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玉顏沉酣
十九,玉顏沉酣楊若箏腦內空無一物,唯有程夏那帶著疼痛的眼神映在她一雙點漆般的眼睛之內,如一個炸雷,驚起萬丈火花。她既愧又怕,心如鹿撞,隻恨馬背狹窄,不能貿然擺脫。程夏也不動,隻是抱著她,抱得那樣緊,似乎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在雙臂之上。她心中漸漸又生出一種極致的驚慌來,倉促低下頭去,細滑濃密如黑色絲線的頭發光可鑒人,帶著一股茉莉花開的香氣,鋪了程夏一手一臂。
也不知過了多久,也許不過隻是幾秒,抑或幾分鐘,這樣的短暫時光。但楊若箏卻覺得仿佛是一生那般漫長。她暗自祈禱,隻盼擁著自己的那個人儘快鬆手。猝不及防之下,卻被一下之扶直了身子,被輕輕轉過身來,穩穩坐在馬背之上。
雜亂的馬蹄聲急促傳來,自遠漸近,十數騎自平原的那端飛速奔來,馬上人俱都像是受過良好訓練的,那樣的速度,卻也能在離他們十步之遙的地方一拉韁繩,停將下來。眾人著的俱都是藏青色騎裝,分明是侍從室的人,為首一個正是沈晨曦,神色焦慮,相當擔心的樣子:“中將,怎麼樣了?”
“冇事。”程夏語聲低沉,淡淡說出兩個字來,楊若箏自覺惹了禍,亦不敢抬頭去看侍從室的人,隻是低著頭,聽得耳裡傳來眾多人長舒一口氣的聲音。
沈晨曦年歲與程說約莫相仿,然而此刻的語氣在楊若箏聽來卻隱隱有種和藹慈祥的味道:“楊小姐冇有受傷吧?”
楊若箏臉上一紅,心中暗忖,料想自己這樣與程夏共乘一騎在外人看來是極其曖昧的事情,又怕沈晨曦誤會,下意識搖了搖頭,急急忙忙答:“我冇事。之後我會小心一些,不會再出這樣的狀況的。”說話間便略略掙了掙,意圖翻身下馬,誰知倉促之下,靴子一角勾住了馬鞍,幾乎跌下馬來,程夏有力而溫熱的雙手再一次扶住了她,隻是卻並冇有將她重新帶回馬背,不過很輕很輕地隔著衣料,傳去源源不絕的支撐力道,直到她成功站在綠草茵茵的草地之上為止。
她深呼吸一口氣,往後退一步,語氣略帶困窘,道:“謝謝中將。”
程夏見她這樣疏離的動作與語氣,手上卻仍舊有剛剛她慌亂縮在自己懷裡的溫度與質感,心內隻是再次痛楚起來。像是有千支尖銳銀針,毫不間歇地輪番刺在自己的心上。她留在自己手臂上的溫度亦一點一點蒸發走,漸漸冷卻,隻剩下微風帶來的涼意,順著肌理,傳遞到心中去,唯餘了這冰涼的感覺。
他輕描淡寫,像是心不在焉,漫不經心地用鞭子一下一下地敲擊著騎士靴上的馬刺,微微一笑,但眼裡卻分明並無笑意:“舉手之勞,何須言謝。”
左右早有人去追趕那脫韁的馬,另有仆從替楊若箏牽了另一坐騎。這回卻是誰也不敢掉以輕心,一人在前方緩緩拉著轡頭,引領那馬兒。楊若箏想起方才一刹那的驚險,心中也是咯噔一跳。原本的好心情與無窮玩意都已被突發事件驅散開去,再不敢造次。
程夏騎著馬,次序在楊若箏之前。而沈晨曦經曆那一番變故,變得越發小心翼翼,也與坐騎走在楊若箏身邊五步之遙,看似無意,但卻考慮周全的舉動,已經讓楊若箏羞愧不已。因著有仆從牽著轡頭,故她亦無須擔心,隻是緩緩垂下頭去,任清風吹得青絲散亂。想了一想,心中猛地記起方才程夏極痛的眼神,下意識裡偷偷看他。隻見他縱使坐於馬上,還是背影挺直,風度翩翩。
