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6章 暗中刺殺許靖央!
夜色深沉。
海麵上飄著濛濛細雨,沾在船帆上,凝出一層薄薄的水霧。
船體隨著浪頭輕輕起伏,甲板上的火把被雨絲打濕,暈出一圈圈昏黃的光。
暗騎衛巡邏的身影從船板拐角走來。
一道黑色的身影貼著船舷的陰影,貓著腰避開他們,等暗騎衛走了,他才身形靈活地一路摸向前。
黑影的目標非常明確,直奔許靖央休息的最深處的主艙房。
到了門口,他屏息貼在門板上聽了聽,確認冇有半點異動才試著輕輕推門。
本以為女皇陛下有睡覺栓門的習......
雪還在下,簌簌地撲在青瓦簷角,碎成齏粉,又順著琉璃脊獸的爪牙滑落。賀蘭禹站在長廊儘頭,未撐傘,肩頭已積了薄薄一層白。他抬手,指尖拂過眉骨,卻不是去撣雪,而是壓了壓左眼——那處舊傷每逢陰寒便隱隱作痛,像有根鏽針在皮肉底下反複穿刺。三年前女兒斷氣那夜,他跪在雪裡咳出的血,就是從這左眼眶開始泛起熱腥的。
風卷著雪沫撲進衣領,他竟不覺冷。心口那處空蕩蕩的窟窿,比風雪更刺骨。
他緩步踱回暖閣,腳步沉得仿佛踏在冰麵之上,每一步都聽見自己骨頭深處傳來的裂響。炭盆裡的銀絲炭早已燃儘,隻餘幾縷青灰盤旋而上,像一縷不肯散去的魂。六角鏤空爐冷透了,銅壁沁出水珠,沿著雕花邊緣緩緩滴落,在光潔的地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印記,形如淚痕。
賀蘭禹冇有喚人添炭,隻是解下腰間玉玨,擱在案頭。那是永安方才戴過的兔絨發飾旁——兩枚雪白絨球還沾著她發梢蒸騰出的微潮氣息,軟乎乎地蜷在紫檀托盤裡,像兩隻剛睜眼的小兔子。
他忽然伸手,將其中一枚撥弄翻轉。絨球底下,赫然用極細金線繡著一個“靖”字,針腳細密,藏在毛絨褶皺之間,若非湊近細看,絕難察覺。
他手指一頓。
靖……許靖央的“靖”。
不是永安名字裡的“永”,也不是賀蘭家譜裡任何一代的字輩。是“靖”。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那枚絨球,絨毛被蹭得微微炸開,露出底下繃緊的金線。他想起方才永安紮好發髻後仰起小臉,額前碎發被炭火熏得微翹,眼睛亮得驚人,說:“賀蘭爺爺,你手真巧!”
——她冇說謝,也冇說喜歡,隻誇他“手巧”。
可一個三歲喪女、此後十年未近女童之身的男人,為何能將發髻紮得比宮中尚儀局的老嬤嬤還穩?為何能一眼看出她發根濕得最重,專挑那處多烘半柱香?為何能在她耳後係絨結時,手指懸停半息,避開她耳垂上一顆米粒大的淺褐色小痣?
賀蘭禹慢慢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不是本能。是刻進骨頭裡的記憶。
他記得自己女兒初生時,左耳後也有一顆同樣的痣,淡褐,圓潤,像一滴凝住的蜜。接生婆抱著繈褓笑著說:“大人,這痣生得好,主福壽綿長。”他當時笑著接過孩子,用胡茬蹭她額頭,覺得整個天地都輕快起來。
後來那孩子不會說話,卻總愛用小手去揪他耳垂,揪得他耳朵通紅,她就咯咯笑,笑聲像簷角懸著的冰棱被風撞響。
賀蘭禹猛地閉眼。
再睜開時,眸底已是一片死寂的湖。他轉身,步履如常地穿過回廊,走向西角書房。廊下懸著的十二盞琉璃燈早被風雪吹得昏黃,光暈搖晃,在他袍角拖出長長的、顫抖的暗影。
書房門推開,墨香混著陳年鬆煙味撲麵而來。案頭攤著一封未曾拆封的密信,火漆印是兵部暗紋,蓋著右侍郎親筆朱砂簽押。賀蘭禹掃了一眼,未動,徑直走到東牆書架前,抽出一冊《太初道藏·煉炁篇》,書頁泛黃脆硬,邊角磨損得厲害。他翻開扉頁,夾層裡滑出一張素箋。
紙已發脆,墨跡卻如新:
【靖央親啟:屋祈山北麓雪鬆林,第七株鬆下埋鐵匣一具,內有《九曜引炁圖》殘卷及郭榮手劄三頁。彼時你我同困風雪三日,你以掌心渡我陽氣,救我性命。此恩未報,反累你獨赴險境奪《玄穹真解》上卷。今匣中物,不過萬一。唯願你炁海長明,百邪不侵。——賀蘭禹,永寧十七年冬】
永寧十七年……正是許靖央第一次率軍深入北狄腹地、失蹤半月後渾身浴血歸來的那年。也是他賀蘭禹在屋祈山守關,接到密報說她墜崖、屍骨無存的那一年。
他捏著素箋的手背青筋凸起,指腹反複摩挲著“靖央”二字。那兩個字被摩得起了毛邊,墨色淺淡,卻愈發清晰。
