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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橫生變故

2025-12-27 作者: 清若雨藍

二,橫生變故“二小姐!二小姐!”

楊若箏睡得迷迷糊糊,聽得一把焦急萬分的女聲穿破睡夢的隔膜,不斷地把她拉扯到現實中去。漫遊在飄渺的思緒當中,許久,她才反應過來那句“二小姐”其實是在呼喚自己。與此同時,來人似乎更加急迫了,一雙有力的手便攀上她的肩膀,不停地搖。

費力睜了三次,方才將酸澀難當的眼睛完全睜開。楊若箏伸出一手托上額頭,沉吟半晌,慢慢清醒過來,定睛一看,方緩緩說話,聲音中仍然慢慢充斥著睡意:“奶娘怎麼了?”眸光轉向窗外,隻見皎皎一彎月而尚掛在半空,散發出清冷純淨而明亮的光芒。漫天仍是暗黑一片,連一點日光的痕跡都冇有。

“馬上出發!”奶娘見她已然醒轉過來,並非如往日一般伺候她穿上衣裳,隻是匆匆忙忙邊叫喊著邊伸出粗糙的雙手去抓行李箱子。

楊若箏怔在當場,慌忙拿了枕下的西洋黃銅懷表開了蓋子來看。表盤泛著清冷月色,她清清楚楚看到不過是三點鐘。滴答滴答的走針之聲穿破耳膜,在她的腦海中不停回響。

“二小姐!你怎麼還坐在床上!”奶娘一手伸過來奪過那黃銅懷表,揣進袖子裡。那滴答滴答的聲音馬上掩蓋在奶娘的衣衫當中。這動作嚇了楊若箏一跳然而也把她的混沌完全驅散了。她當即跳下床來,就著月色摸到了床尾提早準備好的粗布衣裳穿上,又用半新不舊的暗藍方巾纏了頭發,動作迅速,一言不發。並不需深究原因,她已經推斷出來。

父親是個計劃嚴謹的人,以往無論是貨品營銷,抑或家中柴米油鹽的用量,事無巨細,俱是提早一月事先由他進行規劃,務求做到一切儘在掌握之中。今日起行,雖是倉促,但他也一早打點好了路上一切。而現在不過夜半,距離清晨尚有一段時間如此說來,必是計劃有變。

隻有一個可能性,那便是瀧軍提早到達。

而這樣的變故會令此行一路上增加多少險阻多少困難,楊若箏不願去想,亦不敢去想也罷了,亂世當中,誰不是如風中浮萍,飄搖淩亂裡艱難求生。

夜半時分,並不如日間那樣暑氣熏人,反而平添了幾分寒意,她指尖微微有汗,摩挲在粗布衣物之上窸窣有聲,恍惚裡隻覺那粗糙之感一直透過血脈,擦在心房之上。

奶娘憂心忡忡,看了看天色,手上提了藤箱,急忙便要拉楊若箏出房。方跨過一半門檻,卻像想起來了什麼,回過頭來,朝牆角努了努嘴。楊若箏疑惑抬眉,順奶娘目光看去,才見地上擺著小小的瓷碗一隻。黑暗裡看不清碗壁上的花紋,卻依稀能辨認出有缺口兩三個,顯然並非平時餐桌上物。楊若箏轉念一想,明白過來,當即三步跨作兩步,端了那碗。不出所料,當中是一大捧煤灰。

士兵行軍之苦,斷非尋常人所能想象,但有生理需求,更是難以解決,多隻能在攻城掠地之際趁亂尋找女子以解苦困。是故女子逃難,多穿厚布衣裳,扮作臃腫,掩去娉婷身段,煤灰蓋麵,遮擋原本麵目。

陰影中奶娘但見楊若箏背對了自己,看不清其動作表情。奶娘卻知她素愛整潔,隻怕不肯輕易作灰頭土臉狀,心中焦急,正想開口勸說幾句,她卻已轉過身來,五官輪廓俱變得黝黑,而唯有一雙杏仁大眼,依舊黑白分明,波光流轉。

楊若箏故作陰沉之狀,壓低聲音,道:“不知這煤灰能不能護膚?”話冇說完,自己先“撲哧”地笑出聲來。

奶娘呆了一呆,也不由得笑了笑,原本又驚又怕又急的心情居然放鬆不少。隻是又馬上拉了楊若箏的手腕,快步往門外走去,嘴內不停道:“哎喲,我的姑奶奶,都什麼時候了你卻還有心情開玩笑!我真服了你了!”

她卻並不知道,身後楊若箏麵上哪裡還有半分笑意,任她拉著拽著,匆匆出了房門。手上一鬆,隻聽得“咣當”一聲,瓷碗掉落在地磚之上,煤灰及瓷片都飛濺著灑了一地。楊若箏刹那裡回過頭去,但見得月色清明裡,一切房間擺設竟一如她記憶中的孩提時代無異。她捏緊了拳頭,再不看房內一眼,腦海裡卻分明閃過幼時那些嬉笑玩鬨片段。

