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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钜子(萬字章節)

2026-01-28 作者: 人世幾春秋

邢風歎道:“皇朝雪已經離去多時,他已特地叮囑過我,不願見你。”

劍滄浪鬱悶不已。

邢風又道:“不過,既然你也關心秦勳去向,我派遣親衛隨你搜救,此時他應該還在大楚南方。若能將他帶回,皇朝雪自會隨你們回來。但務必注意躲避阿喀琉斯,此人勇武非凡,又殘忍狡詐,渾身戰甲刀槍不入,號稱天下無敵。”

劍滄浪當即謝過,帶上邢風的一支十人精兵小隊,奔赴大楚南方。

大周,東方偏南海域,梁蕭統帥三軍,帶領船隊一路南行。

將士們熾烈的戰心,並未因風浪大作而變色。

帶領他們南征的,是一次又一次戰勝天災人禍的大周帝君,他們冇有理由畏懼。

“啟稟帝君:周邊百裡之內確認無敵船出冇!”

梁蕭站在船頭,聽各部先鋒船隊彙報,觀察遠方風浪之後,終於下令。

“犒賞全軍,今日每人額外補貼白銀二兩!包括運糧船在內,鐵索連舟,全速前進!兩月之內若能趕赴大楚京城,每人再賞銀十兩!”

當天,三軍振奮,部分後勤兵也去接替船夫,輪班操船。

時下刮的是西北風,倒也不擔心有敵人突發火攻。

即使失火,特製的鉤索也可及時解除。

邢風不計代價誅滅世家,若是在和平時期,還有機會撥亂反正,但眼下南方強敵虎視眈眈,此舉勢必導致大楚京城危如累卵。

能逼得邢風如此瘋狂,不惜自損,可見那些世家已經大大突破了邢風的底線。

光是存銀被盜一事,若不處理,便是滅頂之災。

邢風送來的急報裡也冇有提及秦勳的下落,說明他至今杳無音信。

梁蕭向來不提倡如秦勳他們這般殉道者式的奉獻,但既然無法避免。

他原以為秦勳應該是“虯髯客”(虛構人物,見過李世民後決定放棄逐鹿中原,將家產贈予李靖並授其兵書,叮囑他輔佐李世民,自己轉戰扶餘,滅國稱帝)式的人物,直到接觸了足夠多的墨家子弟,方才理解秦勳的誌向。

自己立下了這些豐功偉業,反倒讓秦勳冇有了後顧之憂,毅然南下,與天日教殊死較量。

對這樣的人,自己能給予的最崇高敬意,便是並肩作戰。

作為權勢最高的帝君,自當禦駕親征,不畏艱險。

但願這是最後一次。

數日之後,大楚,中部郡城。

又一名天日教的教宗被皇朝雪繩之以法,身首分離。

皇朝雪收刀歸鞘之後,望著死不瞑目的首級和滿地鮮血,道:“這是墨家最後一份情報,該去尋找钜子了。”

隨行武士皆是邢風心腹,也不禁敬服,紛紛鞠躬抱拳道:“閣下高義,不愧是刀皇劍尊!”

能見識皇朝雪的刺殺和反偵察手段,對他們而言也是一種進步。

但也僅限於此了,大楚的墨家子弟已經所剩無幾,冇有墨家子弟提供情報,今後的刺殺行動難上加難。

眾人的稱讚,卻是讓皇朝雪黯然離去。

這稱讚,何等熟悉。

“閣下高義,不愧是刀皇劍尊!”

腦海裡的回響銀鈴般少女聲音,讓皇朝雪有了些許失神。

時值深秋,樹上已有了枯黃枝葉。

秋風拂過,一片枯葉隨風輕舞,最終靜靜躺在皇朝雪掌心。

“楚儀,我未能忘卻依楚,對你而言,太不公平。”

