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9、反目
何律師恨不得自己立刻聾了,他是上了江家明的船,但並不想知道這些密辛啊。
不過陳伯既然這麼說,何律師倒也理解了為什麼他們申請對周爵士的死亡鑒定什麼也查不出來。
“陳伯,如果將來需要您在法庭上作證,證明周爵士確實在周漢斌滿月之後寫過第一份遺囑,您願意嗎?”
陳伯沉默了一會兒,掀起自己的褲腿。
何律師這才知道陳伯並冇有起身迎接自己的原因,他丟了一條小腿,站不起來了。
何律師目瞪口呆,但緊接著陳伯掀起了自己的衣服,左側胸口上赫然有一道刀疤。
陳伯訴說著自己的遭遇,要不是這一刀偏了兩寸,哪裡還有命坐在這裡?
大少爺做事情太絕了,根本不給他留活路。
“願意。我跟了周爵士四十多年,他待我不薄。他最後的心意是給家明少爺的,這個我知道。該說清楚的事,我替他說清楚。有人不想讓我說清楚,我偏要說清楚...”
何律師站起來握住陳伯的手:“多謝您。這幾天如果還有需要問的,我再來找您。”1
“來吧。我這把老骨頭彆的冇有,時間有的是。”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何律師離開淺水灣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巷子裡的石板路上灑了一地碎金。
他站在巷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綠色的鐵皮門,然後給江家明打了個電話,把見陳伯之後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他瘋了……陳伯在周家做了四十多年,他連陳伯都……”
“所以陳伯現在更願意出庭作證了。我會準備證人證詞的書麵材料,明天送去淺水灣讓他簽字。家明,還需要派人保護陳伯嗎?”
“不需要,有人在暗中保護,放心吧。
掛了電話之後,江家明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望著外麵的中環街景,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陳伯,那個總是笑嗬嗬地給他倒一杯溫熱的菊花茶、說一句“家明少爺慢慢喝”的老人,斷了一條腿、胸口挨了一刀、被人扔進了海裡,隻因為周漢斌不放心周爵士死了,而他還活著。
江家明撥通了趙振國的號碼。
響了一聲就接了。“家明?”
“趙哥,何律師剛從陳伯那邊回來。何律師說陳伯願意出庭作證,明天他會送證人證詞過去讓陳伯簽字。謝謝趙哥,要不是你及時出手,陳伯怕是已經...”
趙振國問:“陳伯知道是誰乾的嗎?”
“陳伯說是周漢斌乾的,動手的人跟周漢斌打電話,陳伯認出了對方的聲音,是周漢斌的。周漢斌也算是陳伯看著長大的,陳伯不會認錯的。”
趙振國握著手機站在酒店房間裡,腦子裡把這條新信息嵌進了整張棋盤的對應位置上。
陳伯被襲擊,這說明周漢斌已經察覺到了陳伯可能成為遺囑的證人。他在封口。
但陳伯活下來了,而且現在比之前更堅定地願意開口。
一個“被人滅口未遂的幸存者”,這個身份的分量在法庭上比單純的證人重得多。
“家明,”趙振國的聲音穩住了,“你告訴何律師,證人證詞裡除了寫周爵士最後那份遺囑的事,把陳伯被襲擊的經過也寫進去。不需要作為證據本身,但作為背景陳述,讓法官知道,為了阻止證人說話,有人動用了暴力。法官會自己聯想的。”
“我明白了。我這就轉告何律師。”
“你今晚彆離開酒店,我再找點人過去保護你。陳伯出事,周漢斌已經證明了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不能讓你也在外麵走夜路。”
江家明頓了一下,“趙哥,我想見見陳伯。他在周家待了四十多年,周爵士跟他父親之間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我總覺得他有些話冇說出口。”1
趙振國有些無奈,覺得江家明不該這麼冒險:“你覺得陳伯還知道彆的事?”
“直覺。何律師說他隻講了遺囑本身和被打的事情,但關於周爵士為什麼最後改了主意、周漢斌到底做了什麼讓他父親徹底失望,陳伯一個字都冇提。
他在周家做了四十多年,這些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不說,可能是因為還不夠信任何人。”
趙振國那邊又安靜了一會兒,像是在權衡什麼。
“你說得對。四十多年的老管家,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他不說,是因為他還冇看到值得他說的人。”
他頓了一下,“這樣,我安排一下,把陳伯接出來。”
江家明愣了一下:“接出來?”
“你從酒店出來見他,不安全。你既然想見他,那就彆讓冒險出門了,我讓衛東把他秘密送進你住的酒店裡,你當麵跟他談。他可能會告訴你些什麼。”
——
第二天上午九點整,一輛黑色豐田準時停在了淺水灣橫街儘頭的巷口。
冇有鳴笛,冇有開窗,隻是安靜地停在那裡。
陳伯被宋衛東抱上了車,在港島的街麵上繞了三條街才朝酒店的方向開去。
上午十點,江家明酒店房間的門被敲響了。
他在貓眼裡看了一眼,然後打開了門。
宋衛東站在門口,側過身讓出了身後的陳伯。
老人穿著那件洗舊了的棉襖,手裡拄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拐杖,空蕩蕩的左腿褲管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江家明側身把門讓開:“陳伯,快進來。”
宋衛東扶著陳伯進了房間,在沙發上坐下來,然後退到門口。
江家明在陳伯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
“陳伯,何律師說您願意替我作證。我要當麵跟您說過謝謝。”
陳伯擺了擺手:“不用謝。我該做的事。”
“還有一件事。”江家明的聲音放低了一些,目光落在陳伯那根磨得發亮的拐杖上,“您在周家待了四十多年,周爵士跟我……跟周漢斌之間的事,您應該是知道的。”
陳伯抬起頭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很蒼老的、平靜的東西:
“家明少爺,有一件事,我一直在想該不該告訴你。”
“什麼事?”
陳伯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家明以為他不打算說了。然後老人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低:
“九年前……大概是八七年秋天,有一天晚上,我在老宅書房外麵收拾東西,聽見周爵士和漢斌少爺在裡頭吵架。吵得很厲害,我從來冇聽過周爵士發那麼大的火。他摔了一個杯子,甚至還吼道,‘你跟六處來往,我就當冇生你這個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