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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無言送彆

2025-12-27 作者: 清若雨藍

二十四,無言送彆上將府邸的庭院當中有幾樹桂花,因已漸漸入秋,故而此刻繁花盛放,密密沉沉,大蓬大蓬的白色花朵,如同枝頭掛滿了羊脂白玉般瑩白無瑕。午後晴光自湛藍天空中投射下來,重重疊疊的花瓣泛起金色光澤,若是仔細觀察,便連花瓣上的細細脈絡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仿佛見得其中水分流動,瞬間便會破花而出,滴落下來,跑進人眉眼裡去。桂花清澈而濃冽的香味散發在空氣當中,漸漸飄散,順著門窗的縫隙,慢慢地沁進房間裡去,氤氳出一室的香氣流轉。

幾絲陽光透過窗間的空隙直直進入到房間裡,投在地上,如同鋒利的刀刃一般將地板割成斑駁迷離狀。室內並無上燈,因此光線晦暗不明。楊若箏儘管醒了,但念及縱使早起也隻可流連在府邸之中,故而稍稍慵懶,真正起床之時已是約莫九點多鐘。

她是程說親自安置進府邸的人,更何況兩個來月光景,下人都知她性格平易近人,所以俱都對她另眼相看。貼身女傭一見她起來,笑著問:“楊小姐想吃什麼早餐?上將今天一早便起來了,所以廚房準備了牛奶和糕點,特地多留了一份。”

楊若箏想了想,回道:“那就拿上來吧,我倒無所謂。”

女傭去廚房端了溫熱的牛奶和精致糕點來,楊若箏看著這無一不昭示著上將府邸尊貴的細節,失笑出聲。才吃到一半,居然就聽見踏踏的腳步聲匆匆而來,她回過頭去,卻見是侍從室的人,異常眼熟,正是沈晨曦跟前的部下。那人低眉順眼,遞過一個電話,恭聲道:“楊小姐,您的電話。”楊若箏稍稍疑惑,去接了電話,那邊廂很是安靜,沈晨曦的聲音相當客氣,說:“楊小姐,不知可有打擾您?”

“冇有的。”楊若箏小心翼翼,不知又有什麼突發事件。

沈晨曦的聲音很是溫和,立馬便接了句子:“那麼煩請小姐儘快梳洗,上將即將啟程前往顧家莊。小姐您今日的頭一個行程便是為上將送行。”

楊若箏端著話筒,半晌冇有出聲。這樣的生活倒真是憋屈,程說去便去,留便留,她冇有權利過問自然,她也並不會過問。隻是此刻連送行的戲碼都要做足,還真是對程說這個不固守條條框框的人的另一個詮釋。她倒未想到沈晨曦一大早打過來,說了開場的客套話便是為了通知這件事情。苦笑一聲,還是答應下來。

梳洗完畢,走出門外,一早有專車在大門外候著,崗哨以那車子為中心,裡裡外外密密圍了好幾層。待得楊若箏上了車,方知親自來接她的居然是程夏,心內當下大吃一驚。程夏坐在後座的另外一邊,卻看不出喜怒哀樂,隻是朝她笑了一笑,頜首示意。

車子緩緩發動,司機與前座的侍從肯定是不說話的,而程夏也已經轉開頭去,看窗外景色緩緩移過。靜默的環境當中,楊若箏隱約有些忐忑,想起那日馬場上的事來,麵上不由得困窘地微微一紅,說:“那日真的謝謝了。”

程夏卻怔了一怔才想起來,隨口應道:“冇關係,我倒忘了。”而後又緩緩低下頭去,顯然有些心不在焉,楊若箏想了想,覺得自己未免太過局促,小家子氣,於是也就舒了一口氣,靠著真皮座椅,不再去想。

不料片刻後程夏驟然開口,問:“楊小姐你,會無條件地相信一個人麼?我的意思是,無論那人是親人,抑或情人。”

楊若箏不放他猝然問了這樣的問題,若有所思,一會兒後方答道:“會有的,你想,身邊這麼多可以信賴的人。例如說,至親,摯友,這些都是讓人能夠安然托付心事的人啊。”

程夏轉過臉來,一瞬不瞬地看著她:“那麼你毫無條件地信我的父親麼?”

一時氣氛變得尷尬。程說仿佛就是楊若箏與程夏當中不能觸碰的禁忌,或者說是一堵隱形的牆,無論是人是名,隻要一出現便能將空氣僵住。

“中將想聽實話還是假話?”楊若箏卻像是下了決心要好好回答這個問題,她交握十指,調整了一下坐姿,專注地看著程夏的神情。隻覺程夏的棱角分明的臉上隱隱帶著一種沉重,一種並不屬於他的沉重;又有一種濃厚的憂傷自他眉目當中透露出來,黯然不似往日陽光。

程夏苦笑一聲,道:“你不需要瞞我。”言下之意,非常清楚,便是要聽真話。

楊若箏也苦笑,搖了搖頭,道:“你分明知道答案。很抱歉。”她尚有半句話冇有說出口。很抱歉,我不是。

程夏卻像是一早預料到了她的這個反應,聽了之後不再出聲,隻是一時怔忡。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俊顏如冰,任由斑斕的光在他臉上打下一個又一個變幻的手影。

楊若箏覺得有些不安,亦不知程夏內心是何等想法。不知怎地,另外一句話便脫口而出:“但總會有那麼一個人的。作為我特彆的存在的那個人一旦出現,我便會心甘情願為他萬劫不複也在所不辭。”

程夏心中震動。一時間心緒流動,竟如河流奔湧,無法控製。不自覺之間就像是烙鐵將這句話印在心上,竟是瞬間便信了。他微微一笑,眉目舒展:“謝謝你。”

到了車站的時候,沈晨曦一早讓侍從室的人安排好了,重重兵馬將站台戒備得滴水不漏,楊若箏和程夏一直送了程說入站。整個過程三人居然無一句話,儘是詭異的寂靜。到了將近即將出發的時分,程說才對程夏淡淡說了一句:“我不在的日子裡,你就得多多擔待了。”

程夏怔了怔,父親這句話雖短,但卻分明已經將重重的擔子壓在自己身上。他應得簡短:“是的。”他心中如同灌滿了鉛,一直往無邊的虛空下墜。為何父親又再顯露出賞識與放心的神色呢?又有什麼連環局要讓自己的兒子參與麼?這樣想著,程夏越發悲哀起來。父子二人,卻偏偏要這樣猜疑,端端是心酸難當。

程說看著程夏的神色變幻,又看了身旁一直不發一言的楊若箏一眼,凝視兩人的眼光裡像是有萬語千言,可是最後他隻是輕輕歎了口氣,轉過身來,步入專列。他從車窗當中看到二人站在月台之上,四周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暗灰色的軍服連綿包圍了整個車站,一個閒雜人等也冇有。隻有陽光照耀,如同萬千劍光,熠熠生輝。火車輕輕震動了一下,緩緩發動出站,而程說凝視著淺淺變得遙遠的二人,一動不動,隻是那樣專注地看著。仿佛天地萬物此刻都全部褪去顏色,變得空洞。而唯有這兩個人,構成了全部的天與地。

他覺得自己連移開目光都不能,想起日前程夏離開議事大廳的背影,這樣孤單,茫然不知在想些什麼。他低低地叫喚出聲:“孩子。”妄想站台之上那個挺拔的身影會聽得到。

火車漸漸加速,他們的身影都在往後退去,模糊成暗影,慢慢再也看不見,天地裡隻剩下燦爛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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