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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兵臨城下

2025-09-10 作者: 鹿家少爺

大唐西京鳳翔城高牆堅,並且黃巢亂黨起兵後未曾揮師西進,所以鳳翔城內的百姓生活還算安逸。

穎王府很大,雖然曾經隻有我和墨白兩個人住,也不覺得空蕩,每個角落都充滿了生活的氣息,皇宮曾經是我的家,自從我離開皇宮,我就把這裡和墨白一起住的府邸,當成了自己的家。

仔細數來,我已約莫六年不曾回來,穎王府變得落寞陳舊,庭院裡墨白當年親手種下的紅梅全都凋敝了,葡萄架也在某場狂風暴雨中被吹倒。養蓮花的水缸裡,水已經乾涸,早已枯死的蓮花如今隻能分辨出花梗。院裡堆積著經年積存下來的落葉,入目的一切讓人不敢回想曾經墨白把這座小園打理的多麼精致美好。

房間裡,餐桌上的青釉瓷碟裡盛著滿滿的灰塵,房梁上布滿蛛網,但凡我能看見的物什都變得破敗不堪,唯獨酒窖裡存下的幾壇梅花釀曆久彌香。

我回來後將穎王府翻了個底朝天,甚至連倉房裡廢棄的木箱都倒騰了一遍,可心裡明明心知肚明,墨白怎麼會躲在木箱裡?

我想我大概真的再也找不到他了罷。

我躲在酒窖裡伶仃大醉三天三夜,王府裡所有東西都在歲月之中陳舊了,唯獨酒窖裡儲的梅花釀卻越來越清醇香甜。

第四天旁晚,酒窖的門突然從外邊被打開,我嚇得一激靈,瞬間清醒。悄無聲息往酒窖後挪了挪,抓起一隻空酒壇防身。

四下一片黑暗,而我在裡麵呆了好幾天,已經熟悉這樣的黑暗,能在黑暗中模糊分辨出進來的是個男子身形。而那個男子剛剛從明亮的地方進來,一時無法適應酒窖裡的黑,小心翼翼地摸索著,一點點向我逼近。

我雖然看不真切這個男子究竟是誰,但足以從身形分辨出此人不是墨白。我緊緊抓著酒壇子,心臟砰砰直跳。準備一旦他靠近。就卯足了勁把酒壇砸在他頭上。

酒窖裡除了酒香,什麼都不剩,這人在我身前約莫五六尺的地方停住不動,我死死盯著他。屏住呼吸。暗自將酒壇舉起來。

撕拉一聲。火石摩擦之聲響起的刹那,他手裡的一盞油燈亮起來,亮光瞬間爬滿整座黑黢黢的酒窖。

亮光籠罩之時。我和他四目相對,同時被對方嚇得大叫一聲。

油燈的微亮隨著他身形一晃而猛烈晃動,待得光亮恢複平穩,他舉著油燈湊近我幾步,依舊不能置信道:“你莫不是當年墨公子身邊的那位姑娘?”

我上下打量麵前的老叟,花白胡子垂到胸前,滿頭白發梳的整整齊齊,滿麵皺紋,卻不掩俊逸神采。

我驚訝道:“你認得我?”

“長安城外竹林裡曾與姑娘有一麵之緣,轉眼竟已有五十載,姑娘不認得在下也是正常,可姑娘竟較當年冇有絲毫變化,實在叫在下想認不出都難。”

他說話間,我再次細細打量他,穿著翠色的衣袍,隱約繪有蒼翠青竹,拇指上戴著一枚翠色玉扳指。

“你是溫少卿?”歲月果真改變了所有人的模樣,這副模樣就算有朝一日麵對麵坐著喝茶,我也未必能發覺他就是當年那個玉樹臨風的溫家大公子。我暗暗感慨最近真是遇見了不少故人,可偏偏我最想要遇見的卻遇不到。

“你不是做了懿宗的太傅,遷往長安住了麼?怎麼會跑到這裡來,還跑進我王府的酒窖?”我詫異地看著他。

然而他臉上卻流露出比我更加詫異的神情:“自從竹林一彆,在下與姑娘再未謀麵,姑娘怎知我做過先帝的太傅?”

我頓時啞口無言,一時忘記了我得知他的去向是在一個幻境中,對現實中的他而言,我們的確從竹林一彆之後就再也冇有見過麵。

他眼睛裡流出亮光:“難道姑娘是天宮仙子,不僅青春永駐,還能算出人的過往?”

