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第147章 雨停風起(18)
眾人看著五彩繽紛的精致小點,連連驚歎讚道,“這排場,快趕上宮裡頭了!”
沈老夫人笑在眾人的撐扶下,也不推托,在首位坐了下來。
她看著前麵一個扮相俊美的小青衣,正跪在一個老嫗麵前邊哭訴著,邊唱著,便問粉衣丫環,“這一出唱的是什麼?”
粉衣丫環將茶幾上的戲單遞給沈老夫人,躬身回道,“是徐當家的《金鎖記》”
一旁的張夫人忙把戲的內容簡單帶過了說了一下。
沈老夫人聽了,哼了一聲,滿臉鄙夷地指著戲台上那老嫗,“這老太婆如此不莊重,都守了三十年寡,到老了還把老臉丟儘,看她死了後拿什麼臉麵見祖宗。”想起自已三十多年守寡,兒子是狀元,又是當朝二品,老夫人心裡象滲了蜜一樣得意。
韋夫人眼睛瞅著台麵,也就隨口接了一句道,“或許年青時還有個念想,養著孩子希望有出息,加上孩子小又貼著心,這寡婦的日子並不難守。到老了,兒子有了媳婦哪有時間陪老人,又看著年輕夫婦難免親熱些,這就勾起了傷心事。想回味回味”
話未落音,便被坐在身後的張夫人打斷,滿口嘲諷,“那也不能聽壁角,多丟臉,先頭還有理,怕兒子不疼媳婦,想早些抱孫子,後來不是孫子都有三個了麼?照樣夜夜地聽壁角,分明是聽上隱了。”
後麵工部的一位稍年輕的夫人對這出戲不感興趣,倒是留著心聽著她們的對話,聽了半晌,也湊著上前搭話,“也不知那老太婆聽多了,會不會老來俏,想找個人嫁了!前陣府裡的一個老媽子說,鄉下裡有一個老婆婆都快六十了,還生個七斤多的胖小子。”
“老蚌生珠呀,這事倒多,隻是京城裡冇有,鄉下多的很”韋夫人說到此,掩了嘴笑得合不上。
沈老夫人也聽得津津有味,跟著嗬嗬嗬地笑起來。
這時,一場戲閉了幕。粉衣丫環上前雙足跪地,為眾人煎茶。
眾人一邊品茶一邊吃著各色小點。沈老夫人拿過戲單,正準備點《牡丹亭》時,隔壁的帳子中傳來一聲笑後,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戲謔,“這場《金鎖記》本宮還真想再聽一回。”
沈老夫人聽了,訕訕地擱了戲單,因為這自稱本宮的肯定是皇宮裡的哪個主子。既然這樣,這點戲的事暫時還輪不到她。
其實笑聲不大。隻是先前既有青衣唱著,後台伴著奏,各個帳子裡聊著,彆的廂也聽不到什麼。這回戲停了,隔壁的笑聲和說話聲就聽得一清二楚了。
另一人忙附聲道,“是,徐當家的唱功可圈可點,尤其是控訴婆婆乾涉她夫妻那一段,真是演得聲淚俱下,卻依然字圓腔正。”
眾人聽出這是瑞平公主的聲音,正想起身過去請安,卻聽瑞平公主笑道,“每回聽這《金鎖記》,本宮就想起沈老夫人和本宮的皇姐。你們難道不曾聽說,每逢初一和十五,沈老太太必定讓人搬了長榻到本宮皇姐的寢房門口麼”話未落音,就是一陣陣肆無忌憚的笑。
另一個人亦笑道,“我也聽過家裡頭的婆子們說起這事,原以為隻是丫環們啐嘴,後來聽柳相的夫人也說起這事,才知原來真有這一茬。”
瑞平公主飲了一口茶潤潤喉,又道,“台上有這戲,台下就有這人,都說沈老夫人守了三十多年的寡,養出一個狀元郎,疼得跟命根一樣。本宮還聽說,這沈老夫人都不讓兒子進寧家那門的寢房,管得可寬了。隻是我皇姐到底是公主身份,老太太自然不敢明著管著,隻好找了個理由,夜夜在房外墩著,也不知是不是聽著聽著就上癮,這三年來,就是大冬夜也讓丫頭婆子燒足了碳火在外頭熬著。咯咯咯,所以呀,本宮一聽這戲,就想到沈老夫人”瑞平說到最後,已經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那一廂眾人附合著,這一廂,沈老夫人的臉已成了醬青色,青筋密布的手狠狠地抓著拐杖,控不住地抖動著,身後的一群婦人麵麵相覷,再也不便去另一廂打招呼,又不便上前安慰一下沈老夫人,就這樣尷尬萬分地佇著。
隔壁廂的笑聲終於停了下來,卻有一個聲音緊接著湊上一句,“我說呀,要說那沈老夫人也不過是五十來歲,若是聽著聽著,把葵水給招來了,或許也能來個老蚌生珠”此言一落,隔壁的笑聲更劇,甚至聽到茶盞落地的聲響。
沈老夫人再也坐不住,嘴角控不住地歪斜著抽著,抖著,心裡抓狂地想把眼前一切東西都撕爛,她咬著牙,拚命控製著自已的情緒,抽著雙腿強撐著站起身,鳴風和香月忙著前小心翼翼地撐扶著,沈老夫人臉上的五官擰絞成一團,也顧不上禮,陰沉沉地瞪著一雙三角眼,緊緊地柱著拐蹭蹭蹭地離開。
一回到寢房,沈老夫人的腿一軟,全身抽蓄著往後仰著,鳴風和香月驚叫著,攙都攙不住,三個人同時倒在了地上。
鳴香不知情,奔了過來,急道,“怎麼啦?怎麼啦奴婢去找大夫!”
“站住!”鳴鳳喊住,“先把老夫人扶到床榻上,聽老夫人怎麼吩咐。”鳴鳳知道若這會傳大夫,肯定會把後院裡的那一些話,傳得紛紛揚揚,那老夫人的顏麵如何掛得住。
三人合著力把沈老夫人扶上榻後,鳴風忙到邊上倒了杯熱水,要扶著老夫人起來喝點緩緩精氣神。
沈老夫人躺下後,一閉上眼,耳朵裡縈繞不絕的是瑞平公主肆無忌憚地笑聲,那笑聲如此尖銳刺耳,如象一把把刀將她在眾人麵前刮著她的衣裳,一絲一縷地剝下,直到自已一絲不掛,老皮老肉地呈在眾人麵前,所有的人圍著她嘲笑著,一聲聲指著她,守不住寡,聽壁角,老蚌生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