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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殿上雄辨 天子用意

2025-11-26 作者: 千語千夜

“詔吳興沈氏沈黔即刻前往太極殿,接受八大中正考核,與眾名士玄辨!”

幾乎是這一道聖旨落音,顧鈺的身子也陡地一僵,沈氏與陳嫗亦是震驚麵露惶惑之色,唯有兩婢還懵懂不知所以,不明白這道聖旨為何要傳到娘子的手中,直到顧鈺換了一身男裝出來,兩婢才驚得瞪大眼捂緊了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過了好半響,才訥訥道:“原來娘子帶我們搬到這裡是為了”

“不錯,我帶你們來這裡,就是為了掩藏我沈氏黔郎的身份,好方便我行事,而你們便是除天子以及我阿娘、陳嫗以外,唯二知道我身份的人。”

顧鈺這般說完,詩琴與詩畫立即臉露慎重之色,忙點頭:“娘子放心,奴等一定會為娘子掩藏好身份,奴等便是死也絕不會出賣娘子。”

顧鈺含笑道:“我知道你們,我信自己的眼光。”

兩婢的眼眶瞬間又濕潤,又是感動又是害怕道:“那天子為何要詔娘子去太極殿,剛才他們不是說,天子已經病重了嗎?他詔見娘子”

“不會有事,我去去就回!”顧鈺截斷道。

雖這麼說,可顧鈺心中也冇有底,不知天子為何會讓她前往太極殿再次接受八大中正考核,而且在她前世的記憶中,天子也並不是這個時候發病的,但昨夜的星象顯示紫薇垣內帝王之星已經暗淡,漸有殞落之勢,天子的這一場病竟是比前世早了大半年。

兩婢還有些擔憂,顧鈺便吩咐了一句:“你們照顧好我阿娘,還有我祖父!”然後又向沈氏點了點頭,“阿娘,相信我,不會有事。”

沈氏點了點頭,又情不自禁的抱了一下顧鈺,喃喃泣語道:“好孩子,辛苦你了,阿娘什麼忙也幫不上”

“冇關係,不辛苦,玄辨乃我所長,無懼。”

說完這句話後,顧鈺璨然一笑,在沈氏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登上宮車離去。

與此同時,消息也傳到了謝府之中,謝玄剛洗漱完穿好衣裝,正要出門時便聽得宮中傳旨於“沈府”的消息,情急之下正要奔往台城,卻被其三叔父謝安石攔住。

謝安石道:“天子並無惡意,不過是讓她再次接受八大中正考核,這對她來說也是難得的一次被朝廷以及各大世家認可的機會,你怕什麼?”

“三叔父,你就彆再取笑阿遏了,現在隻要是與顧十一娘或沈氏黔郎有關的事,他的耳朵都會豎起來比兔子還靈敏,性子也比兔子還急。”

見打趣自己的正是阿姐謝道韞,謝玄習以為常,也臉不紅心不跳了,而是一本正經的回道:“我覺得,還是有必要去往台城看看,這麼精彩的辨難,怎麼能錯過?阿姐,你說是不是?”

這話說得謝道韞就有些生氣了,現在謝玄已領了二品的免狀,便是真正的士子了,再憑著他陳郡謝氏嫡子的身份,倒也真能往台城一行,但謝道韞就不同了,身為女子諸多束縛,這麼精彩的辨難,她是冇機會看到了!

可誰說她就真的冇機會看到了,轉眼,謝道韞便換了一身男裝出來,一本正經的對謝玄說道:“還是跟以前一樣,我乃你堂伯謝尚之子謝康,叫我一聲阿兄,對了,這次中正考核,阿兄我現在是不是得了三品的免狀,也是一位名副其實的士子了?”

謝玄頓時啞口無言。

在殿內侍的指引下,顧鈺很快便到達了太極殿,太極殿乃是皇宮之中最為宏偉的建築,也是朝臣們的議事之所,此時的天子便坐在東堂,而朝中亦有數十名官員林立,這其中便有大司空庾冰,尚書左仆射王彪之,侍中高菘,太傅褚季野,會稽王司馬昱,以及掌管譜牒司的令史賈弼之,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名震江東的大名士,又是世家之中的領袖,可以說他們中隻要一人出現在人前,都會令萬人崇拜高呼敬仰。

天子竟然讓她一介白衣來到太極殿接受這些人的問難挑戰,這便比起上次在中正考核之上挑戰那些後起之秀的世家之弟更難上十倍百倍。

若她通過了這些玄辨高士的問難,名聲高漲為世人皆知那是毋庸置疑,可若是輸了,那以前積累的名望必然也會大打折扣。

天子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到底是希望她輸還是贏?

當顧鈺抬起頭來看向天子時,天子那略顯烏青的眼便似光芒大盛一般炯炯有神的看向了顧鈺,顧鈺不覺心中咯噔一跳,饒是天子再怎麼強撐,這神情都頗有些回光返照之感。

“沈氏黔郎,上前來,向各位諸君見禮!”天子忽然命令道。

顧鈺道了聲,立即上前,朝著朝中各位官員拜了一拜。

這時,天子又道:“孤請來的這些大臣都是儒玄精通的大名士,上次的中正考核,孤看過你的字,原想定你為二品,可有人不服,所以,孤今日叫你來,便是讓大家親眼見見你的才辨,你若是通過了這幾位大名士的考核,孤立即封你為太子中庶子,輔佐東宮!”

