖頭,“冇有話要帶給采薇,對仲修的話,就說祝他心想事成好了。

奚子瑜親自派了心腹送見雁一行出縣城幾十裡。

見雁來時幾乎兩手空空,走時帶了滿滿一大鬥車的東西,有葉采薇的全部書稿、奚子瑜帶給溫謠夫婦的禮物,還有給葉采薇和容津岸準備的用品。

卻獨獨把葉采薇的兒子留在了東流奚府。

奚子瑜獨自在書房中坐到天黑,桌案上攤開的,是當年自己還是葉渚亭的學生時,幾個人一起批閱的書籍。

有葉采薇,有容津岸,還有溫謠溫誕,當然也有奚子瑜自己。

大大小小不同顏色的筆跡,他們反複批注傳閱,交流感想心得,共同學習進步。

無憂無慮的學生時光,再也回不去的學生時光。

已往不諫,來者亦不可追。

霍嬤嬤來請他的時候,他陷在圈椅裡,單手支頤。

晦暗的燭光,讓他本就陰鷙的臉,大半隱於黑暗。

霍嬤嬤說,梅若雪用了晚膳之後,臉色很差,郎君最好去看看。

奚子瑜撐起來,將麵前的幾本舊書小心收起來,默了默,冷笑,

“正好,我也有事找她。”

見雁走後,在梅若雪心頭堵著的石頭,冇有半點鬆快的意思,她體弱實在下不了床,晚膳也隻能繼續在床頭支一張小桌擺上,縱然是山珍海味,她也就用了幾啖。

安胎藥、保身藥都不能停,熬成苦澀?咽的湯汁,婢女一勺一勺喂給她,但她喝一勺便要好久,奚子瑜過來的時候,一進內室便是這樣的場麵,揮了手,讓所有服侍的人都下去。

“上次的事是我不對,不該對你說那些話,太?聽了。”男人在床頭坐下。

然後他拿起梅若雪的巾帕,悉心為她擦拭唇角沾染的藥汁,溫柔到極致,

“若雪,這個家全靠你。

奚子瑜生得俊美,自小便是奚老太爺最疼?的孫,寵遇優渥,骨子裡藏著乖張不羈,做這種細碎的功夫都如此迷人。

梅若雪不再看他。

“記不清是什麼時候,七爺對妾也曾這般溫柔,是上次臨行時嗎?”她的聲音極細,像是確乎在思考,頓了頓,“七爺已經向妾道過兩次歉了,那時候,是心不甘情不願,還是今日有彆的話對接說?”

徹底垂下眼簾,卻有一顆晶瑩的淚珠不爭氣滑落,不待她匆忙抬手拭去,奚子瑜的吻先落在了上麵。

這些年商場打滾,骨子裡的乖張不羈被打磨得更加隱蔽,外表溫潤圓滑,實則陰鷙濕冷。

梅若雪隻著一層薄薄的中衣,小腹這才顯出微微隆起,男人的手掌寬厚熾熱,掌撫著,熱意傳來。

“好好養胎,兩個孩子都指望你。”他並不回答她的問題。

天生的桃花眼,看誰都是那般深情款款,奚子瑜在她的唇瓣輕吻,淺啄,似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當然還有琛哥兒,既然你冇有跟見雁坦白實情,就更要加倍對他好。”

“夫君說得對,琛哥兒自己不說,夫君你也不說,妾膽小如鼠,怎麼敢同見雁坦白呢?”

梅若雪稍稍彆了臉,奚子瑜追著的吻因此落在她鬢角的碎發上,至耳根。

“為什麼要坦白?怕不僅僅是采薇,還有琛哥兒的生父,他是夫君你的好友,被他們知曉琛哥兒在奚家養著卻差點蒙難,對夫君冇有任何好處。”

“琛哥兒是在你的手上去的,扯到我奚家做什麼?”奚子瑜聞言,英挺的眉宇驟然蹙起,睇向她的眼波有不可理喻流露,

“冇同見雁坦白,你良心不安,身子也因此不爽,胡言亂語的這些話,就想把怨氣轉移給我。”

“奚家,你的奚家......需要我為你們當牛做馬的時候,就說我是奚家人,琛哥兒出了事,就讓我彆牽扯到你的奚家。”

梅若雪彆著臉,不看幾乎貼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聲音依然很細,

“確實,無論怎麼看,妾都配不上做你奚子瑜的妻子。”

“誰說你不配了?怎麼又扯到這件事上?你做錯了事,不願意承??任,就直接說這種自暴自棄的話。你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這個樣子,怎麼對他們言傳身教?”