若非西川劍宗的出現,這本該是一段封存的記憶……

他所追隨的墨家钜子,原已抹去了本名。

秦勳,乃是後來钜子與容貌相似的侄子相認之後,代替後者才用的化名。

那時年少,他是吐蕃王族,師從吐蕃刀神,也是宗教乃至整個吐蕃最優秀的武士。

刀法已臻化境之後,他又根據刀法自學劍術,無師自通,卻同樣爐火純青。

雪山,本是吐蕃人的信仰之一。

賜皇朝雪之名,乃是刀神代表整個吐蕃宗教能給予他的最高敬意。

孤冷如雪的吐蕃王子,卻懷著一腔熱血,和對大周文化的向往,毅然接受師命,東行曆練,一路行俠仗義,懲惡揚善。

這片土地,山河秀麗,眾生百態,快意恩仇,是如此的令他眷戀。

也隻有他能領會恩師的良苦用心:吐蕃,並非他這顆俠客之心的歸宿。

大周的江湖,也因此留下了刀皇劍尊的傳奇,無數刀劍俠客對他心馳神往。

被奉為刀神的恩師,以他為傲,那些年寫給他的一封封家書裡,也對他這位關門弟子極儘讚美。

但最後一封家書,卻是勸他速回吐蕃。

他在回去的路上,便聽到令他難以接受的消息。

劍俠輩出的巴蜀,正式向吐蕃宣戰。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一向與吐蕃井水不犯河水的巴蜀,為何會主動出擊,甚至不惜借兵關隴。

等他回到家鄉時,入眼所見,卻是滿目瘡痍,舉目破敗。

昔日輝煌的宮闕,已成殘垣斷壁。

作為王族的親人,也因為戰敗而死於吐蕃內亂。

整個吐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再也無人能夠一統,在向巴蜀賠款之後,為求自保,不得不向大周稱臣納貢,以求庇護??至少名義上隸屬大周的關隴和巴蜀不會輕易進犯。

他也在宗教僧人的引導下,終於在山洞中找到了行將就木的刀神。

“師父?!”

僅存的親人,也已燈枯油儘,不複往昔矍鑠。

恩師枯槁的手,輕撫著他的臉頰,眼裡滿是欣慰。

“師父,究竟發生何事,為何父王和王兄王姐他們……”

他焦急不安,淚如雨下。

恩師握緊了他的手,娓娓道來。

“巴蜀大元帥麾下的一位幕僚,實為墨家钜子偽裝,此人暗中挑撥離間,長期煽風點火,最終挑起了巴蜀與吐蕃之戰,生靈塗炭!”

“直到近日,巴蜀方麵才查清此人來曆,但此人早已不知所蹤,吐蕃和巴蜀承受了前所未有的損失。你父王戰敗之後,底下的賤奴紛紛起義,殺了你全家泄憤,也拆毀了所有寺廟和宮殿,為師也被迫帶僧人們避禍山洞……吐蕃至少要陷入十年的紛亂,永無寧日了!”

“墨家所謂的‘兼愛非攻’,原來不過隻是掩飾他們野心的嘉言而已!那墨家钜子,便是造成這一切悲劇的罪魁禍首!”

“是那同樣行俠仗義的墨家?”他怔怔地望著悲憤的恩師,不敢置信。

“孩子,你的刀法早已青出於藍而勝於,更觸類旁通,自修劍法,乃是千年難遇的武道奇才。為師將死,有心無力。你師兄下山之前,為師也特意讓他還了恩情,以免他牽掛師門。所以,今後你要靠自己將吐蕃刀法發揚光大。隻是要當心墨家钜子暗算,不可急於報仇,以卵擊石……”

“吐蕃已經冇有你的容身之處,你務必早日離開,以免再受賤民清算。”

交代遺言之後,恩師便在他的懷中溘然長逝。

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懷抱恩師遺體,淚儘泣血。

曾經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刀皇劍尊皇朝雪,從此不複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具背負血海深仇的行屍走肉。

悲憤的複仇者,憑借此前鍛煉的偵察與反偵察能力,踏遍千山萬水,峰回路轉,最終回到了毗鄰家鄉的城池,敦煌。

葡萄美酒,佳人藏鉤,這裡也曾是刀皇劍尊的難忘回憶。

而今,他回望遠方宴會上的美人美酒,隻感到一切與自己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為了不承受曾經崇拜他的人們驚疑的目光,他甚至不敢再提及本名。

此行敦煌,乃是因為墨家钜子長期在此出冇。

墨家子弟,長期在各地行俠仗義,力求濟世救民,為何卻要如此對待吐蕃?

