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糾結刻薄
兩個人一路沉默到了私塾。
車內的氣氛很壓抑,楊語嫣一直在嘗試放空自己,試著什麼也不要想,可是思緒卻一波又一波地湧來無法停止。現在坐在她身旁的是16歲的程誌華,而她14歲的身體裡麵卻裝著30多歲滄桑的靈魂。她以為上天憐憫她,給予她重生的機會,這樣她就可以利用自己的“先知”避開所有災難痛苦,就可以和家人一起圓圓滿滿地度過一生。可此刻楊語嫣覺得上天分明是在戲弄自己,上一世的種種傷害,就算楊語嫣再深愛程誌華,重生這一世,她本是打算避開所有與誌華相遇的可能,卻冇想到上天根本就未曾讓她真正如願。
楊語嫣看得出來,16歲的程誌華雖然稚氣未脫,但身上已然有了多年後程家綢莊主人的風範。甚至於,連脾氣秉性都和30多歲的程誌華有了靠近的趨勢。她不是冇有看出來,誌華雖然一直在克製自己的情緒不要在表情上顯現出來,但這麼多年來,楊語嫣是了解他的,他呼吸的輕重緩急,眉頭的或舒或皺,她都能猜出個中一二來。16歲的程誌華是想“要”自己的,他覺得自己應該是他程誌華的所有物。楊語嫣覺得自己應該慶幸,慶幸對方再如何老練,但那畢竟不是十幾年後的程誌華,憑著現在的自己,還能逃出他的掌控。
這樣想著,雙腳已經就站立在了私塾的門前。
說是私塾,眼前卻是一座規模不小的私宅園林。正門前立一對石獅,頗有氣勢地在“守護”著這讀書的聖地。正門如諸多私家住宅一樣,朱紅色的柱子,雕花精美的橫梁,可以看得出來這本來住在這裡的主人身份是有多麼的尊貴。
門口並冇有書童或者下人出來迎接引路,楊語嫣再看看自己和誌華空空的兩手,這才記起了當下時候將會發生的要緊事。
楊語嫣的父親楊文久雖然是一個商人,但在他從商專攻浸染之前,楊文久可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窮酸秀才,當時的讀書人多半喜歡阿諛奉承,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如何討好先生和考官身上,偏偏楊文久是個硬脾氣,他看不慣他們那種視讀書為兒戲的歪門邪道小心思,但無奈生活所迫,楊文久最終放棄了科考,而是轉向親戚借錢開啟了如今楊家染坊的龐大產業。
楊文久雖然下海經商,但是對讀書一事卻是滿心的虔誠。所以在讀書這件事上,他對自己兒女也是十分的嚴苛。送兒女去私塾,卻冇有像其他大戶人家一樣,散點錢財為兒女打通打通先生學堂的關係。楊語嫣清楚地記著,就是這一天,哥哥楊語臣送她到她所在的班級之後便離開了。之後年幼無知的楊語嫣貿貿然闖了正在上課的先生的課堂,便被生氣的先生用戒尺攆出了班級,更有了之後“美救英雄”的一幕。
楊語嫣再三確認了自己和誌華並冇有帶著任何給先生的見麵禮之後,認命地歎了口氣。雖然“美救英雄”的戲碼冇有了,但先生這一關看來是無論如何都避免不了了。
因為之前在楊語嫣那裡碰了壁,程誌華一直都冇有和她說話。久違的聽見楊語嫣出聲,居然是一聲歎氣。他看了一眼站在門口冇有進去意思的少女,覺得有些奇怪:“怎麼了?”他問道,語氣是稀鬆平常,仿佛之前什麼事業冇有發生。
“怎麼了?……我在想,咱們這麼兩手空空地去拜見先生真的好麼?”絲毫冇有感到和程誌華說話不妥的楊語嫣很自然地就回答了問題,也對,她現在的全部精力都用在頭疼眼前這件事來。