奚子瑜一口氣說完,又覺得話太重,深深吸了口氣,放低了聲音,溫柔道:

“若雪,為夫知道你懷胎辛苦,情緒起伏很大,但你也不能縱容自己。

梅若雪咬著唇:“奚家的家婦就該循規蹈矩,半點差錯都不出。”

“非要這麼跟我說話是嗎?”奚子瑜坐直,“若雪,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自從我回來,你整日躲在房裡,幾天不出來見我,我作為夫君應該體諒你。我本來是想心平氣和跟你好好聊聊的,但你卻非要鬨。”

梅若雪慘白著一張臉,側顏溫柔小意,憔悴卻並不易碎。

“溫柔乖巧,懂事聽話,這是我一直很欣賞你的長處,”奚子瑜徑直站了起來,目光冷冷投下來,“從小你就有這些長處,現在都冇了。”

梅若雪仍是偏著頭,隻直直看向內側的床帷,漂亮的玉頸拉出優美無瑕的直線,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她反複哽咽,確認自己傲立的體態:

“確實都冇了,都冇了,是誰讓我變成這個樣子的?”

奚子瑜覺得事到如今她竟然還想推卸責任,正要再同自己青梅竹馬的妻子理論,外麵卻有人進來,報說奚家家主請他過去。

晚間時分,是奚家家主終於外出歸來,聽說了葉采薇的婢女專程回東流來看葉琛,卻仍將孩子留在東流的事。

他直截了當向奚子瑜提說,趁著那婢女人還冇走遠,快馬加鞭,就能最終把葉琛送還到葉采薇的手上,從此葉琛與奚家再無關係,了結這樁險象環生的要緊事,奚家就好重新走上正軌。

奚子瑜可以為了葉琛連巨額的生意都不顧,怎麼會同意這個時候把葉琛送走?

自五年前他自作主張辭去翰林院的大好前程,奚子瑜第二次以下犯上,與自己實際上的養父爆發了激烈的爭吵。家主作為長輩和奚家族長本來應當說一不二,但因為奚家的家業都由奚子瑜主擔著,家主考慮實際,不能把話說?,也不能完全違背奚子瑜的意思。

最終兩個人不歡而散。

奚子瑜算著見雁離開東流的時辰,思來想去仍舊不放心,連夜出奚府到彆院去,守在葉琛的床前,整整一個晚上冇?眼。

彆院的婆子婢女見他周身陰雲,誰也不敢上前請示,葉琛難得睡了個懶覺,睜開眼,卻見胡子拉碴的奚子瑜,枯坐在自己床前。

“七叔叔………………”葉琛揉著惺忪的睡眼,想問他為什麼會在這裡,口齒囁嚅,就被奚子瑜拍了拍小臉:

“乖,七叔叔來看看容安,容安睡得香甜,七叔叔也放心下來。”

因著午間還有要緊的應酬,奚子瑜陪葉琛用完早膳後,要回奚府一趟,沐浴更衣。

收拾完出來,他又去探了探自己的一雙兒女,被兩個孩子纏得好不容易脫了身,片刻也不想多待,準備出門。

經過自己院落的廊角,聽到兩個女聲。

“奴婢打聽到了,昨晚上七爺被大老爺叫走後,又鬨出了很大的動靜,兩個人大吵一架,但七爺冇在大老爺那邊歇,奶奶哭了整整一宿,方才七爺不知從哪裡回來的,還穿著昨晚的衣裳,奴婢委婉提了,他去看了哥兒姐兒,但一點也冇有去看望奶奶的意思,會不會......”年青的女聲擔憂極了。

“休得亂嚼主子舌根!奶奶和七爺的婚約是老太爺定下來的,奶奶為七爺生了哥兒姐兒,現在肚子裡又有一個,這幾年奚府上下靠她一個人操勞,這些七爺心知肚明,他不過是一時意氣,和奶奶好著呢。

說話的是霍嬤嬤的聲音,

“一切隻要等到葉氏回來,把葉琛帶走,那對母子徹底離開東流,就會好起來了。”

“嬤嬤說得對,可是葉氏什麼時候能回來呢?一個女人不守婦道,天天在外麵,還把自己的親兒子留給七爺和七奶奶照顧,真是恬不知恥。”

“還好奶奶未雨綢繆,略施小計,就讓葉氏同意徹底離開東流,她也早就處理了葉氏的田莊和店鋪變了現,隻盼著葉氏早點回來,早點回來就早點了結。”

奚子瑜再也聽不下去,現了身,雷霆震怒的模樣,把兩個女仆嚇得不輕,直直跪下。

“適才的話,全部說清楚,什麼略施小計?什麼離開東流?”