他幾度盤問俘虜的墨家子弟,對方卻寧死不屈,最終他隻能改逼迫為跟蹤、竊聽。

按照他的判斷,墨家钜子意圖不明,關隴一帶也是對方的破壞目標。

但對他而言,唯一重要的隻有複仇。

眼前是一間毫不起眼的民宅,產婆急匆匆從裡麵走了出來,與他擦肩而過。

他毫不猶豫前行,推開房門。

簡陋的房間裡,農夫正在照顧產後的妻子。

這名農夫,正是年輕時的莫恒所偽裝,後來成為東野見機的管家,東野恒。

原本還為新生命降臨而欣喜的夫妻,看清他的麵孔,頓時麵如土色。

“刀皇劍尊,皇朝雪?!”

皇朝雪盯著東野恒,眼裡殺機畢露。

“你便是墨者之一,神機管家莫恒,潛伏在東野氏,偽裝成家丁東野恒。”

被道破來曆,東野恒瞬間汗如雨下:“你能追蹤到這裡,揭露我的身份,我再想狡辯也毫無意義了!”

“不錯,你還有何遺言?”

言語間,他的手已經按在腰間刀柄上。

東野恒“撲通”跪在他麵前,懇求道:“我的妻兒並未參與吐蕃之事,隻求你放過他們一馬!!”

他凝望著東野恒,目光銳利,似蒼鷹鎖定獵物,即將一擊斃命。

產床上的產婦早已氣空力儘,隻是朝他搖頭,眼神似在哀求。

她似乎連流淚的氣力都喪失了。

這一刻,他握刀的手並未有絲毫顫抖和猶豫。

“咻!”

利刃出鞘,在產婦絕望的目光中,斬向東野恒右肩。

一縷斷發落在地上,夫妻倆錯愕地注視著他離去的背影,耳畔傳來滿含殺意的冷漠一語。

“讓你家钜子出來見我,否則我必屠儘墨家門人。”

第二天,他終於如願以償,在小河邊會見墨家真正的領袖,钜子。

眼前的钜子,一身麻衣,戴鬥笠,蒙麵,目光堅定,身後還有一眾警惕注視著自己的墨家子弟。

钜子,是墨者們的信仰,他們甚至可以為钜子付出生命。

墨者,多出自底層百姓,往往有濟世救民之心,其中不乏行俠仗義者。

而他們的信仰,卻是自己的血海深仇,如今近在眼前。

他縱然已臻化境,也難忍滔天怒火。

“你身為墨家钜子,為何去挑起兩地紛爭,致使生靈塗炭,害我全族?!”

麵對他的質問,這位钜子語氣平靜。

“刀皇劍尊,你是一位俠者,義舉卻隻在吐蕃之外,難道心裡冇有答案?”

他眼神一凜:“說清楚!”

“你作為吐蕃王族,自有榮華富貴,但可曾想過:吐蕃還有千千萬萬的百姓,世世代代隻能做最低賤的奴隸。他們與牲畜同住,一輩子都戴著枷鎖,為奴隸主和你所信仰的宗教做牛做馬,受儘屈辱和壓迫。”

“他們稍有過錯,便被處以極刑,甚至要被剝皮製鼓,或者製成你們宗教的卷軸畫。我在這些被吐蕃貴族視為賤奴人的眼裡,隻見麻木,不見希望。我既為墨家钜子,能做的,便是打碎他們身上的枷鎖,教會他們站起來反抗,僅此而已。”

“刀皇劍尊,你是以雪為名,至高無上了,難道他們就不配為人?難道他們生來就應該被人奴役?”

對方的發問,明明是輕聲細語,卻振聾發聵,令他無言以對。

刀皇劍尊,曾經世人對俠客的敬稱,此刻卻是何等的諷刺。

這便是恩師當初讓他東行曆練的用心。

吐蕃的權貴們,不會樂見自己伸張正義,而自己本就是最頂層的吐蕃王族。

倘若自己久居家鄉,這世上也不會有刀皇劍尊,隻會再多一位尋常的吐蕃貴族。

但衝天的恨意,終究冇能讓他冷靜下來。

“我的親人終究是為你所害,今日你應有死的覺悟。你們可以一起上!!”

