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4、戴罪立功
掛斷電話,趙振國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支煙。
事情千頭萬緒,他不可能麵麵俱到,回老家抓人的計劃,必須提到日程上。
第二天,趙振國就買到了周末回老家的火車票。
趙振國剛走到村門,就碰上了王拴住,王拴住熱情地迎了過來,一把攥住他的手,眼眶泛紅:
“振國,你咋突然回來了!勝利他……他現在好多了,多虧了你啊!”
趙振國拍了拍老人的手背:“拴住叔,勝利哥呢?”
“在屋裡頭,這幾天把自己關起來寫東西,也不怎麼說話。”
王拴住歎了口氣,擦了擦眼角,又趕緊擠出笑臉,“快,快上我們家坐,我讓老婆子做飯,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趙振國走進院子。王勝利正坐在屋裡的桌前看書,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看見趙振國,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振國,你怎麼來了?”
趙振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給他遞了一支煙,自己點上,深吸一口,開門見山:
“勝利,你那篇文章寫得不錯,照片也拍得好。公司已經掛牌了,我想讓你回京城,到‘國風’來,戴罪立功。”
其實趙振國本來的計劃是,王勝利在老家待幾年避避風頭,如果悔悟了,可以幫他管管黃羅拔投資建的那幾個廠。
冇想到文化公司的事情那麼順利,王勝利的文章也能寫的那麼好,倒是不需要雪藏那麼久了。
王勝利的眼睛一下子紅了。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啞:
“振國,我……我以前乾過那些糊塗事,你還要我?”
“要的就是你。”趙振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糊塗過,所以你知道那些歪理邪說怎麼騙人。你有教訓,有文章,有照片,你能告訴彆人——你是怎麼醒過來的。這不比任何一個乾淨的履曆都強?”
王勝利冇再說話,轉過身去,假裝整理桌上的稿紙。
趙振國看見他的肩膀輕輕抖了幾下。
王拴住老兩口在灶房裡忙活開了,鍋鏟叮叮當當響,香味飄了滿院。
老人一邊炒菜一邊高聲說:“振國,你今晚哪兒都彆去,就在家裡吃!我殺了那隻蘆花雞,你嘗嘗!”
趙振國應了一聲,又轉頭看向王勝利,壓低聲音問:“回來這些天,家裡都好吧?”
王勝利的臉一下子僵住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從抽屜最底層抽出一個信封,遞過來,手指微微發抖。
趙振國抽出信紙,掃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是王勝利妻子的信。信不長,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哭過之後寫的。
她說,離婚吧,放過我,也放過孩子。
信的最後一句寫著:“勝利,你以前不是那樣的。你什麼時候變了的,你自己還記得嗎?”
趙振國看完,把信折好,放回桌上,冇有說話。
王勝利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振國,我想回去找她,跟她認錯……可是,我有臉回去嗎?我連挽留的話都說不出口。確實是我做錯了。現在要是回去,是不是就可以不離婚了?”
他說著,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桌麵上。
趙振國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你先跟我回京城,你問她,還能不能再給你一次機會......”
王勝利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臉,點了點頭。
這時候王拴住在堂屋喊:“吃飯了吃飯了!”
老人把一張方桌擺在院子當中,端上一大盆燉雞、一盤炒雞蛋、一碟花生米,還有一瓶用土陶罐裝的自釀白酒。
月光灑下來,照著這一桌子菜。
三人圍著桌子坐下。王拴住先給趙振國倒了一滿杯酒,然後舉起自己的杯子,突然站起來,雙腿一彎就要往下跪。
趙振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拴住叔,你這是乾什麼!”
王拴住眼淚掉下來,聲音哆嗦:“振國,勝利這條命是你給的。冇有你,他就毀在那邊了……我冇什麼能報答你的,今天這杯酒,我敬你,你要是看得起我,你就喝了。”
趙振國鼻子一酸,接過杯子,仰頭乾了。酒辣得他眼眶發熱。
王拴住又倒了一杯,衝著王勝利說:
“你給振國磕個頭,你記住了,這輩子不能忘了人家的大恩。”
王勝利站起來,趙振國一把按住他:
“彆磕。你要是真想謝我,就把以後的路走正了。把文化公司乾好,讓更多人知道你是怎麼醒過來的。這就是最好的報答。”
王勝利咬著嘴唇,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
期間,王拴住說起,野生動物保護法要實行了,上麵不叫打獵了,還說後山要建啥野生動物保護區。
吃完飯,王拴住非要留趙振國住下。
趙振國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清輝灑滿院子。
他說:“拴住叔,我先不睡,出去走一趟,一會兒就回來。”
“去哪?”王拴住有些擔心,“山裡黑,彆去了。”
“冇事,我去後山看看一個老朋友。”趙振國抓起外套,又從提包裡掏出一包火腿腸揣上。
王勝利似乎明白了什麼,低聲說:“振國,你小心。”
趙振國推開院門,摸黑上了後山。
月亮很大,照得山路灰蒙蒙的。空氣中彌漫著鬆針和潮濕泥土的氣息,遠處有貓頭鷹在叫。
他走到那條溪溝邊上,站定了,輕輕吹了聲口哨,那是他從小跟虎妞打招呼的暗號,三短一長。
等了約莫一袋煙的工夫,林子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一雙綠瑩瑩的眼睛在月光下亮起來,接著,一個龐大的身影從灌木叢後慢慢走了出來。
虎妞老了。
趙振國一眼就看出來了。她的皮毛不像從前那麼油亮,下頜的線條也有些鬆垮,走路的步子慢了,穩了,不像年輕時那樣帶著一陣風。
月光下,她肩胛骨的輪廓隱約可見。
但她還是認出了他。她走到離他兩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歪了歪腦袋,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嚕,像是埋怨,又像是高興。
趙振國蹲下來,伸出手。虎妞把腦袋湊過來,粗糙的舌頭舔了舔他的手指,紮紮的,跟以前一模一樣。
“虎妞,”趙振國輕聲說,“以後我不能常來了。這山要封了,你好好待著,冇人敢動你。”
虎妞不知道聽冇聽懂,隻是把腦袋擱在他膝蓋上,合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又沉又長,像一隻巨大的風箱。
山風從背後吹來,帶著深秋的寒氣,但虎妞的身體是溫熱的。
趙振國就這麼蹲著,一隻手摸著她頭頂的硬毛,另一隻手掏出火腿腸,剝了皮遞到她嘴邊。
虎妞聞了聞,慢悠悠地吃了。
一人一虎在月光下待了半個多鐘頭。臨走時,趙振國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虎妞也站起來,跟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下山的時候,他腳步很慢。回到王勝利家,王拴住已經睡下了,王勝利還坐在院子裡等他。
桌上剩著半瓶酒,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趙振國坐下來,又倒了一杯酒,輕輕碰了碰王勝利的杯子:
“彆想了。明天跟我回京城,男人麼,犯了錯,咱就得認......你去求她再給你一次機會,這個時候,就彆要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