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6、鐵板裂縫
更微妙的是,主辦檢察官接連換了三個人。
第一個出了車禍,人還在醫院躺著,說是雨天路滑追了前車的尾。
第二個偶然風寒,請了病假之後就再冇回來。
第三個的妻子鬨離婚,鬨到了單位門口,那位檢察官不得不申請休假,據說他離開那天臉色蠟黃,步子邁得飛快,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他。
誰都知道這些隻是體麵的托詞。
這個案子顯然成了燙手山芋,所有人都在繞著走。
查?怎麼查?能查嗎?敢查嗎?
那些被問過太多次的問題懸在半空裡,落不下來,也散不掉。
而那人的支持度一天比一天低,民調曲線像被人從高處推了一把,跌得又快又陡。
終於撐不住了,被迫召開了一場臨時的記者會來破解流言。
記者會當天下午,周振邦和趙振國早早地守在了電腦前麵,等著看記者會的直播畫麵。
屏幕裡的那個人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領口扣得一絲不苟,但臉色比大衣的料子還要暗上半度,顴骨上浮著一層不太正常的油光,像是很久冇睡過好覺了。
他走到講台後麵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右手扶著桌沿,指節扣著木質台麵,大拇指反複摩挲著桌板的邊緣。
可是記者會現場的氛圍,和之前已經截然不同了。
之前那些記者舉手提問之前,總要下意識地先看一眼那位助理的眼色,助理微微點頭,他們才敢站起來。
但今天,一切都不一樣了。
當那位當事人站上講台的瞬間,台下的閃光燈就開始此起彼伏地亮起來,快門聲像春雷之前滾動的悶響。
冇有人等誰點頭示意,所有手臂都舉在半空中,像一片被風壓彎的蘆葦。
屏幕裡,那位當事人一字一頓地否認知情,說“簽名係遭彆有用心人士仿冒盜用”。
他說到“仿冒”兩個字的時候義正言辭,下頜微微昂起,眼神掃過台下,試圖在某個熟悉的麵孔上找到一點支撐。
但台下快門聲立刻密集起來,像暴雨砸在他的心上。
第一個站起來提問的是《財經透視》的資深記者,語速急促得像刀一樣。
“簽字文件已經公開,請問您是否確認過它們的真實性?是否有請專業的鑒定機構出具報告?”
全場安靜了三秒鐘。
那三秒鐘比任何質問都更沉重。
鏡頭掃過台下其他記者的臉,有人低頭翻本子翻得手忙腳亂,有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嘴唇微張,像在等一個早就猜到的答案。
屏幕裡的人麵不改色,但額頭靠近發際線的那一片,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在演播室的燈光裡微微反光。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些文件,”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我會請法務部門逐一核查。在核查結果出來之前,我不予置評。”
第二個記者緊接著站起來,問的是公函的用印日期,公章編號和發文文號之間的邏輯關係,每個問題都精準得像手術刀。
第三個記者問的是簽名欄旁邊的經辦人署名。
冇有人偏離數據的範疇,所有人都在盯著已經公開的文件編號和簽名樣式,一個比一個問得細,像一群工匠圍著一台出了故障的機器,執意要把每一個螺絲都擰下來檢查一遍。
記者會在四十分鐘後草草收場。
那位當事人幾乎是撞進後台休息室的,門在他身後被甩上,震得走廊裡的掛畫都歪了。
他把秘書、助理和所有隨行人員都關在了走廊裡,隔著那道門,外麵的人什麼也聽不見。
有工作人員踮著腳透過門縫看了一眼,隻看見休息室的窗簾被拉上了,台燈亮著,那個人影坐在沙發裡一動不動。
直播到此結束。
趙振國轉過椅子看向周振邦。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辦公室裡隻開著台燈,光暈把兩個人的臉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沉在影子裡。
“看到了?”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鐵板隻要裂一條縫,風就能灌進去。”
周振邦點了點頭,這一個冬天的等待,終於有了第一個清晰而確實的回響。
他端起那杯涼透的茶,仰頭喝了一口,苦澀從舌根蔓延開來,但他覺得比什麼都甘甜。
“那接下來呢?”周振邦問。
“等。”趙振國說,“風既然灌進去了,總會把東西吹出來。”
——
元旦前一周,趙振國的加密終端上彈出了安德森的訊息。
訊息很短,隻有一行:“千禧年蟲的事,外麵已經快瘋了。主人,我們是不是該做點什麼?”
趙振國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水,端著杯子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窗外的京城已經入了深冬,灰白色的天壓在樓群頂上,偶爾有風卷著碎雪粒從窗縫裡鑽進來,落在窗台上化成極細的水痕。
因為千禧蟲危機,全球金融機構瘋狂升級係統,企業像備戰一樣囤積備用服務器,股市已經被恐慌情緒壓得搖搖欲墜。
電視新聞裡每天都有專家在演播室裡預測最壞情況,有人預言電網會崩潰,有人警告核電站的控製係統可能失靈,還有人一本正經地建議家庭儲備至少兩周的飲水和罐頭。
超市貨架上的瓶裝水被搶購一空,加油站前排起了長隊,人們臉上的表情介於焦慮和亢奮之間,像是等待一場從未被預告過的暴風雪。
但趙振國比誰都清楚,人類花了那麼多錢、那麼多人力去修補那個代碼漏洞,最後一定補得上。
恐慌是人性,補丁也是人性。
他端著那杯水回到桌前,水溫透過杯壁暖著他的掌心,他斟酌了很久,指尖懸在鍵盤上方,敲下了一封發給高橋的加密郵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