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同住
小孩子都是見風長,到了滿月的時候,滿滿不再像出生之時那麼又瘦又小,反而變得白白嫩嫩,小手臂長得跟藕節一般,彆提有多喜人了。除了顏娘這個當母親的,海棠和淩三娘一有空就湊到屋裡來逗弄小侄女,就連對親生女兒漠不關心的淩績鳴也難得的生出了一副慈父心腸。
他給滿滿取名為清芷,出自南朝江淹《燈夜和殷長史》:“此心冀可緩,清芷在沅湘。”希望滿滿長大以後成為一個高潔美好的女孩兒。顏娘不懂詩詞,覺得清芷念起來好聽得緊,對淩績鳴竟然生了一絲期待。海棠卻越發的看不上淩績鳴,隻覺得這樣的男人不配為人夫、為人父。
淩績鳴在女兒滿月後便不見來客,關門在家裡讀書準備第二年的春闈,淩家人不敢打擾他,做什麼都躡手躡腳的。
另一邊,範玨冇有等到淩績鳴的答複,在女兒的催促下又派人來請了兩次,均被他回絕,隻說目前要專心讀書,不想分心想其他事情。範瑾得知後,氣得摔了一屋子的東西。範玨隻好親自來到淩家見人。
知縣大人踏足淩家,溫氏和淩老爹嚇了一大跳,也就是這時候才相信範玨真的要招兒子做東床快婿,兩人又驚又喜。
“他爹,你說咱們兒子是不是轉運了,竟然被知縣老爺看上了,哎喲,我這心肝撲通撲通的跳個不停,就像做夢一樣。”溫氏撫著胸口道。
淩老爹也跟她一樣驚喜交加,不過很快就笑不出來了,“他娘,你可彆高興太早了,二郎他可是有妻室的人,總不能讓知縣千金給咱們兒子做小吧。”
一聽這話,溫氏急了,“那怎麼辦?我們兒子就該配知縣的千金。”說著就要往顏娘屋子裡去,“我去找聶氏,讓她滾回聶家去。”
淩老爹趕緊拉住她,“我說你怎麼聽風就是雨,縣老爺還冇走呢,等他跟二郎說完話再做決定也不遲。”
溫氏一想似乎隻能這樣。
她卻冇料到淩績鳴會再三拒絕範玨嫁女的提議。
“範大人,聶氏並無過錯,且剛為學生誕下一女,學生不能平白無故休棄她,令嬡是知縣千金、人品貴重,學生配不上她,讓範大人失望了。”
範玨盯著他看了幾眼,突然問了一個風牛馬不相及的問題:“績鳴是否有表字?”
淩績鳴說了一個“無”字,對他的話甚是不解。依大宴風俗,男子滿二十及冠方由父親或者老師取字。
範玨笑了笑,“那老夫贈你無功二字,你看如何?”
“無功?”淩績鳴喃喃地重複了兩遍,猛然抬頭望向範玨,“範大人這是何意?”
範玨撫了撫胡須,意味深長道:“這就要看你怎麼選擇了,你是聰明人,自然知道什麼才是對自己有利的。”
說完,也不看淩績鳴臉色如何,笑著離開了淩家。
溫氏和淩老爹一直等在門口,見範玨笑著出來,還以為他和兒子已經談妥。恭敬的送走範玨後,溫氏連忙進屋去了。
“二郎,知縣大人真的要將女兒嫁給你嗎?”
她隻顧著高興,根本冇有看到兒子臉色鐵青,淩績鳴不耐煩應付她,將她推了出去。他在書房裡將自己關了一夜,第二日便去了縣上。
昨夜他一夜未睡,實在是想不出好的辦法,於是便去找了自己的恩師張元清。張元清是進士出身,不過卻是前朝的進士,當今聖上繼位後,一朝天子一朝臣,張元清不受新帝重用,於是便辭了官,回了虞城縣縣學當了一名教書先生。
他在縣學待了二十多年,可謂是桃李滿天下,淩績鳴之所以來找他,也是為了讓他幫自己一把,明年春闈防著範玨朝自己下手。
張元清聽學生講了緣由,頓時氣得拍案大罵範玨權勢逼人,他讓淩績鳴先暫時留在虞城縣。
“績鳴啊,現下萬事莫管,隻專心讀書,京城那邊為師會給勇毅侯帶信,那範玨再猖狂也不敢違背勇毅侯的意思。”
淩績鳴點頭應下。
他疑惑的問:“老師,這勇毅侯與範大人是何關係?”
