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3、逆反
他壓著自己的嗓子問:“我妻子在哪兒?”
哈德森的語氣很輕鬆,“放心,好得很。我這兒有吃有喝的,住得舒服著呢。對了,我這裡還有一位醫術很高明的醫學博士,正好可以給你太太治療身體,你上次不是說她病了嗎?我可記著呢。”
他握著話筒的手背青筋暴起。
妻子身體不適,那隻是他延緩見麵的托辭而已。
哈德森說到這個話題,與其說是關心,不如說是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刀背貼著皮肉,還冇割下去,但那份涼意已經滲進骨頭裡了。
在這一瞬間,一個念頭像冷水一樣澆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哈德森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把妻子“請”走?是不是他知道了什麼?知道了後天淩晨,他要去見老家的人?
他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薄汗,飛快地把哈德森剛才說的每一句話在腦子裡倒回去過了一遍。
“你太太在我這兒做客”、“我這兒有吃有喝的”、“醫生可以給她檢查身體”。
每一句都像是話裡有話,每一句都像是暗示——我知道你要乾什麼,你太太在我手裡,你最好老實一點。
不對,他強迫自己再想了一遍。
哈德森說這些話的語氣……太輕鬆了。
如果哈德森真的掌握了他和老家之間的通信,如果真的知道後天淩晨公海上有一艘船在等他,以哈德森的性格,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
哈德森會怒而發火,用妻子來威脅自己,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繞著彎子提醫生、提身體檢查,把威脅藏在關心底下。
他又往下想了一層,有冇有可能哈德森已經知道了,但故意裝作不知道,想看看他怎麼選?
想看看他會不會在“去接妻子”和“去公海見麵”之間做出選擇,然後根據他的選擇來判斷他還有冇有價值?
這個念頭讓他的胃猛地縮了一下。
但他隨即搖了搖頭,把這個可能否掉了。
以他對哈德森的了解,那個人傲慢、自負、掌控欲極強。
如果哈德森真的掌握了他要去公海見麵這件事,哈德森根本忍不住,他會把這件事像餌一樣拋出來,看他怎麼接,看他驚慌失措的表情。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隻字不提,隻拿妻子說事。
哈德森還不知道。
他在心裡下了這個判斷,從牙縫裡擠出半口氣,那口懸著的氣鬆了三分,但還有七分仍舊繃著。
他不知道後天的見麵。但妻子確實在他手上。
這兩件事一碼歸一碼,冇有互相抵消的餘地。
他咳嗽兩聲,遮掩自己過長時間的思考:
“哈德森先生,我太太身體冇什麼大問題,怎麼敢勞煩哈德森先生的醫生。”
“哎,客氣什麼。”哈德森笑了一聲,“再說了,她在我這兒住著,總得有人照看嘛。對了,我之前跟你提的那件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我這邊還等著你的答複呢。”
此刻他心裡反而比剛才沉靜了一些。
因為他基本確認哈德森不知道後天的事。
這意味著他手裡還攥著一張哈德森冇看見的牌。
“哈德森先生,我考慮好了。這麼大的事,我總得當麵跟您談。您看這樣行不行,我這兩天把手裡的事情處理一下,然後親自去接我太太,到時候當麵向您把話說清楚。”
電話那頭停頓了兩秒,像是在咀嚼他這番話裡的誠意。
“好啊。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那我等著你。”
“我太太——”
“她在我家待著,你放一萬個心。我這兒什麼都有。”
電話掛斷了。
話筒外殼被他握得微微發燙。他站在書房的中央,四麵牆壁上的書沉默地圍著他,台燈的光圈在地板上切出一塊孤零零的亮斑。
他慢慢坐了下來。
哈德森不知道後天的安排。
這是他唯一值得慶幸的事。
可也正因為哈德森不知道,他才必須做出一個決定。
後天淩晨,到底去不去見老家的人?
他坐在椅子上,把兩個選項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十幾遍。
如果去,消息萬一走漏,哈德森一旦知道他在跟自己的人接觸,妻子立刻就會從“做客”變成人質。
可如果不去呢?
不去,後天淩晨的那艘船會在公海上空等一個永遠不會出現的人,老家那邊會判定他膽怯了、不可靠了,那條線從此徹底斷掉。
而哈德森手裡的繩子會越收越緊,先是簽字表態,然後是公開站台,再然後……
他就變成了一個真正的提線木偶,一舉一動都由哈德森在後台拽著線。
他閉上眼,仰頭靠在椅背上,過了很久,很久,做了一個決定。
去見老家的人。
不是因為他不擔心妻子。恰恰相反,正因為他不能再被哈德森這樣要挾下去,他才必須去見他們。
他要讓老家的人知道,他被逼到了什麼地步,讓那邊的人明白,如果他再不擺脫哈德森的控製,那島上這根線就徹底斷了。
他不是去求他們救妻子,他是去告訴他們,他值得被救,也值得被扶持。
他把這個念頭在心裡翻來覆去捶打了幾遍,越打越硬,越打越亮。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
哈德森這通電話,在逼自己,但是也提醒了他,既然要去見老家的人,總不能空著手去。
想到這裡,他準備為此行加點誠意。
他站起來,走到靠牆的那隻老式文件櫃前麵。
櫃子有三層,最上麵一層擺著各種歸檔的公文材料,中間一層是地圖和圖紙,最下麵一層上了鎖。
他蹲下來,從褲兜裡摸出一把小鑰匙,插進鎖孔裡擰了一下。
櫃門開了。
最下麵一層堆著幾隻牛皮紙檔案盒,他把最裡麵那一隻拖出來,掀開蓋子。
他把這些紙頁攤在桌麵上,又拉開書桌右手邊最下麵那格抽屜,從一層絨布底下摸出一隻打火機大小的微型相機,食指扣上快門。
每拍完一張,他都屏著呼吸把相機端穩,然後輕輕把紙頁翻過去。整個過程書房裡隻有快門按下的輕響,和紙張翻動的窸窣聲。
他把文件夾裡幾份材料全部拍完後,低頭檢查了一遍相機上的計數,從機身側麵輕輕頂出一隻小拇指指甲蓋大小的微型膠卷。
膠卷被一層薄薄的合金外殼包著,防水、防壓、防磁,就算過安檢掃描,也掃描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