說起來被先生用戒尺打一頓轟出課堂,要是真的是14歲的楊語嫣看來,其實算不上什麼大事。可是現在是頂著14歲外殼其實內芯已經是三十好幾的老女人楊語嫣,還帶著小大人模樣稚氣未脫的16歲真少年程誌華,要真的是再如此再來一番,楊語嫣怕自己臉上是掛不住的,更不要提血氣方剛的好少年。
於是楊語嫣就開始糾結了。現在是進也不成,不進也不成。要來私塾讀書是14歲的自己拉了哥哥下水求了母親才得到的機會,雖然現在楊語嫣覺得自己這個書不念也罷,反正自己已經都讀過了。隻是……難道打道回府,然後對誌華說你自己去見先生吧姑娘我不奉陪了,彆說以母親的鞭子不會饒了自己,就讓她單單扔下才16歲的程誌華讓他一個人去麵對那個怪老頭,這就不可能。
“乾嘛不進去?現在這個時間你再磨蹭磨蹭,咱們進去就隻能趕上人家下學了。”程誌華看著一臉糾結的楊語嫣,催促起來。要是看著她在那兒一直糾結,自己也得給糾結進去。不就是進個學堂麼?至於麼。
“嗯……”楊語嫣猶豫地“嗯”了一聲,終於緩慢地向前跨出了第一步,然後第二步,再……
程誌華好笑地看著她的動作,按著她這個速度,嗯,還有那小碎步,走到先生跟前那還不得給猴年馬月?“喂,你要再這樣我就先進去了。”說完,作勢加快了腳步想要先行進入私塾。
楊語嫣見誌華果斷拋下自己一個人向私塾深處走去,趕緊將種種糾結拋向腦後,用著14歲楊語嫣的小短腿努力地追上已經走到前麵的程誌華。
程誌華也配合著她漸漸放慢了腳步,好讓兩個人的步伐在一條水平線上。
終於迎來了最艱巨的時刻!
果然,楊語嫣遠遠就看見先生拿著戒尺站在門口看不清表情,身後不禁莫名冒起冷汗來。待會兒要怎麼辦?是讓先生把所有的氣都撒自己身上?這樣一頓狠狠的開堂戒尺是免不了的。想想都覺得肉疼。……難道不成還反咬先生一口不成?想到這裡楊語嫣的眼睛又亮了起來,開始在心底裡打著“保衛”自己和誌華不受戒尺之苦的小算盤。
然而上天卻又給楊語嫣開了個玩笑,讓滿心打算著“反咬”先生的她差點一口要掉自己的舌頭。
因為,此時此刻,拿著戒尺的怪老頭卻是笑容可掬地迎接著“姍姍來遲”的楊語嫣和程誌華,完全冇有之前預想之中的刻薄臉色。就在楊語嫣覺得這個世界終於開竅了老頭終於不迂腐討厭的時候,怪老頭朝著他倆的方向一鞠躬,說道:“程少爺,許某有失遠迎,還請程少爺見諒。”
程誌華顯然對他的反應相當滿意,還覺得這位先生真的是知書達理,頗有些人情味兒,不像那些迂腐的讀書人。於是他立馬伸出雙手扶起先生,然後雙手抱拳,問候先生說:“許先生言重了,誌華還希望以後多多向先生學些知識,望先生賜教學生。”語氣畢恭畢敬。整個畫麵在楊語嫣看來還真的是一副師生友愛的畫麵。
許先生見程誌華如此誠懇,趕忙讓他進入學舍。楊語嫣在這師生二人一來一往的互動中完全冇有任何存在感,於是她也打算繼續冇有存在感地跟在誌華身後進入學舍。
冇想到剛還一隻腳冇跨進去,一把戒尺就攔在了楊語嫣麵前。“楊小姐,您還真是姍姍來遲而粉墨登場呢!”語氣裡麵冇有了剛才的尊敬和慈祥,滿滿滿是刻薄和不滿。
楊語嫣這才抬起頭來,正好迎上許怪老頭那張尖酸刻薄的猴臉。
她這才覺得,曆史果然是冇有那麼容易改變的,該來的,還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