梅若雪活了二十三年,早已把忍氣吞聲刻進了骨子裡,尤其是在奚家如履薄冰的生活,她更是生怕行差踏錯一步。

她第一次忍不住對攻訐和指責陰陽怪氣回嗆,就是對自己的夫君奚子瑜。

這個與她青梅竹馬的男人,她從小仰望?若神明的男人。

習慣是一件很可怕的東西,奚子瑜也早就習慣了她的仰視,她的忍氣吞聲,而她溫婉小意的麵目突然變得猙獰,他為夫綱,果然受不了。

受不了就要用更刺耳的話語來指責她,梅若雪同他吵完,一個人蒙在被子裡,不爭氣地流了一整夜的眼淚。

一直到了清晨時分,她才模模糊糊睡去,和之前的幾晚一樣,她睡得很不踏實。

還在繈褓中時,她的父親便因為救奚子瑜的生父而丟了命,從她記事開始,人生所有的時光,都是在奚府上度過的。

寄人籬下,冷暖自知,但與奚子瑜有關的回憶,大多數卻是溫暖又柔和的。

世家公子,才色雙絕,翩翩少年郎意氣風發,也是用十裡紅妝,將她娶回家的兩榜進士。

旁人的求而不得,是他的唾手可得,傾慕與依戀早已習慣,仰視他,享受他待自己與眾不同的溫柔。

男人的身影越來越高大,越來越偉岸,卻也越來越閃耀而模糊。

梅若雪掙紮著睜開眼,夢裡的人,就在她的麵前。

奚子瑜坐在床邊的繡凳上,往右塌下,右手肘支於膝蓋,長指扶頤,一隻眼隱於指縫,一隻眼斜斜睥睨,目光陰沉沉壓過來。

“梅若雪我問你,”見她醒來,奚子瑜當即開口,

“在我外出的這段時日裡,你是不是背著我,陰謀把采薇母子趕走?”

當桃花眼不再深情款款,往日的所有光采都化作了冰冷的利刃。

梅若雪仍舊側躺著,旋轉的視線裡,奚子瑜大剌剌坐在繡凳上的模樣,像一口沉悶的鐘,暗涼的鐘聲,黑壓壓過來。

“八年前,你遠赴京城,入國子監求學,無論書信還是偶爾回來,都待我冷淡異常;五年前,你帶采薇回東流,曾經向我坦白,說你移情彆戀愛上了采薇。”她溫聲細語地說,好似在講與自己無關的事。

“我早已對你說過,如果你要退婚,我可以出麵,向奚家的長輩承擔一切後果。”奚子瑜麵色未變,一字一句說,“你最終還是選擇履行婚約,我們順利成婚。”

梅若雪盈盈望著自己的夫君。

“成婚之後,我哪裡做得不夠格,哪裡對你不夠好?”奚子瑜支頤的長指顫了顫,

“奚家的中饋交給你,伯父伯母疼你愛你,宗族旁枝那麼多房人,哪一個不給你麵子?下麵無數仆從婢婦,誰敢不敬你七奶奶、聽你發號施令?”

梅若雪清婉的臉上勾出笑容:

“是啊,以我這個小破落戶出身,本來是根本高攀不上你奚家七爺的。都怪我那趨炎附勢的爹爹,救了你的父親,這才幫我搭上了高枝。三年,你當然隨時隨地移情彆戀,也可以拿出你大丈夫的擔當來承受退婚的惡果,是我貪得無厭,舍不得這些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我一心要做人人敬畏的七奶

奶,代價就是要對你們俯首帖耳,任你作踐,任你欺淩,對嗎?”

越是平靜的控訴,越是淹冇了徹底的絕望。

“好,就算事實真如你所說,我作踐你、我欺淩你,我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這些又跟采薇有什麼關係?你為什麼要報複在采薇母子的頭上?”奚子瑜忽然一頓,恍然大悟,在繡凳上坐正,

“所以,你是故意弄丟琛哥兒的,反正你早就想趕他們走了,再假惺惺表演一番找人、擔憂、讓所有人同情你,是嗎?”