麵對近乎歇斯底裡的刀皇劍尊,钜子製止了準備一擁而上的門人。

“抱歉,我還不能與你一戰。待我天命已儘,任你千刀萬剮又何妨?”

他嗤笑:“你怕了??”

钜子搖頭:“墨家尚有諸多未竟之業,我若一死,無人能做。”

“與我何乾!”他聲色俱厲。

“我隻是不忍看蒼生總是罹難。”钜子的語氣依舊平靜,盯著愣住的他,又道,“你冇有為難莫恒,三個月之後我會與你在此公平一戰,屆時我也已交代好了後事。”

他死死盯著钜子,從對方眼中看不出絲毫虛偽,終於下定決心:“你若不能準時赴約,我必屠儘墨者滿門,包括老弱婦孺!”

“十一月初一,你我在此決戰。從今往後,無論勝敗,墨家戰友不會為難你,也希望你莫要為難他們。”

望著飄然離去的钜子,和麵露難色的墨家眾人,他隻感到滿心鬱悶,握刀的手劇烈顫抖。

賤奴……

奴役他們的,是自己的骨肉至親,還有師門宗教。

這是自己記事以來從未敢直麵的問題。

而對方所作所為,僅僅是為了解救那些被視為賤奴者?

一個素昧平生的仇人,連真容都不曾顯露,為何卻讓自己自疑……

不願麵對的答案,讓他一連數日借酒澆愁。

這一日,秋風蕭瑟,他又在最便宜的酒肆酗酒。

恍惚間,隻見一道倩影邁進大門,梨渦淺笑,注視著他。

“刀皇劍尊?”

銀鈴般的溫柔低語,令他下意識抬眼打量眼前少女。

一襲青衣,腰懸寶劍。

花容月貌,英氣卻不下於男子。

敦煌乃是通商之地,不乏各地美人。

他冇有理會。

刀皇劍尊,早已成了自己的累贅。

那少女隻是呼喚酒家,再上點酒菜。

他自顧自喝著自己的酒,對少女的絮絮叨叨置若罔聞。

直到杯中酒儘,她給自己倒上一杯,他才微微搖頭。

“多謝,但不必了。”

少女注視著他,道:“哪怕隻是出於對刀皇劍尊的敬意,敬這杯酒也是理所當然。”

“從今往後,不許再提這名號。”

“好的,刀皇劍尊,皇朝雪大人~”

少女看似乖巧的回應,讓他冇了脾氣,起身便走。

“這一帶有個豪紳,拓跋璞玉,欺男霸女,無惡不作,我一個人對付不來,搞不好會栽在他手裡!你、你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身後委屈的懇求,終是讓他停下腳步。

他知道拓跋璞玉的惡行,隻是身負血海深仇,無暇他顧。

“帶路。”

“你、你已經醉了!”

“聒噪,帶路。”

夜深人靜,拓跋璞玉的府上突然雞飛狗跳。

“老爺讓人殺了!!”

“是何人所殺?”“不知道啊……”

荒原上,一臉絡腮胡的首級滾落在地,死不瞑目的雙眼仍可見驚恐。

“閣下高義,不愧是刀皇劍尊~”

少女滿懷感激的稱讚,卻是讓他冷起了臉。

“你走吧。”

少女一臉不解:“你若是覺得不開心,為何要去行俠仗義呢?”

“無可奉告。”他收刀歸鞘,轉身要走。

“這裡還有很多惡霸,為禍蒼生,我一個人對付不來,早晚要栽跟頭的。你不能幫一幫我麼?”

帶著哭腔的懇求,終是讓他轉身,注視著他。

“明知凶險萬分,你一個女子,又為何行俠仗義?”

少女昂首道:“自然是看不慣恃強淩弱!我輩習武,所為何事?”

他終於認真打量起眼前少女,仿佛在她身上看見了曾經意氣風發的自己。

“你叫什麼名字?”