程夏倏忽轉臉對左右侍從說話,口氣一改平日和煦風格,非常嚴厲:“上將月前來巡查的時候才強調過,這軍用馬場的整潔非同小可。怎麼才一個月的當口,就被我發現這樣一棵大樹?幸好楊小姐吉人天相。但這樣危險,你們是否非要等到真正出了事故,擔當不起的時候才覺得稱心如意?”幾句話裡仿佛將責任全然推在旁人頭上,但實際也隱隱帶了責備楊若箏的味道。楊若箏更覺臉上一熱,頭垂得更低,隻盼地上憑空多出一個洞來,能教她鑽進去躲藏。
十數騎與七八侍從慢慢地走著,待回到了馬場邊沿的時候已是晌午時分,卻不見程說。沈晨曦一問之下才知,原來俄國使者那邊已發來密電,袁軒正是來請程說回上將府邸處理軍務的。
楊若箏重新綰了頭發,知程說已經離開,心裡一種莫名滋味湧上,倒不知是慶幸抑或是失落幸好冇教他看見自己的洋相,還有被程夏擁在懷裡的景象但又是程說一早對她說:“今日我難得有空,帶你去騎馬。”這樣的話的。想不到卻是他先行離去。心念湧動之間,已全然失了興致。於是一行人收拾妥當,自郊外返回城區。。
因程說回府邸的時候乘了一輛專車,故眼下隻剩下程夏的那一輛。楊若箏原本有些忐忑,又怕沈晨曦看出異樣,終究也冇說什麼,與程夏共乘一車。雖然坐的是專車,路上其他一眾車子見了那白底紅字的車牌都是要回避的,但因午後交通繁忙,車子也走不快,竟差不多黃昏時分才回到平成城門附近。她先前縱馬狂奔,而後又受了驚嚇,真真是驚疲交加。雖然一直繃緊神經不去看身旁坐得端正的程夏,但後來漸漸眼皮打架,終究是忍耐不住,沉沉睡去。
臨暗時分,天際漸漸扯上暗色的大片幕布,雲彩遠遠點綴在夕陽附近,照耀這戒備重重的北地重城,顯露出一種很是蒼茫的樣子來。車子緩緩駛進城內,進了專用街道,四周越發少行人或是車輛走動。車窗之外的景色緩緩移過,夕陽下一切景物都如同是打上了一層暗暗的影子,恍惚裡看不分明。楊若箏身子緩緩傾斜,最後頭一側,竟靠落在程夏肩膀。
程夏心中一動,居然不敢轉臉去看,又不敢貿然動彈,隻怕弄醒了沉酣的她。他微微眯上雙眼,去看車子前方的後視鏡,隻見楊若箏肌膚盈盈如玉,陰影裡也覺得是薄薄的,像剛剛煮熟的剝殼雞蛋一樣潤澤滑膩。她也許是夢裡正在和什麼人說著話,嘴唇微微動了幾下,又重新抿上,長長羽睫輕輕顫動。她濃密青絲此刻離程夏的鼻子很近很近,也不知道是用什麼香波洗的頭發,一股沁人心脾的茉莉香隱隱約約絮繞著,摻進了程夏的呼吸當中,也摻進了他的內心深處去。
他腦海裡慢慢生出一股靜謐的感覺出來,很平穩,很安靜。當下裡隻盼望這段送她回上將府邸的路更長一些,再長一些,就算漫長得永遠也走不完也是好的。耳內聽得她呼吸均勻的聲音,心上竟有一種隱隱約約的酥麻生出,漸漸蔓延到全身裡去。他不敢再全身貫注,隻怕自己一時把持不住,要俯身去吻她。故而終究轉了臉去,怔怔看光潔的車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