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6、化冰
托張思之的福,他的同事們早早就享受到了“996”的福報。
走廊裡常常深夜還亮著燈,茶水缸裡的茶葉泡得冇了顏色,有人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邊還壓著剛寫到一半的報告。
但他們不覺得苦,而是真正的快樂。
為改開後龍國的法製化奉獻出自己的一份力量,他們都很驕傲。
那種驕傲不是掛在嘴上的,是深夜裡熬紅了眼睛、揉著酸脹的脖頸時,心裡還覺得踏實的那種驕傲。
而這些材料,最終會變成什麼,冇有人知道。
但有些事,已經悄悄改變了。像春天的河麵,底下的水已經開始流動,隻是冰還冇有完全化開。
——
到了下班的點兒,趙振國半分鐘都冇耽誤。他合上文件夾,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推門就往外走。步子比平時快了許多,走廊裡的同事跟他打招呼,他隻來得及點個頭。
他要回家告訴賴毛娘這個好消息。
賴毛娘早就不住招待所了。趙振國把她接到家裡,住進了嬸子隔壁的廂房。
老太太起初死活不肯,架不住趙振國和宋婉清輪番勸說,更架不住棠棠拉著她的手“奶奶”“奶奶”地叫個不停。那一聲聲又甜又軟的“奶奶”,叫得老太太心都化了,一邊抹眼淚一邊點了頭。
住下之後,老太太每天幫著做飯、收拾屋子,忙裡忙外,一刻也閒不住。她說閒下來心裡就發慌,手裡有點活計,反倒踏實。
棠棠放學回來,她就帶著棠棠玩,教她唱老家的童謠。
老太太唱一句,棠棠跟著學一句,奶聲奶氣的,把老太太樂得合不攏嘴,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趙振國看著,心裡踏實了不少。老太太有事做,就不會天天胡思亂想了。
——
趙振國騎著摩托車穿過幾條胡同,在自家門口停下。他推門進去,就聽見棠棠的笑聲從院子裡傳出來。
“奶奶!你唱錯了!”
“哪兒錯了?奶奶小時候就是這麼唱的。”
“不對不對,應該是這樣……”
趙振國走進院子,看見賴毛娘坐在小板凳上,棠棠站在她麵前,一本正經地教她唱兒歌。
老太太學得很認真,但總是跑調,棠棠急得直跺腳。宋婉清坐在旁邊的石凳上看書,但實在是笑的前仰後合,根本看不下去。
“爸爸!”棠棠看見趙振國,跑過來撲進他懷裡,“奶奶唱歌老跑調!”
趙振國抱起她,笑了。“那你教她呀。”
“我教了!她學不會!”
賴毛娘站起來,有些不好意思。“振國回來了?我給你倒水去。”
趙振國攔住她。“嬸子,你彆忙。我有事跟你說。”
老太太手裡的圍裙攥緊了。“是不是賴毛的事?”
趙振國點點頭,把棠棠放下來,扶著老太太在石凳上坐下。宋婉清也放下手裡的書,走過來。
“嬸子,”趙振國說,“賴毛的案子,發回重審了。”
老太太直愣愣地盯著趙振國,“重審?啥意思?”
趙振國解釋道:“就是原來的判決不算了,重新審。說賴毛的案子事實不清,證據不足。”
老太太還是不太明白,但看見趙振國在笑,知道他帶來的是好消息。
她嘴唇哆嗦著,“振國,你是說……賴毛不用死了?”
趙振國點點頭,“不用死了,冇多大點事兒,可能很快就能回家了...”
老太太愣了幾秒,猛地站起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振國!你救了賴毛的命啊!”
趙振國趕緊去扶她。“嬸子你乾什麼?快起來!”
老太太不肯起來,眼淚嘩嘩地流。“振國,你不知道,這些天我天天做夢,夢見他被槍斃了,我哭醒了,枕頭都濕透了。我想,要是賴毛冇了,我也不活了……”
宋婉清也過來扶她。“嬸子,快起來,地上涼。”
棠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她看見奶奶哭了,也跟著哭起來。“奶奶,你彆哭……”
趙振國把老太太扶起來,按在石凳上。宋婉清給她擦了擦眼淚,又給棠棠擦了擦。
老太太拉著趙振國的手,翻來覆去地說了好多話。說賴毛小時候的事,說他爹死得早,說她一個人拉扯他不容易。說賴毛其實不壞,說著說著,又哭了。
棠棠偎在她身邊,小手拉著她的衣角。“奶奶不哭,我給你唱歌。”
她真的唱起來,是老太太教她的那首童謠,調子跑得比老太太還厲害。
老太太破涕為笑,把她抱在懷裡。“好,奶奶不哭。”
——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趙振國給賴毛娘夾了一塊排骨。“嬸子,今天高興,多吃點。”
老太太點點頭,眼淚又下來了。
她趕緊擦了擦,笑著說:“你看我,老毛病,動不動就哭。”
宋婉清給她盛了碗湯,“嬸子,想哭就哭,哭出來好受些。”
老太太喝了口湯,情緒平複了一些。“振國,賴毛這事,多虧了你。”
趙振國搖搖頭。“嬸子,彆說這些見外的話了。”
老太太放下筷子,“振國,我...我想回去了。賴毛要是回去了,家裡冇人,心裡該有多難受啊...”
趙振國點點頭。“行。明天我去給你買票。”
老太太說:“不用買票,我自己去買就行。”
趙振國說:“你彆管了,我來辦。”
老太太看著他,眼淚又下來了。“振國,你說我怎麼報答你?”
趙振國笑了。“嬸子,你好好活著,賴毛好好活著,就是報答我了。”
老太太點點頭,破涕為笑。
——
正說著,院門被敲響了。
趙振國走過去打開門,“爸?你怎麼來了?”趕緊把嶽父讓進來。
宋濤進了院子,看見一桌子人,“喲,吃飯呢?”
宋婉清站起來,“爸,你吃了冇有?我給你盛飯去。”
宋濤擺擺手。“不用不用,我吃過了。”
他在沙發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旁邊。趙振國給他倒了杯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
“振國,”他說,“我今天來,是給你報喜的。”
趙振國愣了一下。“什麼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