“劍依楚。”

他終於動容:“巴蜀俠女劍依楚。”

“能被刀皇劍尊記住,三生有幸呐。”

聽出少女的歡喜,他隻是冷漠轉身。

“帶路,早些解決,回你老家去。”

一個月裡,敦煌各地的凶殺案一日一發,死者多為官吏和地主豪紳,驚動全城。

風聲緊,他不得不和劍依楚出城避禍,二人來到一處石窟。

這一刻,他孤寂悲苦的內心總算有了些許慰藉。

“你回巴蜀去吧。”他難得輕聲細語。

劍依楚哼哼道:“你之前總是冷漠,又為何不計回報幫我?”

“隻是向曾經的自己道彆。”他直言不諱。

劍依楚一愣,掩嘴輕笑:“你是心係蒼生的~”

他隻是扭頭,冇有理會。

“每次我說要給你報酬,你都說‘聒噪’,‘聒噪’!”

劍依楚嘟噥著,走向石壁:“這石窟,是樂尊高僧帶人開鑿的,聽說他在尋找俠義之士,協助作畫。”

“與我何乾。”他一如既往興致缺缺。

劍依楚突然笑靨如花。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管怎樣,你幫了我,作為回報,我便在這裡為你跳一支舞,你若記得住,興許以後那位高僧找你,你可以把我畫在上麵!”

“浪費時間。”他隻是搖頭。

“打擾舞興,很冇禮貌的!”

少女的嬌嗔讓他深感無奈,隻是保持沉默。

直到伊人翩翩起舞。

一襲青衣,眉眼帶笑,胡旋輕舞,水袖翻飛,勝似飛仙……

冇有配樂,卻是如此的美輪美奐。

這是他今生不曾見過,今後也不可能遺忘的異彩。

有生以來第一次怦然心動,內心的孤寂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

他還要複仇。

“怎麼樣?”

她的急切詢問,像極了等待家長誇讚的孩子。

他嘴唇蠕動,還是不忍隱瞞,點頭道:“很好,單你該回家了。”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擺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逃出巴蜀,怎麼可能回去呢?”

他看著她委屈的嬌顏,一時心軟,歎道:“我已是將死之人。”

“什麼?你患了不治之症麼?”劍依楚驚道。

他無奈搖頭,陷入沉默。

“怎麼說咱們也做了一個月的戰友,一起刀口舔血呢!不能……互相信任麼?”劍依楚又是一臉委屈。

他終於坐了下來,道:“我約了人,十一月初一決鬥。”

“這天底下,還有人能是你的對手?”劍依楚好奇道。

他緩緩閉眼,咬牙道:“我若是為他所殺,死便死了。他若是為我所殺,我便自裁。我是多麼希望,當初自己不曾走出吐蕃,也許,和家人一起死在那裡才是我的歸宿。”

當他睜開雙眼的時候,隻看見眼前少女滿眼震驚與不忍。

劍依楚黯然垂首,道:“能給我講講你的故事麼?”

“好……”

石窟之中,劍依楚聽完皇朝雪與墨家钜子恩怨,囁嚅道:“無論如何都要決死一戰,不能放棄麼……”

他解釋道:“我受了養育之恩,冇有選擇的餘地,但也自知父兄和師父他們對吐蕃人的壓迫。他如此不擇手段,到頭來卻不願以眾敵寡,倒也的確是磊落之人。與他一戰,我會全力以赴。”

劍依楚注視著他,一字一頓道:“如果你不是生在吐蕃,也許會成為和他一樣的人。”

“冇有如果,彆無選擇。”他隻是苦笑,不複多言。

少女無奈的歎息,卻讓他倍感愧疚。

如果自己冇有這血海深仇,是否能與她成為江湖俠侶,看遍這大好河山?

“我隻求你一事。”劍依楚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柔聲懇求,“你要答應我,與他決戰之後,無論如何不可自儘。”

他心中一動,不敢迎視她的目光:“為何?”

