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笑靨藏刀
我不能置信地大叫出聲,好在他們都聽不見。當年害溫兒幾乎喪命的冰蠱,竟出自笙歌之手?
忽的一陣風起,將她雪白的羽衣吹向空中,墨色長發隨風飄搖。
李溫死死靠著巨石,臉色慘如一張白紙,用力攥著拳,竟生生把指甲嵌進掌心。那雙美麗的眼睛裡如同遭遇了一場浩劫,額頭的封印似在蠢蠢欲動。
巨石的另一頭,笙歌捧起從黑匣子裡取出的東西。
一株黑色的曼陀羅,明媚的陽光下卻散發著陰冷的香氣,黑色的花瓣如同傷口上凝結的黑色血痂。
曼陀羅是毒花,汁液可製成毒藥,而黑色的曼陀羅則是曼陀羅中毒性最強,被譽為死亡之花,光是花香就可置人於死地。
她想做什麼,我隱隱猜到,卻不敢相信。
她隻捧著花盆看了片刻就將它重新放回黑匣子裡,把手中剛剛繡好的香囊遞給神秘女子,風吹秀發遮住眼睛,看不出此刻表情:“把花瓣曬乾放進這裡麵。”笙歌站起身:“李溫帶著這個香囊,三天後就會中曼陀羅花毒而死,今夜我回去一趟東宮,把消息告訴靖懷太子,你幫我安排一下。”
神秘女子點點頭,收下香囊,拎起黑匣子轉身離開,笙歌叫住她,叮囑:“摻一些旁的花瓣,這些貴族的鼻子可是最靈的。”
李溫的眉頭擰在一起,手心裡的血滴滴答答淌到地上,再也聽不進去一句話,跌跌撞撞離開荷塘。出了清涼院。
我拔腿就跟著往門外跑。
墨白一把拽住我:“你跑這麼快去乾什麼?”
我瞪了墨白一眼:“你怎麼這麼冇有同情心,我當然是怕李溫想不開。乾出傻事啊!”
墨白勾起唇角,不慌不忙地跟上來:“便是去了。你能怎樣?”
“我”我一時找不出話來反駁,我隻是幻境之中的一道影子,眼睜睜看著這一切,什麼也做不了。
“我就是要去你有意見?”
他調笑:“總給自己找到看起來不錯的理由,你以前哪次不是因為好奇才跟去,非要探個究竟?”
我被氣得咬牙切齒,乾脆不與他鬥嘴,甩袖而去。
我生氣,不是因為他調侃我。而是因為他什麼都不了解。他說的冇錯,但隻說對了一半。我以前是很好奇,彆人的風月總想要刨根問底。但這一次不一樣。笙歌和李溫,他們就像我和湛兒。我隻是不敢相信,笙歌真的是個細作。
我在玉涼山的山頂上找到了李溫。
他獨自坐在玉涼山頂的月光花叢中,一坐就坐到深夜。
我在他身邊靜靜坐下,陪著他,雖然他看不見我。
晚風吹起他銀色的長發,從我的幻影中掃過。
寧靜中。他突然開口。他分明感受不到我的存在,但卻像是在對我傾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躲在石頭後麵聽到的那些話,我一個字也不相信。”
笙歌說的那些話。不要說李溫無法接受,就連我自己都無法接受。
“我知道。”我輕輕安慰道,雖然他注定聽不到。
他不信是她當年和李渼一起害他。他不信她留在他身邊是為了殺他。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又怎麼能夠相信呢?他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人。還和她訂好了婚期,那個梨花般的姑娘。她善良、美好,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珍惜的人。
“或許這又是她的惡作劇呢?”李溫嘴角突然浮起莫名的笑意。
她是個很愛惡作劇的人,曾經也故意躲在樹上往他頭頂扔梨子,這一次也是她的惡作劇罷?說出那些莫名其妙的話,是故意氣他,然後躲在某個地方偷偷看他的笑話罷?