我連連擺手,尬尷地想溫少卿年紀雖大想象力卻還不錯,到不過又一想,我雖不是仙人,但我還的確能青春永駐,能知曉人的前塵往事,好像也和仙人冇什麼差。

“你大老遠從長安過來,難道朝中出什麼事了麼?”

他搖搖頭:“僖宗登基後便廢黜了朝中老舊,如今天下大亂,陛下卻仍醉心女色,在下實在看不下去,上書建議陛下停修阿房宮,派兵討伐亂賊,結果被貶了官,如今正在流放途中,路過鳳翔,恰逢如今鳳翔節度使是在下一個友人的兒子,告知在下墨公子曾住在穎王府,正巧有事想要轉告墨公子,便來拜訪,冇想到在此遇見了姑娘。”

他這一副被流放了還神采飛揚好似隻是尋親訪友的豁達心態讓我想起了被李溫貶謫的前宰相令狐綯,話說回來,令狐綯當年好像正是被貶到了鳳翔城。

我們聊著從酒窖裡走出來,天已漸漸黑了。

我問:“先生方才說有事要轉告墨白,究竟是何事?”

溫少卿思索著看了看我,哀歎一聲,道:“黃巢起義軍就要攻打鳳翔了,原本打算前來支會墨公子,讓他速速離開是非之地,如今既然墨公子不在,姑娘不如就隨我一起暫避風頭。”

“黃巢拿下淮南,剛剛在南方立住腳,這麼快就要揮師北上?”我咬咬嘴唇:“其實我和墨白走散了,我一直在找他,直到現在還毫無線索,現在到處都在打仗,鳳翔是我唯一能等到他的地方了。”

溫少卿想了想,道:“墨公子自然會照顧好自己,姑娘若想找到他,必先保護好自己不是麼?鳳翔馬上就要變成戰場,姑娘一個人留在這裡太過危險。”

他說的不錯。若戰事真的拉開,通往鳳翔的要塞必會被切斷,到那時墨白縱然有心回鳳翔,也是回不來的,我徒留在鳳翔也等不到他。我點點頭:“那就煩勞先生了。”

夜幕拉開,鳳翔上空的星光璀璨,如同一炬炬燃燒的火把。我做好隨少卿一同離開鳳翔躲避戰火的準備。然而我們都不知道,在我們說出這番話的時候,黃巢的起義軍已經如同風卷殘雲滾過大唐半壁河山,把西京鳳翔圍得水泄不通。

原宰相令狐綯被貶鳳翔。早在桂州龐勳叛亂之時被李溫升任鳳翔節度使。兼領鳳翔的全部守軍,六年前,令狐綯在鳳翔任上壽終正寢,安然謝世。他的小兒子令狐專承襲他的職位。如今坐鎮西京鳳翔。

我們在鳳翔城門下遇見了令狐專。他親臨督戰。寥寥三萬人的守軍列陣與城牆之上,劍拔弩張,抵抗數十倍於己的敵軍。

衛兵通報後。身穿戎裝的令狐專從城牆上趕下來,向少卿抱拳行禮時發出金屬相撞的聲響。“溫伯,敵軍包圍地太快,四麵都被朱溫圍得水泄不通,現在隻得關閉城門,不能讓您出城了。”

此次率軍包圍鳳翔城的仍舊並非黃巢本人,而是黃巢麾下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大將,一年前未動一兵一卒就攻下信州城的戰將朱溫。

城外傳來一陣陣鐵蹄呼嘯,起義軍在城下嘶嚷叫罵,一個個如同長了虎狼的眼睛,惡狠狠盯著鳳翔城頭的龍字旗。

這些起義軍都曾是大唐的子民,沐浴大唐皇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本分地過著自己的日子,如今卻披堅執銳,衝陣在滾滾黃沙裡,勢要殺光每一個李氏皇族。

泱泱大唐,是從何時起積下了這麼多的民怨?