“我冇有!”蒙受巨大冤屈的梅若雪猛地坐了起來,恨不得歇斯底裡,

“我再怎麼自私自利,再怎麼蛇蠍心腸,也絕不可能拿孩子做文章!故意弄丟琛哥兒,我在你眼裡就是這樣下作的人嗎?”

“是嗎?”奚子瑜反倒平靜地冷笑。

“你隻相信你願意相信的事,我費儘口舌、再為自己澄清辯護有什麼用?”梅若雪的心口一抽一抽地發疼,眼淚簌簌而下,

“是,我是很想讓采薇母子走,忍了這麼多年,我不想再忍了。”

“承認就好,你承認你妒婦毒婦的真麵目,很好,都是我看錯了人,信錯了你,讓你做我孩子的母親……………”

奚子瑜倒吸了一口氣,額上青筋直跳,他往前俯身,加深自己的逼視,

“你高床軟枕,錦衣玉食,婢仆環繞,人人敬畏,采薇有什麼?你為了你自己趕她走,可知道她的處境有多艱難?”

“我當然知道她的艱難,我在你們奚家日日如履薄冰,也是這麼艱難。但我更知道,你恨不得把心都掏給她,但采薇的眼裡心裡,從來都冇有你,她隻愛她的容大人。”梅若雪擦乾了眼淚,

“她以君子之友看待你,根本不知道你那些齷齪的心思??”

“什麼齷齪的心思?”奚子瑜幾乎將自己的雙膝捏碎,“我愛她,是再正常不過的男女之愛,若不是被容津岸捷足先登,我、我??”

“奚子瑜,你這個丈夫確實儘了夫妻義務,”梅若雪搶白,“這幾年,每次親我吻我撞我的時候,都把我當成誰了?在她麵前做個溫潤君子,其實很想把她按在床上,把她狠狠弄疼,是吧?就像對我這樣………………”

“你閉嘴吧!”奚子瑜目眥欲裂,差點就要對麵前的妻子動手。

她從來循規蹈矩、溫柔內斂,竟然會說出這種恬不知恥的話來!

“你猜,要是她知道你一麵和我行房,一麵喊著她的名字,她會不會對你深惡痛絕,恨不得根本不認識你,把你們同窗的情誼一抹殺?咱們可是有三個孩子,三個孩子,都是這樣來的呢......”

梅若雪唇角淡淡的笑,輕輕捂住自己的小腹,慶幸她這樣折騰,孩子安然無恙,還冇有讓她疼,

“采薇留在東流,保不齊哪天我會忍不住告訴她。或者,你忍不住對她下手,做你一直想做卻做不了的事......”

“你、你………………”巧舌如簧的奚子瑜,難得期期艾艾,還是在自己那從來乖巧聽話的妻子麵前。

“與其到時候大家再也無法和睦相處,不如讓她帶著琛哥兒體麵離開,夫君,你收了心,還做我的枕邊人,我當什麼也冇有發生過,我們夫妻和和美美,不好嗎?”

仔細看,梅若雪的臉上帶笑,卻是淒婉的笑。

奚子瑜不說話,剛才還劍拔弩張的室內,乍然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仿佛沸騰的開水,在酷寒的雪天拋灑,瞬間凝結成冰,再無聲落下。

片刻後。

“我最後問你一遍,你是不是就想趕他們走?”

“是。”

“那好,我如你所願。”奚子瑜猛地站起來,

“采薇北上去了京城,琛哥兒留在東流。我這就去把琛哥兒帶上,上京城,親自送到采薇的手上。”

轉身的時候,竟莫名垂了兩顆淚,隻有自己知曉。

腳步聲漸細,房內徹底陷入闃靜。

梅若雪盯著奚子瑜最後消失的地方,很久很久,眼淚早已乾涸。

自她踏入奚府大門開始,冇有哪一刻,她真正過得舒心。

她曾經堅信不疑,奚子瑜這樣好的人,是她用這些不快樂不安穩的日子,換來的禮物。

禮物有一天變了心,她還是不肯放手,僥幸以為,他終究會有回頭的一日。

為了這個禮物,她可以忍受公婆的苛待,忍受奚家其他房的陽奉陰違、忍受下人的白眼。

為了這個禮物,她可以忍受他偶爾分一點溫情給她,自己感恩戴德。

現在她忍夠了。

“奚子瑜,我要與你和離。”梅若雪平靜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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