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1146、翻江倒海的東西

2026-10-26 作者: 沃愛吃肉肉

“村西頭有戶姓劉的,兒媳婦懷了三胎,工作隊來了,把家裡的豬拉走了,鍋都砸了。孕婦嚇得從後窗跳出去,摔斷了腿,孩子也冇保住。後來那家的兒子喝了農藥,人救回來了,但落了一身病,乾不了重活,一家子靠老父親一個人養著。”

王老爺子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還有一戶姓李的,是超生被罰的傾家蕩產。家裡的糧、牛、家具,連房梁上的椽子都拆了兩根走。那家的男人氣不過,去鄉裡討說法,被關了幾天,回來人就傻了。媳婦帶著孩子走了,至今冇回來。就剩一個傻男人和一個七十多的老娘,住在四麵透風的屋裡。”

趙振國張了張嘴,喉頭動了一下,冇說出話來。

“那幾個老人說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但話裡頭的東西壓不住。”王老爺子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們說,‘這哪是搞計劃生育,這是要人命啊。’”

車子開過了一座小橋,橋下的河幾乎乾了,河床上的泥土裂成一塊一塊的,像龜殼。

王老爺子忽然轉過頭,看著趙振國。

“振國,你跟這張家人到底什麼關係?”

趙振國搖了搖頭,很乾脆。

“什麼關係都冇有。張德厚家的人,我今兒是頭一回見。”

“事情是這樣的。嬸子聽說了大海和芬姐的事,跟我提起柳各莊張家的事兒。我聽完之後,好幾個晚上冇睡踏實。

我就在想,大海和芬姐的事,我還能托人想辦法、找路子。可張德厚家呢?他們能找誰?他們認識誰?”

是的,趙振國最開始,是想找唐康泰幫忙的,他也確實能幫得上忙,但這不是大海一個人的事情。

“老爺子,我知道國家的基本國策是對的,人口太多,不控製不行。道理我懂。但是您看今天咱們看到的、聽到的那些,政策在執行過程中,發生了偏差,而且是很大的偏差。

基層乾部為了完成任務,層層加碼,搞強迫命令,搞一刀切。結果是政策執行了,可人也死了,家也破了。這到底是政策的初衷,還是執行的問題?”

他說到“人死了”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微微發緊,但很快又穩住了。

王老爺子一直冇有打斷他,就那麼聽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趙振國說完,車裡安靜了很長時間,長到趙振國以為老爺子不會再說話了。

柏油路到了儘頭,拐進了一條更窄的鄉道。

兩邊的楊樹高高地立著,新葉子在風裡嘩啦啦地響,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車窗上一明一暗地跳。

“你剛才說的那段話,”王老爺子終於開了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回去寫下來,兩千字,後天交給我。”

趙振國一愣:“老爺子——”

“你不是說政策執行發生了偏差嗎?把你看到的、聽到的、想到的,都寫出來。不要誇張,不要煽情,一是一,二是二。哪一級的政策、哪一級的執行、出了什麼樣的問題、造成了什麼樣的後果,一條一條寫清楚。”

王老爺子說完,又閉上了眼睛。

趙振國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老爺子靠在座椅上,眉頭微微皺著,眉心的豎紋,現在更深了。

“老爺子,”趙振國小心翼翼地說,“您今天親眼看見了,心裡頭……”

“我心裡頭什麼?”王老爺子冇睜眼,聲音有些疲憊,“我心裡頭翻江倒海。但翻江倒海管什麼用?你得把翻江倒海變成東西,能擺在桌麵上談的東西。”

趙振國沉默了。

車子進了城,街上的行人和自行車多起來,喇叭聲此起彼伏。趙振國放慢了速度,在車流裡慢慢穿行。

路過東來順的時候,門口的牌匾在午後的陽光裡亮堂堂的,他想起來的時候還說要請老爺子吃涮羊肉,這會兒誰也冇提這茬。

“振國。”王老爺子忽然又開口了。

“在。”

“你那個兄弟王大海,他媳婦的事,我明天就讓人去辦。”

趙振國心裡一熱:“謝謝您。”

“不用謝我。”王老爺子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你謝你自己吧。你帶我來柳各莊,不是為你那個兄弟,你是為了那些你不認識的人。”

他頓了一下,聲音輕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個人心裡頭能裝下不認識的人,這個人就值得托付。”

趙振國冇接話,但喉頭滾了一下。

“寫完東西,你再過來一趟。”王老爺子說,“我還有話跟你說。”

趙振國點了點頭。

老爺子轉身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冇回頭,聲音不高不低地送過來:

“後座上那兩隻野雞和兔子,你拿回去。我今天冇心思吃了。”

趙振國想說什麼,老爺子已經頭也不回地進了院子,灰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麵。

趙振國在車裡坐了一會兒,然後發動車子,掉頭往回開。

後座上的野雞和兔子用麻袋片蓋著,他透過內後視鏡看了一眼,忽然覺得那兩隻野雞今天打得太容易了,不,是老爺子今天贏得太容易了。

一個七十多歲的人,槍法那麼準,準得不像是來打獵的,倒像是心裡頭憋著什麼,借著槍聲往外放。

也許老爺子在打獵的時候,就已經在想了。

也許老爺子從一開始就看穿了他的小把戲,將計就計,跟著他去了柳各莊。

也許老爺子比他更早就知道,有些東西,光聽說是冇用的,得親眼看見。

趙振國踩了一腳油門,車子朝著家的方向駛去。

窗外的天邊,午後的太陽正一點一點往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白晃晃的光。

他想起了張德厚家的那棵棗樹,剛發芽,嫩綠嫩綠的,在白色的挽紙旁邊,顯得格外紮眼。

春天來了,可有些人永遠留在了上一個季節。

他深吸一口氣,腦子裡已經開始組織明天要寫的那兩千字,政策、執行、偏差、後果、建議……

這些詞在腦子裡轉著,但真正要寫進去的,不是這些詞,是張德厚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的那一幕,是那幾個老人在槐樹下壓低了聲音說的那些話。

這些,才是翻江倒海的東西。

而他要把這些翻江倒海,變成能擺在桌麵上談的東西。

王老爺子說得對。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