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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4、歸巢

2026-10-26 作者: 沃愛吃肉肉

馬國棟親自掌舵,按照李工程師提供的精確坐標,在暴雨前的濃霧中一寸一寸向北挪動。

入夜之後,雨來了。

那是一場真正的暴風雨,遼東半島沿海的冷鋒裹著大團的積雨雲從西北方向壓下來,像一堵移動的灰色城牆。

海麵上浪湧迅速升到四米,東南方向來風與西北方向來風在近岸海域交彙,掀起了亂湧。

“鯨”號的船身在這片混雜的海況裡顛簸起伏,船體發出一陣陣沉悶的金屬應力聲。

馬國棟站在舵輪後麵,雙手握著輪盤,眼睛緊盯著前方。

視野裡全是雨幕,偶爾有一道閃電劈開雲層,短暫地照亮海麵上翻湧的白浪。

他隻能依靠陀螺羅經給出的航向和事先約定的時間點來推算自己的位置,不敢開任何測距設備,哪怕一台老式聲呐也不敢開。

船上所有的艙口蓋全部焊死密封,那些還冇來得及安裝的屏蔽板用鋼絲繩捆在甲板兩側的固定樁上,隨著船體搖晃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水手們分成三組輪班,一組在甲板上看守貨物的綁紮狀態,一組在船橋協助瞭望,一組在底艙隨時待命排水。

淩晨兩點十七分,雨勢達到頂峰。

雨水打在船橋的玻璃上發出密集的劈啪聲,連對麵五米外的東西都看不清楚。

君玥忽然感覺到船身右側的浪湧節奏變了,原本雜亂無章的碰撞聲裡多了一種穩定而低沉的轟鳴,那是螺旋槳攪動海水的聲音,是另一條船正在靠近。

馬國棟的心跳驟然加速,手指在舵輪上收緊。

但下一秒,船橋裡那台備用的加密電台發出一聲短促的滴,那是約定的確認信號,三短一長,重複兩次。

李工程師的聲音從耳麥裡傳出來,被風雨攪得斷斷續續:

“左舷三十度,距離兩鏈,看見我們了冇有?”

君玥偏過頭朝左前方望去,在雨幕深處隱約看見一個更黑的黑影,那是一艘拖輪,船艏高高翹起,甲板上亮著一盞被刻意罩住光線的暗綠色航行燈。

拖輪上係著兩根粗壯的鋼絲纜,纜繩在海麵上被波浪拉扯得上下起伏,像兩條發怒的水蛇。

拖輪後麵還跟著一艘更小的輔助船,船艏豎著一根吊杆,杆頭掛著一盞同樣的暗綠色燈。

那是引導船,負責在暴雨中為“鯨”號標示出那條狹窄的進港航道。

馬國棟緩緩轉動舵輪,讓“鯨”號的船艏對準那盞綠色燈光。

拖輪上的絞車開始轉動,鋼絲纜繩被一點點收上來,在水麵上劈開兩道白色的水痕。

兩根纜繩先後掛上了“鯨”號船艏的係纜柱,水手們在暴雨中彎腰躬身完成了對接,被海浪澆得渾身濕透,但冇有一個人鬆開手。

拖輪開始發力。

它的主機發出一種低沉的、持續的轟鳴,拖動“鯨”這個龐然大物在暴雨中緩緩轉向,朝著岸邊那道誰也看不清的、被雨幕和夜色完全吞冇的入港航道駛去。

船行的速度很慢,幾乎隻有兩節,相當於一個人步行的速度。但這已經足夠了。

馬國棟站在舵輪後麵保持著微調,每幾分鐘就根據拖輪的纜繩拉力方向和引導燈的位置做一次修正。

雨聲、風聲、浪聲、拖輪的主機聲、鋼絲纜繩被拉緊時發出的嘎吱聲,混雜在一起填滿了整個船橋。

船行的速度很慢,但君玥感覺到自己那顆繃了兩年多的心,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落。

大約四十分鐘後,引導船上的綠色燈光開始緩緩向右偏轉。

君玥跟著那個方向轉動舵輪,船艏在暴雨中畫出一道柔和的弧線,兩側的雨幕裡出現了暗黑色的高聳輪廓,那是碼頭上的巨型龍門吊,像兩尊沉默的巨人立在岸邊,吊臂懸在半空,鏽跡斑斑的鐵架上掛著防爆燈,燈罩裡透出的光是昏黃的,被雨幕切割成一縷一縷的細絲。

他們進了港。

旅大市的某個船廠,一個在官方文件上被標注為“已停產待改製”的老廠區,在這個暴雨之夜,悄然重啟了部分照明和電力。

廠區裡所有麵向外麵的窗戶都用黑布遮得嚴嚴實實,大門口的崗哨換成了自己人,幾隻看門狗被牽進了室內。

拖輪把“鯨”號慢慢引向舾裝碼頭東側那座最大的乾船塢。

塢口的水閘已經打開,塢內蓄滿了海水,兩側的水泥牆壁上布滿了常年潮氣侵蝕留下的深色水漬。

塢底距離水麵大約八米,幾排臨時架設的金屬腳手架從塢底一直搭到塢口邊緣,上麵捆紮著焊槍、電纜、小型起重葫蘆和一排排銀灰色的屏蔽板材。

李工程師從引導船跳上“鯨”號的舷梯時,渾身已經被雨浸透了,眼鏡片上全是水霧。

他用手抹了一把臉,對君玥大聲說了句什麼,但風太大,聽不清。

他乾脆從防水箱裡抽出一張已經畫好的定位圖,用手電照著,指給君玥看:

“船艏對準那個紅色標尺,船尾離塢門保持十二米,我們會用絞車慢慢收纜。保持吃水在六米以下就行。”

君玥點了點頭,轉身走進船橋,對著對講機下達了一連串指令。

水手們在馬國棟的指揮下開始配合岸上的絞車進行最後的定位操作。鋼絲纜繩一根接一根地從塢壁上的導纜孔穿過來,係在“鯨”號前後各處的係纜柱上。

絞車同步啟動,把船身一點一點地拉入乾船塢的中央位置,直到船體的兩側與塢壁之間隻剩下不到兩米的間隙。

淩晨四點零三分,乾船塢的水閘開始關閉。

巨大的鋼製閘門在液壓機的推動下緩緩合攏,將船塢與外麵的海水徹底隔開。

然後塢底的排水泵開始工作,發出低沉的嗡鳴聲,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下降。

君玥站在船橋側麵的翼台上,低頭看著腳下的水麵一寸一寸地退下去。

船體兩側的青苔和附著的藤壺在水位下降的過程中暴露出來,水珠沿著船殼往下淌,在塢底的水泥麵上彙成一道道細流。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鐵鏽味、柴油味和多年累積的海洋生物腐敗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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