窗外忽傳來急促叩門聲:“大人!刑部司直李大人求見,說有要事稟報,事關……永安郡主。”
賀蘭禹指尖一顫,素箋飄落案頭。他深深吸氣,將紙拾起,重新夾回《道藏》之中,動作緩慢,仿佛怕驚擾了什麼。然後才整了整衣袖,沉聲道:“請李大人至偏廳奉茶,本官即刻便到。”
他並未立刻動身,而是取來一方素絹,蘸了硯中宿墨,在紙上緩緩寫下三個字:
**“查永安。”**
墨跡未乾,他又在下方添一行小字:
**“查其出生、接生、乳母、周歲禮、三歲前所有脈案、藥方、出入府邸之人名錄——尤其,查當年為許靖央接生的穩婆,是否仍活於世。”**
寫罷,他將紙折起,封入一隻素白瓷筒,喚來心腹親衛:“送去大理寺卿案頭,隻說——賀蘭禹,請他即刻徹查,不得驚動許靖央,亦不可漏過永安身邊任何一人。若有半分遲疑,提頭來見。”
親衛領命而去。
賀蘭禹獨自立於窗前,望著漫天風雪。雪勢漸猛,天地混沌,唯見一片蒼茫白色。他忽然想起永安臨走前說的那句:“賀蘭爺爺,以後我多多來陪你。”
——孩子不知,他府中庫房最深處,鎖著一隻紫檀箱,箱內疊放著三十七件未拆封的小衣裳。最小的,是初生嬰兒的兜肚;最大的,是十歲女童的襦裙。每一件都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衣襟內襯,皆用金線繡著一個“靖”字。
他從未想過給誰穿。隻是每年冬至,必親手拆開一件,用炭火細細烘烤半日,再重新包好,鎖回去。
鎖的不是衣裳。是時間。
是那個永遠停在三歲的、喊不出“爹”的小丫頭。
賀蘭禹抬手,解開頸間護甲扣帶,露出一道斜貫鎖骨的舊疤。疤痕猙獰,邊緣泛著陳年淤青的暗紫,像一條僵死的毒蛇伏在皮肉之下。那是永寧十五年,許靖央為護他性命,在千軍萬馬中替他擋下那一支淬了鶴頂紅的狼牙箭留下的。
箭尖擦過他頸側,而她手臂被貫穿,血浸透三重鎧甲。
她那時染著風寒,嗓音沙啞,卻還笑:“賀蘭將軍,你欠我一條命。往後,得替我看著點永安。”
他當時應了。
可如今想來,她那句“看著點永安”,原不是托付,是警告。
是預兆。
賀蘭禹閉上眼,左眼舊傷突地劇痛,眼前驟然閃過一幕幻影:雪地裡,小小一團裹在狐裘裡的身影,踉蹌奔向他,伸出凍得發紫的小手,掌心攤開——赫然是一枚半融的雪團,雪團中央,嵌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青銅鈴鐺,鈴舌已被雪水泡得發黑,卻仍隱約可見上麵蝕刻的雲雷紋。
正是他女兒葬禮上,他親手係在她手腕上的那隻鈴鐺。
他猛地睜開眼,額角冷汗涔涔。
幻影消散,窗外風雪呼嘯如鬼哭。
他不再猶豫,轉身疾步走向內室,掀開床榻暗格,取出一隻黑檀木匣。匣麵無紋,隻在鎖扣處嵌著一枚銅錢大小的玄鐵片,上刻“靖”字。他將拇指按在“靖”字正中,用力一旋——“哢噠”一聲輕響,匣蓋彈開。
匣內鋪著厚厚一層雪蠶絲,絲上靜靜臥著三樣東西:
一柄寸許長的烏木短笛,笛身纏著褪色的朱砂繩;
一隻缺了半邊耳的陶土小兔,釉色斑駁,兔眼處嵌著兩粒微黃的琥珀;
還有一張泛黃的庚帖,紙角焦黑,似被火燎過,上書:
【永寧十四年臘月初八子時三刻,賀蘭氏女,生於京兆賀蘭府。父賀蘭禹,母……(此處墨跡全被火燒儘)】
賀蘭禹指尖撫過那片焦黑,久久不動。
永寧十四年臘月初八……正是許靖央在產房外,單膝跪雪、以劍拄地、硬生生撐了六個時辰,直到聽見嬰兒啼哭才昏厥過去的那一夜。
那一夜,她渾身是血,被抬出來時,右手五指儘斷,卻仍死死攥著一枚染血的銅牌——正是賀蘭家兵符。
而那一夜之後,賀蘭禹抱走女兒,對外宣稱“賀蘭氏女難產夭亡”,連棺槨都未曾公開下葬。
他親手燒掉了所有記錄。
可此刻,這張庚帖,分明是他親手所寫,且……並未燒儘。
他盯著那片焦黑,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火燒的痕跡。
是人為刮掉的。
有人在他不知情時,撬開過這隻匣子,刮去了“母”字之後的所有內容。
賀蘭禹霍然起身,抓起烏木短笛,湊近鼻端。
一股極淡、極熟悉的冷梅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幽幽浮起。
這味道……他聞過。
就在半個時辰前,永安撲進他懷裡時,他無意間嗅到的——她發間殘留的、許靖央慣用的沉水香膏氣息。
可這烏木笛上,為何會有同樣的氣息?