出走廊,過大廳,家人幾乎已經全部到齊,都已在前院緊張候著。院門大開,夜色蒼茫裡許多提著大包小包的身影匆匆而過,偶爾還有汽車黑而長的影子快速掠走,哭喊之聲,輪胎碾軋地麵之聲,不絕於耳,想是得了消息的百姓倉促逃難。昨日傍晚時分的安靜祥和已全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空氣中濃濃的肅殺氣氛。但見父親麵色鐵青,四弟目無表情,靜靜站立一旁,而母親瘦弱肩頭微微顫抖,眼中淚光閃爍。母親自幼便是小家碧玉,半生安逸,怎料到臨近晚年,卻不能安享清福,而受戰亂煎熬,隨夫攜子女離鄉彆井,眼下仍是前路茫茫。楊若箏念及至此,心中隱隱抽痛,卻也隻可上前攬了母親在懷裡低聲安撫,明知安慰話語都是徒勞,然而口裡卻仍是不斷地喃喃說著,亦不知到底是平息自己抑或母親的心緒。

大哥楊若生用力抽了一口手中的煙,之後狠狠擲在地上,用腳踩滅,恨聲道:“楊若盈何時可上路!”

恰在此時,大廳裡便傳來楊若盈的有薄怒之意的嬌喊聲:“我不要塗煤灰!就算是逃難也總可乾乾淨淨罷!”幾秒內聲音愈近,楊若盈和拿著另一個瓷碗的奶娘拉扯著出現在前院。

楊若生暴怒,道:“我們走罷!任這嬌氣小姐被軍隊拉了去算了!”說話間兀自提了行李,伸手就要扶父親啟程。不料伸出的手卻撲了空,父親已快步走向楊若盈的方向。尚未看清父親的神情,已聽到響亮的“啪”一聲竟是父親的巴掌落在楊若盈臉上。

全家訝然,父親從未打過兒女,當下卻對楊若盈出手,可見已是怒到極點。楊若盈呆呆摸上臉頰,隻覺火辣辣地痛。怎料父親一言不發,當下已轉身往門外走去。她咬了咬牙,跺了跺腳,不情願地揚手沾了一把煤灰胡亂塗在麵上,自己提了行李,亦隨眾人快步走出遠門。

一路上隻覺城中氣氛繃緊到了極點,夜色迷蒙裡,大部分房屋俱已是大門洞開,人去樓去。幽黑的一個又一個門洞像是張大的一張張嘴,要將心急如焚的路人一個個吞噬進去,以泄被拋於腦後之恨。人影重重,擁擠在出城的大路之上,一時間四周俱是吵雜不堪。

楊若箏牽著驚慌失措的母親,心中暗叫不好。原本算好了瀧軍到底的前兩天啟程,剛好便能躲過洶湧人潮,結果偏偏橫生變故,生生截斷了快速出城的想法。她朝四周看去,淡淡的一層夜霧在四周景物的輪廓上打上手影,看不清晰,正昭示著此刻前路茫茫,難以找到去向。

倏忽看到城牆之外亮光驟起,照亮天際,有如晨曦提早降臨。人群立馬騷動開來,人人皆抬頭看天。楊若箏看得清楚,哪裡是太陽光輝,那分明是火光,紅通通一大片直衝雲霄。放眼看去,像是密密地圍繞住了整個內城。四點鐘的漆黑天幕,竟被照耀得亮如白晝。

楊若箏心中卻像是平地起狂風,一個念頭自內心一閃而過,當下隻覺冷汗沿額一直滑到衣服裡去,順著脊背掉下,一時顫栗。來不及解釋,她連忙拉了家人,往道路兩旁退去,隻恨不能多生出三頭六臂和一雙翅膀出來,迅速逃離這危難近在眼前的小鎮。

果不其然,不過片刻,隨著那通紅亮光往城門方向遊動,便聽到人群前方靠近城門的地方傳來驚呼與哭喊之聲,人潮迅速後退,不少不明就裡之人尚未反應過來,便被踩在千人腳下,一命嗚呼。

楊若箏摟著母親,縮在一房舍的院牆之內,不忍探頭外看。而伴著撕心裂肺慘叫人聲迅速進入城內的,卻是隆隆馬蹄之聲,汽車輪胎重重碾軋地麵之聲,與士兵整齊的行軍腳步之聲,整個小城震了三震。縱是一牆之隔,亦能迅速感覺到城內蔓延開一陣熱氣。之前的夜霧竟被儘數驅散了,消失在城內湧入的軍用車頭燈燈光與拿著鬆節火把的兵士手裡。

竟是瀧軍一早在城外埋伏好,就等此刻天色最暗,人心最亂之時一舉起兵,直入內城。行軍之道,最忌打草驚蛇。而瀧軍在埋伏的過程裡居然能夠做到悄無聲息,甚至全無使用一簇火苗來照明,全然躲過溪清崗哨耳目這到底是何等嚴明而精銳的一支軍隊。

如此關頭,楊若箏卻反倒冷靜下來。恨恨在內心長歎一聲,終究是遲了一步,躲不過這大禍。懷中母親顫抖不停,臉色在驟然變亮的天際下更是蒼白。她緊緊握著楊若箏的手裡全是冰冷的汗,仿佛身體的勇氣也隨著汗水滴滴流出體外。奶娘和楊若盈各人搭了楊若箏的一個肩頭,蜷縮在她身邊,二人的指尖亦全無溫度可言。另一個角落裡蹲著的是父親和大哥四弟,牆角陰影投射裡楊若箏看不清他們的表情,目光遊動裡卻見到地上三人的影子微微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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