“依大人看,西京保得住麼?”我小心翼翼地問令狐專。

令狐專巧妙地婉言回答了我的問題,無奈地笑笑:“聽說君上聽到朱溫揮師西進包圍鳳翔的消息後,已經著手準備舍棄長安南逃了。”

連皇城都要舍棄,區區一個西京鳳翔,城破也隻是時間問題了。

我拚命地搖搖頭,不是不相信這個悲慘的事實,而是覺得搞不明白一件事。

當今帝王李儇,雖然他打傷了墨白讓我對他意見很大,而且他的荒淫無道又激起了天下人的反抗熱潮,但這也是我覺得很古怪的地方。

他雖生的儒雅相貌,但從他和墨白之間那場打鬥,從他雷厲風行的篡位逼宮,看得出他絕不是生性懦弱之人,連魔君李溫當年聽到龐勳叛亂都能大手一揮將叛亂鎮壓,現在大明宮中尚有幾萬禁軍,長安城和其他州郡的唐軍加起來少說也有百萬,分明尚可一戰,為什麼李儇要毫不抵抗地丟盔棄甲逃跑?就算他真的是個昏庸透了的皇帝,王朝覆滅他就將一無所有,這個三歲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他難道想不通?

令狐專握緊了手中長纓槍,長歎一口氣,突然想起一事,轉向溫少卿道:“今晨黃巢軍包圍鳳翔之前,我接到了墨公子一封親筆信,說若黃巢兵臨城下,就開城獻降,溫伯可知,墨公子這是何意?”他說著,取出一封書信。

捕捉到墨白的消息,我頓時眼前一亮,不顧禮節地附身過去握住令狐專的盔甲:“你收到了墨白的信?他現在何處?”我看到了那封信中的幾個字,那確實是墨白的字跡!

令狐專不知所措地看著我抱住他的胳膊,略有羞澀,結結巴巴道:“姑娘也認得墨公子?”

我望著他深深點頭,少卿笑著將我拉近他一些,對令狐專解釋道:“這位姑娘是墨公子的夫人,與公子走散,正滿世界地找他,若你知道公子的下落,煩請相告。”

我愣愣看了看少卿,墨公子的夫人?

令狐專有些為難地看了看我,道:“這”

看他為難的神色,想墨白一定是囑咐了他,不可輕易透露行蹤,至此亂世他突然收到墨白的書信,難道墨白一直都在關注著戰況,難道這一趟亂世風雲,墨白早已牽扯其中?

腿不知不覺一軟,我跪在他麵前:“戰時非比尋常,小女子懂得,若將軍不便告知墨白的下落,小女定不勉強,但大人可否替小女托書給他,告訴他小女在鳳翔等他?”

令狐專急忙將我攙起來:“舉手之勞,姑娘何須行此大禮!在下修書告知公子便是!”

我執意跪地磕了一個響頭:“將軍之恩,小女冇齒難忘!”

他不明白我何須如此小題大做,對他而言隻是提筆寫幾個字的小事,對我而言,那是整整六年啊。

令狐專目光轉向溫少卿:“朱溫三十萬大軍就在鳳翔城外,眼下當務之急,究竟是守城,還是如公子所言棄城?”

得知墨白的消息後,我立刻充滿了乾勁,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反問令狐專:“令狐大人可信得過墨白?”

令狐專被問的莫名其妙:“公子與家父是忘年之交,與在下也交情甚篤,在下自然信得過。”

有令狐專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斬釘截鐵道:“那麼,棄城罷。”

他萬分詫異我一個女子插手他們的軍政之事,何況一國之西都怎能說棄就棄,他猶豫地望向少卿,少卿亦點點頭。他雖然詢問少卿的意見,但他心裡是反對棄城的,一旦西京淪陷,長安和洛陽就會陷入起義軍合圍之中,回天無力。

我說服說“大人覺得墨白是墨白膽小無能,貪生怕死,才寫信要大人棄城麼?”

令狐專立刻搖頭:“墨公子自然不是鼷鼠之輩。”

“既然大人也知道墨白不是鼷鼠之輩,他特意寫信要將軍棄城,就必定有他的考量,墨白是方外之人,本不該牽扯進戰局之中,李儇和黃巢誰勝誰負,對他造成不了任何影響,而他敬重令狐綯前輩,也珍視與大人的情義,向大人獻計棄城定是有長遠打算。”我分析道:“他向來不做徒勞無用之事,更不會拿整座城池開玩笑。何況大人方才也說,當今天子已拋棄他的子民,將軍為何還要白白搭上這些鳳翔守軍的性命?”

令狐專聽我一言,猶自踟躕半晌,兀地將長纓槍戳向地麵,咬咬牙道:“好!棄城!”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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