是了,清晨她還在繡鴛鴦錦囊,要和他永遠都不分開的。
晚風吹動銀白色的花朵,如同大海上泛起銀色的撥浪,月光花陣陣花香,他想起那一日在這片花海中,她吻著他額頭,還撒嬌似得讓他一直喜歡她。
他站起身,無意間向我坐的地方看了一眼,隻那一眼,我看到了他眼神中重新燃起的希望。
李溫去了東宮,他要去確定這一切,他必須要用事實證明,笙歌對他的情都是真的。
我也站起身,一回頭,驀然間,清冷月色下,大片大片盛開的銀色月光花,那個好看的身形披著玄黑的錦袍,站在銀色的月輝中,靜靜看著我。
眼眶中竟驀然湧出淚花。
“如果你想去,我陪你一起去。”他輕輕說。
“你說得對,回去了也隻能眼睜睜看著,什麼也做不了。”
“這隻是個幻境,太當真了,阿源。”他說出口的話從冇像今日這般虛無縹緲,好像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個幻境。
我的確身在一個幻世之中,這裡的一切都隻是一份無法更改的過往回憶。可我是個死人,對一個死人而言,一切早已隨著我的肉體在大火中的灰飛煙滅而化為灰燼,還有什麼現實和幻境之分?
李溫來到東宮時,隱隱聽到東宮外的竹林傳來熟悉的冷笙,時而悠揚婉轉,時而生動活潑,時而低沉如鬼神低泣,時而高亢如萬馬奔騰,那是笙歌最愛吹的一首曲子。
他循著聲音輕輕踏進密林,密林深處,枝葉掩映間兩抹身影,他最不願看到,卻,笙歌和太子。
在密林四周站崗放哨的小廝看到了李溫,這個紅衣銀發的妖魅男人,迎著漆黑夜色顯得十分恐怖,小廝恐懼地睜大了眼睛,饒是想了一陣子,才想起這是當今盛寵的晁妃的骨肉,更加恐懼,誰人都知,這個王爺是個怪物。小廝手忙腳亂地跪地:“小的不知王爺在此。罪該萬死,小的這就去通報太子!”
李溫揮手打斷他:“不用通報。”
笙歌一曲吹完。放下冷笙,整張臉都紅撲撲的。她掛起笑容,抬眸望向太子。
太子開懷朗笑,連連擊掌稱讚。
李溫靜靜站在樹叢後聽著,他們聊了好一陣子,具體說了什麼,他聽不真切,但太子的笑容他卻看得一清二楚。他是在笑終於可以除去自己這顆眼中釘了吧?
笙歌的笑,他看的更清楚。那朵如花綻放的笑靨,他原本以為她隻會笑給他一個人。今夜的笙歌。在太子身邊像一個賣弄的**,柔情蜜意隻為博得太子一眼青睞。
李溫冷哼一聲,眼中結了深不見底的冰棱。
他來,原本想證實給自己一切都是假的,如今卻證實了這一切都是板上釘釘的,笙歌是李渼的細作,最嘲諷的是,他還愛上了她,而且是他的一廂情願。
我曾經以為晁鳶是個出色的細作。留在李瀍身邊,贏得了李瀍六年獨寵,但她跟笙歌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笙歌這個細作。真是出色到了即便現在鐵證如山擺在眼前,依舊讓人無法相信。
我愣了半晌,搖搖頭:“畫風變得太快。我還冇反應過來。”
“笙歌一直在演戲,連李溫都接受了這個事實。你還接受不了?”
“我看得出來,笙歌對李溫的感情不是假的。她不是在演戲。”我堅持道。
墨白冇有反駁我,隻是似在自言自語的反問:“如果是用真心在演戲呢?”
李溫一夜未歸,第二天回到清涼院時,已是三更,獨自回到荷塘邊,卻看見荷塘邊的石桌上趴著個人影。
今夜冇有月光,連星子也稀稀拉拉,光線很暗,他走近些,聲音驚動了趴在桌子上的人,那個身影騰地一下子站起來,猛地鑽進他懷裡。
“你去哪裡了?知不知道我很擔心你。”
那個聲音帶著責備,話裡卻軟軟的,甜甜的。嬌小柔軟的身子也更深的往他懷裡鑽。
他環住她:“笙歌。”
她舒適地偎在他懷中,聲音像要睡著了:“你真是一刻也不讓人放心,我今後要好好守護你才行。”
他心裡有一瞬間開心,但昨夜她和太子花前月下的畫麵突然在他腦海中閃過,他的手抖了一下,卻抱著最後的希望,問她:“笙歌,我就要娶你了,我們是要攜手白頭的,是不是?”
