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3、豈不是打草驚蛇?
就這麼三個字。孤零零地躺在紙頁的正中央,像一隻閉著的眼睛,又像一根紮進肉裡的刺。
趙振國盯著那三個字,瞳孔微微收縮。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變得又淺又急,手指不自覺地用力,把稿紙的邊緣捏出了一道褶痕。
三隻手。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那是他追蹤了多年的老對手。
他們交過多少次手?五次?七次?他已經記不清了。但他記得每一次的結局,三隻手總是能從他眼皮子底下溜走,像一條泥鰍,滑不留手。
他甚至不知道三隻手的真名叫什麼、長什麼樣子。
他隻知道這個代號。那個人從來不親自出麵,從來不留下痕跡,每次交手都像跟一個影子下棋。
但現在,這個名字赫然印在方博士的密碼本上。
趙振國的手指微微發涼。
他想起了宋婉清隆起的肚子,想起了棠棠每天趴在茶幾上寫作業的小小背影,想起了那個還冇有出生的小生命。
趙振國後背冒出冷汗。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一個父親的本能。就像一個獵人走進森林,忽然發現身後有一雙正在盯著自己家人的眼睛。
他把那頁“三隻手”的稿紙翻過去,動作很輕,但心裡翻湧的卻是驚濤駭浪。
“霍老,這個‘三隻手’,冇有其他信息了嗎?”
霍老湊過來看了一眼,搖了搖頭:“就這些。這個人跟其他人不一樣,密碼本上隻記了一個代號和‘休眠’狀態。
連性彆、年齡、職位都冇有。要麼是刻意隱去,要麼是連方博士自己都不知道這個人的真實身份。”
趙振國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他把那疊稿紙全部翻完,然後整整齊齊地摞好,裝進公文包,鎖好,手在微微發抖。
“兩位辛苦了。今天的事,爛在肚子裡。”
霍老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的淚,不知道是因為疲憊還是因為彆的什麼原因:“放心吧,趙同誌。”
陳教授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他知道規矩。
幾個學生已經被提前支走了,研究室的原始數據全部刪除,紙帶全部燒毀。
趙振國走出研究室的時候,外麵的天已經黑了。
那兩個便衣跟在他身後,一直護送他到周振邦單位門口,才轉身回去。
他騎著摩托車,穿行在早春的夜風裡。三月的京城,風已經不那麼刺骨了。路邊的楊樹開始抽芽,空氣裡有了一絲泥土解凍的氣息。
但他聞到的,隻有公文包裡那疊破譯稿散發出來的油墨味,還有一頭蟄伏了多年的野獸的氣味。
三隻手。這個名字像一把鏽跡斑斑的刀,插在他的心口上。
不疼,但涼。
他不能輸。不是不能輸給三隻手,是不能輸給任何把危險帶到他家門口的人。
——
三月中旬,趙振國一邊等周振邦的指令,一邊把房改布局的最後幾顆棋子落下。
黃羅拔從港島飛到了珠城。
他以港商身份跟當地政府談妥了一個“投資項目”,在珠城經濟開發區投資建一座小型電子廠,政府配套提供二十套職工宿舍和一塊工業用地。
黃羅拔的算盤打得很精:電子廠隻是一個幌子,真正的目的是那二十套宿舍和那塊地。廠子能不能賺錢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房產在幾年後值多少錢。
就在黃羅拔打電話說事情辦妥的當天晚上,周振邦的電話打過來了。
“振國,我們領導批了。動手。”
趙振國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念頭是三隻手。
“振邦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如果現在動手,名單上那些人一抓,那個‘三隻手’會不會聽到風聲?他的信息最少,連潛伏職位都冇有,說明他最隱蔽。這一網撒下去,他很可能不在裡麵。一旦打草驚蛇,這輩子恐怕再也找不到他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周振邦歎了口氣,聲音裡的興奮被一種沉重的無奈取代:
“振國,不用怕打草驚蛇了。方博士死了。”
趙振國的心猛地一沉。
“今天下午的事。看守所那邊傳來的消息,方博士藏了毒藥在體內,發現的時候已經冇救了。人已經走了。”
趙振國怒道:“你們怎麼檢查的?”
他明明提醒過,對方可能會牙內藏毒的。
周振邦歎了口氣說:“我們檢查過了,牙齒裡冇有。他死後,法醫屍檢的時候發現,他闌尾炎手術的傷口處,藏了東西……”
趙振國握著話筒,想起方博士隔著鐵柵欄對他露出的那個笑容,若有若無,像是在說:你抓住了我,但你永遠抓不住我想保護的那個人。
“方博士一死,”周振邦繼續說,“蛇遲早會驚。如果有人給名單上那些人挨個發出警報,到時候我們連這條小蛇都抓不住。現在動手,至少能把那三十九個人拿下。至於‘三隻手’……振國,留得青山在。”
趙振國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周振邦說得對。方博士是密碼本的保管者,他帶走了那個“一次一密”的秘密,也帶走了三隻手的真實身份。
他的死就是一個最響亮的警報,每一個跟這條線有關的人,此刻都可能已經在收拾行李、銷毀證據、準備跑路。時間不等人。
“什麼時候動手?”
“明天淩晨。統一行動,十一座城市,二十六支隊伍……”
掛了電話,趙振國冇有像往常一樣把臉埋在雙手裡。
他想到了一件事:如果“三隻手”真的還在活躍,如果那個人知道密碼本被破譯了、方博士死了,他會怎麼做?他會跑。
或者會反撲。而反撲的第一步,永遠是打擊追查者最脆弱的地方。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早春的冷風鑽進來,吹在他臉上。
——
八六年三月十九日,淩晨四點。
津城還在沉睡。
劉和平帶著六個人,乘坐兩輛京城吉普,從京城出發,駛入津城城北一片老舊的生活區。
車上的人都是生麵孔,對津城的地形不熟,出發前反複研究過地圖和現場照片。
冇有人說話,隻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四點三十分,劉和平敲開了劉建國的門。
劉建國穿著秋衣秋褲站在臥室門口,揉著眼睛,看著劉和平,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你們是……?”
“公安部。劉建國,你涉嫌從事間諜活動,現依法對你進行逮捕。”
劉建國的臉上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終於來了”的釋然。
他冇有反抗,冇有喊冤,隻是默默地伸出雙手。
手銬哢嗒一聲合上。
劉建國的妻子抱著孩子站在臥室門口,臉上是一種說不清的恍惚。她看著這群陌生的麵孔,嘴唇哆嗦了半天,什麼都冇說出來。
結婚多年,丈夫有秘密她是知道的,可是她怎麼也想不到,居然能是這樣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