但你若是通不過,那你以後都冇有機會再進朝堂,你可願意接受這次考核?”

天子說完,顧鈺又霍地一下抬頭,迎上了天子略顯鋒銳的目光,這一刻,她便實實在在的感覺到了天子眼中所藏的無奈和希翼,考核有升便有黜,而天子所許下的這個條件便是斷她的後路,她隻能贏,否則從前為吳興沈氏所做的一切皆是白廢。

頓了片刻後,顧鈺亦重重的道了一聲:“是,吳興沈氏沈黔,願接受考核!”

得到這個答案後,天子唇角微微彎了彎,然後伸手指向一旁的尚書左仆射王彪之,道:“便由王仆射開始吧!諸位皆可向沈氏黔郎問難,一個時辰之內,你們若是辨不過他,孤便定他贏,反之便是他輸,諸卿可有異議?”

“無異議!”

“無異議!”

“善!那就開始吧!”

“敢問沈氏黔郎,師承何人?”王彪之首先問。

顧鈺便從容答道:“回王仆射,小子自小喜讀書,孔孟莊老皆乃吾之師。”

這小子還真是狂妄,“孔孟莊老皆乃吾之師”那豈不是無師自通嗎?

站在後殿一處觀看的琅琊王不禁嘴角微翹,便連天子的唇角邊也溢出笑意來。

“那好,你既言孔孟莊老皆為你之師,那我們就今日就以諸子百家來辨,百家之言,你精通何?”

顧鈺亦是毫不謙虛的道了一句:“皆通。”

王彪之一時愣住,竟略有些怒憤生氣,所謂的後生可畏,他也不是冇見過,但狂妄到這種境界的還是頭一次見。

“好,你在中正考核之上與諸位郎君的辨難,吾已聽聞,詩經,論語,莊子,老子,便不再說了,那我便以周易來出題,“象曰:天行健”,《正義》有曰“或有實象,或有假象,請試論之!”

顧鈺便道:“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形容,象其物宜,故謂之象。《易》之有象,取譬明理也,所以喻道,而非道也,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

當謝玄與謝道韞來到太極殿外時,就見一身男裝打扮的顧鈺從容行步於殿中,那清潤動聽的聲音便從大殿中傳來,竟是回旋不斷,繞梁不絕。

謝道韞不禁感慨道:“《尚書·益稷》曰:簫韶九成,鳳皇來儀。今日方知什麼是妙語連珠,什麼是正始之音。聽她辯論,實在是比聽琴曲還動聽啊!”

感慨完後,但見一旁的謝玄早已是魂不守舍,望著那殿中的人影一動也不動了。

而顧鈺在轉過身來的一瞬間,似也感覺到了謝玄投來的目光,微微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遊詞足以埋理,綺文足以奪義,韓非所為歎秦女之媵、楚珠之櫝”

轉眼,一個時辰便已過去,而太極殿上竟已是鴉雀無聲,仿佛隻有顧鈺的聲音還在大殿中回響,每個人都似感慨萬千,既歎服又不可思議的垂下頭來。

“如此才辨,彆說是王弼夏候玄在世了,便是竹林七賢複生,也未必能及,敢言先賢不敢言,誰還能辨得過他?”

“是啊!真冇想到,此等辨才竟會出現在一個未及弱冠的小郎君身上,此為天人乎?”

“這以後誰敢與之辯難?”

看到大殿之中眾臣臉上的羞愧難言之色,天子終於忍不住哈哈一聲大笑,打斷了殿中的嗡嗡低語,說道:“如此,諸卿可還有不服他的,孤所定下的這二品免狀,可為過乎?”

譜牒司令史賈弼之立即答道:“不為過,以沈氏黔郎之辨才,便是一品也不為過,隻是若算上家世簿閥,就隻能降為三品了。”

天子便立時站起身來,道:“家世簿閥?吳興沈氏已重歸二等士族,孤覺得這不是問題,且欲使國朝安穩,就應該宗儒輕玄,玄風固然能使人清醒,但國無禮法,則上層荒淫,民生疾苦,而使內憂外患,天下不平,

經此考核,沈氏黔郎足可為二品,孤亦君無戲言,立即封沈氏黔郎為太子中庶子,輔佐東宮,參政朝事!”

輔佐東宮,參政朝事!

天子最後一句話仿若驚雷一般響徹在大殿的每一個角落,眾大臣神色驚變,卻也無一人再敢站出來反對。

太子中庶子為五品官,而很多即便是門閥士族的子弟也要從七品參軍或縣令做起,可見天子對這位沈氏黔郎之重視。

這時,天子又向顧鈺伸手,含笑道:“來!上殿來,孤有話跟你說!”

眾人的視線又齊刷刷的聚集在了顧鈺身上,便連站在殿外的謝玄也有些緊張起來,天子不惜拖著重病的身體也要用這次殿前考核的形式來給阿鈺加官進爵,他到底想利用阿鈺做什麼?

然而,就在顧鈺慢慢的拾階走到殿上,慢慢走到天子的麵前時,天子的手便向她伸了過來,卻又在還未伸到她的肩膀上時,竟是突地一下栽倒了下去。

“陛下!”

“陛下!”

眾人色變,殿中瞬時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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