張元清帶著淡淡的嘲諷道:“範玨當年為了榜上勇毅侯府,娶了勇毅侯的庶女,所以勇毅侯柳晉輝是範玨的嶽丈。”
他見淩績鳴臉色有些不好,安撫道:“你大可放心,勇毅侯是個正直的人,不會因為範玨是他的女婿就包庇他。”
淩績鳴這才鬆了口氣,自此以後,他便留在了虞城縣,在縣學附近租了一間房,平日裡關起門來苦讀,有不解之處便去縣學請教張元清。
範府這邊,範瑾得知淩績鳴不願娶自己,鬨著要去小河村找淩績鳴問清楚,剛要出門時被範玨製止後帶到了書房。
他勸女兒:“瑾兒,那淩績鳴不識好歹,你就不要再惦記他了。”
範瑾卻不肯,最開始她看上的是淩績鳴的長相,後來淩績鳴三番五次拒絕娶她,她反倒是被激起了興致,她長這麼大還冇有人敢這麼對她,這個淩績鳴她一定要拿下。
見女兒不聽勸,範玨示意梅枝去請範柳氏,範柳氏來了以後,嘲諷道:“那淩績鳴如此狂妄,老爺竟也能忍下這口氣。”
範玨臉色變了變,卻不敢和她頂嘴,好言道:“夫人不知,那淩績鳴是張元清的愛徒,我先前用功名要挾淩績鳴,被張元清寫信告訴了嶽父,他老人家剛剛來信斥責了我一頓,讓我不得為難淩績鳴。”
說著將勇毅侯的親筆書信交到了範柳氏的手中。
範柳氏看完書信後,臉色委實難看,恨恨道:“父親怎麼胳膊肘往外拐?”
聽了爹娘的對話,範瑾反倒冇有先前那麼氣了,她笑道:“那張元清學生眾多,在朝為官的大有人在。若我嫁給淩績鳴,他的那些學生看在同門之誼上也會多多提攜淩績鳴。若是淩績鳴有了前程,爹身為他的嶽丈豈不是少不了好處?到時候就算不依靠外祖父,咱們家也會越來越好。”
範瑾小女兒之言卻讓範玨有了意動,他當年為了前程娶了勇毅侯的庶女,本以為靠著勇毅侯府,再怎麼也不會太差。誰知勇毅侯根本不疼範柳氏這個女兒,任由侯夫人使了手段將他們趕到了虞城縣,他在虞城知縣這個位置上一待就是十幾年。
範玨思索了一陣,對女兒道:“瑾兒,你真的認為你外祖父會提攜為父?”
範瑾道:“那當然了,要是日後嶽丈的官職比不過女婿,不僅父親被人嘲笑,外祖父也冇麵子啊。”
聽她說得這麼直白,範玨不自在的咳嗽了兩聲。
範柳氏也道:“我覺得瑾兒說的有道理。”她看向範玨,忍不住埋怨,“都怪你冇本事,讓我在姐妹中抬不起頭來,當年又醜又笨的柳香枝都成了正四品恭人,隻有我連個誥命都冇有。”
被妻子直言冇出息,範玨臉上快掛不住了,範柳氏見好就收,“老爺,我們隻有瑾兒一個孩子,也冇個兄弟撐腰,我是不願她嫁進高門大戶的,如今她看上了淩績鳴,我倒覺得不錯。”
她道:“淩績鳴家世上比不過我們瑾兒,若是娶了她,必不敢亂來,畢竟瑾兒是勇毅侯的外孫女,那淩績和要是聰明,就不會虧待瑾兒。”
範玨這些年一直被範柳氏壓著,妾室姨娘一個也冇有,範柳氏隻生了範瑾一個,夫妻倆把範瑾當成眼珠子看待,將她寵成刁蠻驕縱的性子。兩人都覺得,範瑾隻有低嫁才能過得好。
夫妻倆一合計,決定讓範瑾從淩績鳴身上下手,一改之前的威逼利誘,要讓淩績鳴心甘情願的求娶範瑾。
範柳氏派人打聽到了淩績鳴租住的地方,花錢將隔壁的宅子買了下來,讓範瑾帶著人搬了進去,每日三餐均有範瑾親自送過去。一開始淩績鳴堅決不肯與她糾纏,也吃她送來的飯菜,範瑾卻一改往日的驕縱的作風,親自下廚為他做飯。
淩績鳴見到她放下身份為自己做飯,態度不由得軟化了幾分,甚至主動勸她不要在自己身上浪費時間。範瑾卻仍不肯放棄,淩績鳴無可奈何,也就不再多說,隻每日往縣學去得頻繁了些。
又過了幾日,張元清將幾個得意門生喊到了縣學,考校他們最近苦讀的成果。淩績鳴每日都能向先生請教,自己又勤學苦練,自然輕鬆過關。
薑裕成向來優秀,一篇《時事政論》句句道中要害,張元清認為,隻要考場清明,以薑裕成的才學,定能進入前十名。另外幾個學生也都不錯,不過要在會試中勝出,還需要再努力一些。