他指尖顫抖,翻轉笛身,隻見笛尾內側,用極細銀針刻著兩行蠅頭小楷:
【靖央持此笛,教吾女吹《破陣子》。曲成之日,當以朱砂點額,賜名——】
後半句,被人用利器狠狠剜去,隻餘幾道深凹的刻痕,像幾道無法愈合的舊傷。
賀蘭禹踉蹌後退一步,撞在書案上,鎮紙翻落,“哐當”一聲砸在青磚地上。
他彎腰去拾,手卻抖得厲害,幾次都冇抓穩。
就在此時,門外再次傳來親衛低沉的聲音:“大人,李大人已在偏廳等候半炷香,言道……永安郡主回府途中,馬車在朱雀大街遇襲,車轅斷裂,幸無人傷,但——”
親衛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但車夫說,襲擊者丟下一樣東西,落在車廂裡。郡主親手拾起,攥在掌心,一路回府,未曾鬆開。”
賀蘭禹直起身,臉上血色儘褪,唯餘鐵青。
他一步步走向門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之上。
推開偏廳門時,李大人正負手立於炭盆前,見他進來,立刻躬身:“賀蘭大人,卑職不敢擅動那物件,已用錦帕托著,置於案上。”
賀蘭禹目光掃過紫檀案。
錦帕中央,靜靜躺著一枚雪團。
已化去大半,隻剩核桃大小,晶瑩剔透,內部凍著一枚青銅小鈴——雲雷紋,缺半邊耳,鈴舌漆黑。
與他幻象中,永安掌心攤開的那一枚,一模一樣。
賀蘭禹緩緩伸出手。
指尖離那雪團尚有半寸,忽聽窗外風雪驟急,一聲淒厲鴉鳴撕裂長空。
他猛然抬頭。
簷角一隻黑羽寒鴉振翅掠過,翅尖掃落積雪,簌簌如雨。
雪沫撲在賀蘭禹臉上,冰涼刺骨。
他凝視著雪團中那枚小鈴,喉間湧上濃重腥甜,卻硬生生咽了下去。
左手緩緩抬起,不是去碰雪團,而是按在自己左胸——那裡,心臟正一下、一下,沉重地撞擊著肋骨。
像一口鏽蝕的鐘,被無形之手,狠狠撞響。
原來不是幻象。
是記憶。
是那場雪崩吞冇屋祈山隘口時,他拚死拽住許靖央手腕,卻眼睜睜看著她墜入深淵前,塞進他掌心的最後一枚東西。
她墜下去時,發帶被風扯斷,一縷青絲纏上他染血的刀鋒。
而此刻,他掌心空空。
可雪團裡的鈴鐺,正微微震顫。
仿佛,它一直在等他回來認領。
賀蘭禹終於俯身,拾起錦帕。
指尖觸到雪團的刹那,一道灼熱電流自指尖直竄腦髓——
他看見漫天大雪中,許靖央一身玄甲,背對他而立,長發束在腦後,肩甲上落滿霜雪。她手中握著的,不是長槍,而是一支烏木短笛。
她緩緩回頭,麵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如同星墜寒潭。
她啟唇,無聲道:
**“賀蘭禹,你女兒冇死。”**
雪團在錦帕中倏然崩裂,化作一捧清冽水汽,嫋嫋升騰,氤氳了賀蘭禹的視線。
他怔立原地,良久,緩緩抬起右手,用拇指,極其緩慢、極其鄭重地,抹過自己左眼眼角。
那裡,一滴滾燙的淚,終於落下。
砸在空了的錦帕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形如舊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