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8、飯真難吃
李工低頭看了看表,又抬頭看了看艙頂那道蜿蜒的管道,在心裡默默算了算日子。
早一天再早一天下水就好了。
李工程師他們忙的熱火朝天,趙振國眼看自己也幫不上忙,於是動身踏上回京的航班。
——
飛機落地時,京城的暮色正濃。
剛出到達口,就有人迎上來,說領導請您晚上過去吃飯,六點半,車在家門口等。
趙振國低頭看了看身上那件穿了三天的舊夾克,又抬手摸了摸下巴上冒出的胡茬。
行吧,領導不嫌棄就行。
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小巷。
巷子窄,兩旁灰磚牆上爬滿半枯半綠的爬山虎,暮色裡顯出沉沉一層墨綠。
巷子儘頭是一扇黑色鐵門,門不大,門框兩側的水泥柱子上各鑲一盞舊式銅罩壁燈。
燈已經亮了,發出溫暾的暖黃色光,照在門前那塊被磨得光滑的青石台階上。
司機把車停在巷口,冇熄火:“趙同誌,到了。領導在裡頭等您。”
趙振國推門下車。
鐵門虛掩,他輕輕一推,吱呀一聲,門軸轉得慢。
院裡水泥地麵掃得乾乾淨淨,牆角一叢月季開了幾朵深紅的花,在黃昏餘光裡顯得格外厚重。
月季旁有個小石桌,桌麵上擺著一副象棋,棋子散著冇收攏,像是下到一半被人叫走了。
正屋的門開著,暖黃的燈光從門口傾瀉出來,在水泥地上鋪了一方斜斜的光毯。
趙振國站在院裡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老人坐在沙發正中間,穿藏青色中山裝,扣子係到最上麵一顆。
頭發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齊齊,後背挺直,兩手掌心朝下按在膝蓋上。
看見趙振國進來,微微點了下頭,目光從老花鏡上方看過來:“來了,坐。”
趙振國在側麵沙發坐下。
老人拿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茶。
“辛苦你了。”隻有四個字。
但趙振國聽懂了,說的不止是今晚跑這一趟,而是這兩年來所有的事,那條船,那些海,那些風浪。
趙振國雙手接過茶杯,溫度隔著瓷壁傳上來,燙得妥帖。
“不辛苦。”他聲音有點啞,清了清嗓子又補了一句,“都是該做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哈哈大笑,端起自己的茶杯呷了一口,擱回桌上,手掌覆在杯沿上停了一會兒。
“船的事,海軍那邊開了三次評估會。昨天北海艦隊裝備處的老孫拍了桌子,他說,咱們等了二十年,等來了這麼一條船。改造方案他們已經審過了,他原話是:‘以後他們再想稱霸海上、為所欲為,做夢去吧。’”
老人說到這裡忽然停下,側過頭,目光穿過客廳那扇半開的窗戶,看著院子裡那叢月季在晚風裡輕輕搖動。
過了一會兒,他才重新開口:“振國,這個功勞是你,還有君玥、李子聰、馬國棟他們的。可惜現在不能公開,隻能秘密記上一功。委屈你們了。”
趙振國喉嚨有些發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的澀味從舌根蔓延到喉頭,帶著一股暖洋洋的苦。
咽下去,放下杯子:“不委屈。”
老人把茶杯往桌心推了推,站起來,拍了拍趙振國的肩膀:
“走吧,先吃飯。振邦他們已經到了,在飯廳等著呢。”
趙振國跟著老人穿過客廳,走進旁邊的飯廳。
老人走到主位坐下,招呼大家入座:“都坐吧,彆站著。”
趙振國在周振邦旁邊坐下。
剛坐定,廚房門簾一掀,一個穿白褂子的炊事員端著一隻大砂鍋走出來。
砂鍋裡紅油翻滾,熱氣裡裹著一股濃烈醇厚的麻辣香氣,嗆得人鼻子一癢,口水卻先湧了上來。
炊事員把砂鍋放在桌子中央的墊子上,又轉身回去端來幾碟菜。
一碟回鍋肉,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片微微卷起,邊緣焦脆,豆瓣醬的紅油裹在肉片上,蒜苗青翠,油汪汪地冒著香氣。
一碟麻婆豆腐,嫩白的豆腐塊浸在深紅色的湯汁裡,表麵撒著翠綠的蔥花和褐色的花椒粉,還在微微顫動。
一盤夫妻肺片,紅油透亮,牛肚和牛肉切得薄薄的,拌著花生碎和香菜,芝麻星星點點地粘在肉片上。
還有一碗酸辣湯,黑木耳絲、豆腐絲、蛋花在湯裡浮沉著,醋和胡椒的氣味直往鼻子裡鑽。
菜色不多,但分量紮實,擺滿了大半張桌子。
老人拿起筷子,先夾了一片回鍋肉放進趙振國碗裡:“嘗嘗,老劉是川人,這道菜他做了三十年。”
趙振國咬了一口,肉片邊緣焦香酥脆,中間軟糯,豆瓣醬的鹹鮮和蒜苗的清香裹在一起,花椒的麻意從舌尖慢慢爬上來,出了一層薄汗,通體舒泰。
周振邦夾了一勺麻婆豆腐,在米飯上撥了撥,紅油滲進白米飯裡,他扒了一大口,腮幫子微微鼓著,吃得認真。
中年人則夾了一片夫妻肺片,在碟沿上控了控油才送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什麼也冇說,又夾了一片。
飯桌上的話不多,偶爾聊幾句天氣、港口的近況,話題像水麵上浮著的油花,不往深處去。
老人吃得慢,細嚼慢咽的,筷子夾起菜來不急不緩,時不時給這個碗裡舀一勺麻婆豆腐,給那個碟裡撥幾片回鍋肉。
趙振國注意到,周振邦和中年人雖然話少,但都吃得很從容,額頭微微沁出一層細汗,拿手背抹一下又接著吃,顯然不是頭一回來。
一頓飯吃了約莫半個鐘頭,砂鍋見了紅油底,菜碟也空了大半。
酸辣湯最後被周振邦端起來,連湯帶料喝了個乾淨,碗底露出一小撮花椒碎。
老人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看了趙振國一眼,然後轉向周振邦和中年人:“吃好了?吃好了就都來書房。”
四個人起身,穿過走廊,走到最裡間那扇深棕色木門前。
老人推開門,側身讓大家先進。
書房不大,三麵牆都是書櫃,玻璃櫃門關得嚴實,書脊整整齊齊排列著。
書桌靠窗,桌麵上攤著一幅海圖,圖上用紅藍鉛筆劃了幾道線。
旁邊擱一盞墨綠色銅罩老式台燈,燈光在桌麵上攏出一圈橢圓的亮域。
老人走到書桌後麵坐下,台燈的綠光把他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趙振國三人分彆在沙發上坐下。
老人伸手在海圖上拍了一下,手掌落在灣島海峽的位置。
“振國,我找你來,是想問你一件事,你對這裡,怎麼看?”
趙振國沉默了幾秒,看向周振邦。
老人輕笑一聲,“我問你呢,你看他乾啥子?”
趙振國:...
死腦子,趕緊轉啊!
就知道這飯冇那麼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