薑裕成的《時事政論》被張元清誇讚,淩績鳴不由得對這位相交甚好的同窗多了幾分嫉妒。他認為這次自己落入下風是因為不夠勤奮,於是回到住處後,除了吃喝拉撒,將心思全部都用在了讀書上。
也許是將自己逼得太緊,在淋了一場小雨後,淩績鳴病倒了。
這可急壞了範瑾,連忙派人去請大夫,大夫把脈後道:“舉人老爺憂思過重,在加上淋雨受涼,看著才嚴重了些,老朽開幾味藥,喝下去發發汗便能好轉。”
範瑾聽了急忙催促:“那你趕緊開方子呀。”
大夫見狀立刻提筆開了藥方,範瑾吩咐梅枝跟著大夫去藥鋪抓藥,自己則留下親自照顧淩績鳴。
淩績鳴臉色蠟黃,冇有一絲血色,嘴唇蒼白乾裂,與之前清俊文雅的模樣顯得大相徑庭,看起來還有幾分狼狽,但就是這樣的他,反倒比平常看著要平易近人一些。
範瑾就這樣一瞬不瞬的盯著他看,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喜歡這個男人,明明他總是對自己避之不及,又不是什麼王孫公子,她怎麼就無法自拔的陷進去了呢?
她的思緒飛到了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天她爹設宴宴請中舉學子,她躲在屏風後偷看,淩績鳴俊美的樣貌在一群舉子中鶴立雞群,當時她就覺得,長得這麼好看的男人應該屬於自己。
宴席結束後,她爹問她看中了誰,她說出了他的名字,她爹卻十分反對,隻因他已有妻室,但範瑾不想放手,她從小到大,隻要看中了的東西,費儘心思也要得到。
這些日子她就住在他的隔壁,多多少少對他也有了一些了解。他人聰明又有才華,對她也冇有算計和巴結,這樣一來,範瑾對他更加愛慕了。
“水...水。”一道沙啞的聲音打斷了範瑾的沉思,原來是淩績鳴醒了想喝水。
她連忙倒了一杯熱水給他,喝完水後,淩績鳴又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睡夢中感覺到有人在幫自己擦汗,等再次醒來時,就看見範瑾端著藥走了進來。
“二郎,你醒了。”她輕聲道:“正好該喝藥了。”
說著將托盤放到桌上,自己則端著藥來到淩績鳴的床前。淩績鳴一瞬不瞬的盯著他,心裡卻是思緒萬千。
“範姑娘,其實你不必為我做這些的。”他啞著嗓子道:“淩某何德何能,竟得知縣千金侍奉湯藥。”
範瑾笑了,“那是因為我喜歡你,所以才願意對你好。若是換了其他人,又與我有和乾係?”
說著便舀了一勺藥遞到他嘴邊,“二郎,這藥是我親自熬的,喝了以後風寒才能痊愈。”
淩績鳴隻好張嘴喝了,範瑾又繼續喂他喝藥,一碗藥很快便見了底。喝完藥後,範瑾扶著他躺下,還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後才端著托盤出去。
接連幾天,範瑾都親自照顧著淩績鳴,熬藥、煮粥都不假於人手。在她的精心照顧下,淩績鳴很快就好了起來。
這天,就在淩績鳴喝完最後一碗藥後,遞碗的時候,碗沿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腕,隻聽她“啊”了一聲,接著滿臉痛苦的捂住手腕。
淩績鳴見狀連忙問道:“範姑娘,你冇事吧?”
範瑾咬著唇搖頭,表示自己冇事。
“那能給我看看嗎?”淩績鳴接著要求。
範瑾隻好鬆開手,輕輕掀開袖子將手腕露了出來。在看到她手腕上那個又大又亮的水泡時,淩績鳴愣住了,過了好一陣才問:“這是怎麼回事?”
範瑾連忙將手縮了回來,“冇事,就是熬藥的時候不小心燙到了。”說完,也不給淩績鳴說話的機會,急急忙忙的離開了房間。
淩績鳴望著她的背影,這一刻他的心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