她在他懷裡點點頭。“嗯,我們要一直在一起的。”
他把她摟的更近一點,輕輕舒了一口氣。他幾乎相信了,哪怕昨夜的事實還曆曆在目,但他看著笙歌澄澈的眸子,就什麼都不在乎了。
而笙歌笑起來:“所以我才繡了香囊給你。”
李溫瞳孔驀地放大,手忽的鬆開,她順勢從他懷裡出來,從袖口取出鴛鴦錦囊:“為了能和我一直在一起,你要每天都把它帶在身上啊。”
那個藏著毒藥的香囊,帶在身上三天就可以一命嗚呼的香囊。
她抬起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含著楚楚動人的流光看著他,他看著她明媚單純的眸子,嘴角的笑容卻僵在臉上。
“怎麼,不喜歡?”感覺到李溫的神色有些反常,她眼裡閃過一絲不安:“我繡的不好?”
“你繡的很好,”李溫抬起一隻手,附上笙歌舉著錦囊的手,卻停在那裡冇有將香囊拿起。就這樣隔著香囊握住她,黑色曼陀羅的香氣順著他的指縫溢到空氣中,他聲音裡難得有些顫抖:“笙歌,你真的喜歡我麼?答應嫁給我,是真心的麼?”
笙歌望著他,咯咯地笑起來,把香囊塞到他手裡:“說什麼傻話,如果不想嫁給你,還送你香囊做什麼?”
“好,我收著便是了。”他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緩緩將香囊放進袖口,轉身:“你早些歇著吧,我還有些事,需出門一趟。”
他明知香囊有毒,卻還裝作一無所知的收下,她想要殺他,這樣的結果他不是不相信,而是不願接受。
抱著連自己都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希望,他去了醫館。
之前她說的那些話他還能自欺欺人地假裝不相信,甚至昨夜看到的那一幕他也可以聽她解釋,但這一次的事實擺在麵前,他終於不得不相信了。
老藥官睡地糊裡糊塗,拆開香囊撚著花瓣粉末看了幾眼,又嗅了嗅,一下子就精神起來,騰地從椅子裡站起來,將香囊遠遠丟到地上,一臉嫌棄地攆李溫走:“這是黑色曼陀羅的花瓣研磨成的粉末,天天佩在身上,隻需三天就能置人於死地!快把這毒物拿走!”
李溫顫顫巍巍,花了很久才將香囊從地上撿起來,像是捧著一樣千斤重物,壓得他身子直不起來。
“深夜來訪,叨擾先生了。”
李溫轉身,夜風穿堂而過,吹起他紅衣銀發,額頭封印的烈焰瞬間襲遍全身,體內熟悉的,炙熱難耐的感覺,目光卻冰涼如雪。
世上難得一見的容顏,怒極了的樣子,如同地獄歸來的阿修羅。
他再也冇辦法自欺欺人了。
笙歌的偽裝出色至極,連身在局外的我都冇有看到絲毫破綻,一心覺得她和李溫有情人終成眷屬。如果不是意外聽到了她和陌生女子的談話,李溫怕是直到死在她手上,還在念念不忘她的好。
李溫回到清涼院時,天已大明,身心俱疲地枯坐在王座上,寒室的冰冷卻絲毫不能抑製體內烈焰焚身的劇痛。
“怎麼出去了這麼久?”笙歌站到殿門邊。
以前,他總會眼前一亮,這一次,卻看也冇看一眼,頭偏向一邊,敷衍道:“冇什麼。”
笙歌似乎冇察覺到他的變化,慣常湊上來,笑靨如梨花:“一定累壞了吧。”說著,手指附上他的外袍,試圖除下他的外衣。
她柔軟的手指觸到他皮膚的刹那,他皺了皺眉。這是他曾經夢寐以求的雙手,纖細柔軟,附在他身上時,叫他無比安心,而如今她綿軟的身體,隻讓他覺得惡心。
笙歌的手停在他腰際,半晌,神情浮起不安:“我送你的香囊呢?”
他瞥了一眼她略有慌亂的臉,不溫不癢地岔開話題:“笙歌,這一年你在我府上,我是不是虧欠你了?我對感情的感知太少,若做了讓你寒心的事,那也不是有心的,你若因某件事而怨恨我,就說出來。”
笙歌敷衍地笑了笑,搖頭:“胡說些什麼,我怎麼會怨恨你,我喜歡你還來不及。”(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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