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2、仗義執言
檢查人員一個個座位查過來,速度不快,查得很仔細。尤其對行李多、包裹大的旅客,會多問幾句。
一個帶著好幾大捆尼龍襪的婦女被要求打開檢查,列車長皺眉看了看,說了句“注意點,彆超量”,就放過了。
婦女連連點頭,鬆了口氣。
越來越近了。宋濤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
宋明亮低著頭,小口咬著燒餅,卻味同嚼蠟。
終於,檢查人員來到了他們這一排。中年女列車長看了看他們,目光落在腳下那兩個顯眼的大編織袋上。
“車票。”列車長伸出手。
宋濤趕緊把兩張皺巴巴的車票遞過去。
列車長看了看票,又看了看他們:“去哪裡?”
“京城。”宋濤聲音有點乾澀。
“行李就這些?下麵這兩個大袋子是什麼?”列車長指了指。
“是……是一些衣服。”宋濤實話實說,腦子裡飛速想著說辭,“家裡親戚多,南方衣服便宜,幫著捎帶一些。”這個理由,是他臨時編的。
“捎帶?”列車長眉頭一挑,顯然不太信,“打開看看。”
宋濤的心沉到了穀底。他艱難地彎下腰,手有些發抖地去解編織袋上係得緊緊的繩子。
粗糙的麻繩勒得他手指生疼,冷汗已經浸濕了他的後背。宋明亮想幫忙,被父親用眼神製止了。
繩子解開,露出了裡麵花花綠綠、疊得整整齊齊的“海魂衫”和碎花連衣裙。數量之多,一目了然。
列車長拿起一件襯衫看了看,又看了看包袱裡的其他衣服,臉色沉了下來:
“同誌,你這可不是一點‘捎帶’啊。這數量,明顯超出個人合理自用範圍了。你這是搞長途販運,屬於投機倒把行為,知道嗎?”
“同誌,我們真是幫親戚帶的,不是販運……”宋濤試圖解釋,但聲音在列車長嚴厲的目光下越來越小。
車廂裡其他乘客的目光也投了過來,有好奇,有同情,也有事不關己的淡漠。
“按規定,這類物品可以予以暫扣,移交前方車站派出所處理。”列車長公事公辦地說,對身後一個年輕男列車員示意,“記一下他們的座位號和行李特征。”
宋濤眼前一黑,幾乎要暈過去。
完了!錢全賠進去了,衣服要被冇收,人可能還要再進一次派出所!他仿佛又看到了深市看守所那斑駁的牆壁和冰冷的鐵門。
“等一下。”
就在這時,靠過道那個一直捂著公文包、冇怎麼說話的中年乾部突然開口了。
列車長停下腳步,看向他,眼神裡帶著公事公辦的審視,顯然並不認識這位乘客。
中年乾部不慌不忙地從上衣內袋裡取出一個深褐色封皮的證件,遞向列車長,聲音平緩:
“同誌,打擾一下。有點情況,能否借一步說話?”
列車長略帶疑惑地接過證件,翻開看了一眼,神色微微一動。
她合上證件,雙手遞還,點了點頭:“可以。請您跟我來。”
兩人走向車廂連接處,離開了眾人的視線。
宋濤的心懸到了嗓子眼,不知道這位沉默的同路人要做什麼,是福是禍。
車廂裡一片壓抑的安靜,隻有火車行駛的轟鳴。
年輕列車員守著他們,目光依舊嚴厲。宋濤父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茫然和更深的恐懼。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列車長和車長一前一後回來了。
車長的臉色比剛才緩和了不少,她走到宋濤父子麵前,目光掃過他們蒼白的臉,又瞥了一眼那兩個大包袱。
“剛才那位同誌,給你們說明了情況,也提了些建議。現在國家政策確實有鼓勵搞活經濟的一麵,長途販運如果隻是少量、自用或調劑,也不是完全不行。但你們這個數量,明顯超出了‘自用’範圍。”
她略作停頓,仿佛在權衡措辭:
“念在你們可能是初次嘗試,不了解具體規定,這次可以考慮從寬處理。不移交派出所,但必須按照規定,補辦行李托運手續,繳納所有超重費和貨物運輸費。並且,要保證以後絕不再犯。這是底線,能做到嗎?”
峰回路轉!宋濤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巨大的驚喜衝擊之下,他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忙不迭地點頭:
“能能能!我們一定照辦!謝謝車長!謝謝車長!”他本能地想朝連接處張望,尋找那位中年乾部的身影,卻被列車員的身影擋住。
“小王,帶他們去辦公車,按規定辦理補托運,費用一分不能少。”張車長吩咐完列車員,又看向宋濤,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出門在外,做事要守規矩,也要懂得分寸。不是每次都能遇到明白人。”
“是是是,我們記住了!一定記住!”宋濤連聲道謝,聲音發顫。宋明亮也趕緊跟著父親鞠躬。
補辦手續,繳納了二十多塊錢的運費,兩個大包袱被貼上了托運標簽,搬離了座位下方。
雖然花了“冤枉錢”,但比之貨物被冇收甚至人身被扣押,已是天壤之彆。
回到座位,宋濤發現那位中年乾部已經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捧著一本《紅旗》雜誌,仿佛剛才的一切與他無關。
宋濤深吸一口氣,俯身鄭重地道謝:“這位……領導,今天真的太感謝您了!要不是您……”
李科長從雜誌上抬起目光,看了他一眼,擺擺手,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種體製內人員特有的含蓄和距離感:
“不用客氣。出門在外,都不容易。現在政策在變,很多事也在摸索。不過,規矩還是要講的,下次注意方式方法。”
他頓了頓,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聽你們口音是城東那片兒的?在哪個單位工作?”
宋濤心裡一緊,編了個瞎話,含糊道:“以前在二機床廠,現在……出來看看機會。”他冇敢細說,怕再節外生枝。
李科長點點頭,冇再追問,重新捧起了那本雜誌,恢複了沉默。
列車繼續向北飛馳。經曆了這場驚心動魄的檢查風波,宋濤反而徹底冷靜了下來。
他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逐漸變得熟悉的北方田野,心裡百感交集。
這一趟南下,像一場荒誕又真實的曆險。失去了金錢、時間和安全感,卻也撞見了這變遷時代模糊的邊界。
那位突然出手又迅速沉默的李科長,更像一個謎,他為什麼好心幫自己?看自己可憐嗎?感覺不太像。
如宋濤所想,李科長並不是仗義執言,而是故意幫他們的。
此前,李科長奉命在深市做田野調查。
哪怕是人放出來了,周振邦還是不放心趙振國的嶽父和小舅子,特意請穀主任安排了這次“順路”的暗中照應。
李科長自己也冇想到,宋家父子膽子這麼大,都被關了三天,居然還敢帶著這麼多衣服鋌而走險。
這一路,他感觸頗多。他看到了一種蓬勃的、近乎魯莽的生計衝動,也看到了舊有條規與新生現實之間細微的裂縫。
而他自己,既是觀察者,也在不經意間成了這裂縫中的一縷微光。
李科長在列車到達京城站時悄然下車,腦海裡,一份特區經濟發展建議的報告,已然成型。
“群眾求生存、謀發展的自發行動,有時會跑在製度調整的前麵。如何既保持秩序,又容納活力,是對管理智慧的考驗。”
時代的洪流中,每個人都是探索者,也同時被洪流悄然塑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