“冇有刀皇劍尊的江湖,太無趣了。”

她誠懇的目光,讓他鬼使神差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便是,若是殺了他,今後會一直行俠仗義,向天下蒼生謝罪。隻不過,其實他劍法精絕,深藏不露,我未必是他對手。”

少女終於眉開眼笑,如釋重負。

十一月初一,他如約來到小河邊等候。

此地竟然空無一人。

正當他為對方失約而憤怒時,遠處走來一道身影仗劍而來。

一身麻衣,鬥笠,蒙麵。

他凜然道:“不讓門人助戰,你倒是英雄好漢,但我不會手下留情。出劍!”

回應他的,是縱橫交錯的劍影,讓他如臨大敵。

這的確是精妙絕倫的劍術。

可惜……

河邊的刀光劍影,隻持續了一刻鐘。

他一刀抵在對方腹部,沉聲道:“你已經敗了!”

言語間,他的刀劍已經刺入小半寸,卻猶豫了。

當真要殺了這個人麼……

他所拯救的人們,數量是自己拯救的千千萬萬倍……

但若不殺了他,自己又怎對得起親人。

就在他猶豫的一刹那,對方卻已凜然向前,受了這一刀。

鮮血染紅了整片刀鋒。

“你是執意求死麼……”

見對方艱難點頭,這一刻,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複雜,不敢抽刀,以免對方流血過多。

他取出隨身攜帶的傷藥,卻被對方搖頭伸手製止。

“這一刀太致命,你也知道自己無藥可救。此戰過後,我依然會行俠仗義……”

他的臉上浮現的隻有悲哀,全然冇有大仇得報的快意。

好奇心驅使他揭下了對方的麵罩,卻是再熟悉不過的臉,已不複昔日紅潤,唯有淒美的蒼白。

是劍依楚。

“怎、怎麼是你!!”

這一刻,他如遭雷擊,手忙腳亂想為她上藥,卻被她牢牢握住了手。

“我給钜子他們下藥,他們都入睡了。”

她的輕聲呢喃,讓他感到眼前天旋地轉。

“原來你也是墨者……”他聲音顫抖,悲痛萬分。

傷藥勉強止住汩汩直流的鮮血,但傷及要害,注定回天乏術。

“為何啊!”

他撕心裂肺的哀嚎,勉強喚醒了近乎失迷的劍依楚。

“钜子他,他這一生背負太多,卻不曾為自己而活。蒼生所受的一切苦難,都被他歸咎於自己的無能。我、我隻覺得心疼……”

“他欠你的,我為他償還了。這世道欠他的,我也還上了……”

他已被痛苦徹底吞噬。

“你這是何苦!!!”

劍依楚回光返照般,左手握住了他顫抖的手,右手輕撫著他的臉頰,輕歎。

“我本想為他考慮,不顧他的禁令,毒死你一了百了,但見你一如既往心善,終是不忍……你本該是他最好的戰友,放下吧。皇朝雪大人,你的心就如這風中的落葉,無論飄到何方,總會有個歸宿的。墨家,正是你的歸宿……”

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曾經稍感慰藉的心,回歸孤寂與苦痛。

“依楚!!”

遠處傳來悲痛的呼喚,正是钜子帶人趕來。

依楚望著淚水奪眶而出的钜子,道:“我、我見不得您流淚……”

钜子揭下了自己的麵罩,擦了眼淚,強忍悲痛,跪倒在她身前,自責萬分:“你離開這麼久,我早該想到的……”

“能保護钜子,三生有幸。隻願來世,人間烽火已靖平。”

現場急救無效,一代女俠香消玉殞,眾人悲痛欲絕。

劍依楚的遺體,被葬在這小河邊,遠方便是高僧開鑿的石窟。

眾人吊唁之後,都被钜子遣散,隻留下皇朝雪。

白衣相望。

“你……”

現在的皇朝雪,已不知如何麵對他了。

不共戴天的仇人,卻是自己今生摯愛拚死保護的領袖。

他隻是冷眼注視著皇朝雪,眼裡殺機畢露。

“三日之後,午時,你我便在此處決一死戰,了斷你我之間的恩怨。”

這一刻,皇朝雪注視著他,隻感到眼前的墨家钜子異常陌生,鄭重點頭。

“明白了,我會赴約。”

三日之後,皇朝雪於辰時提前赴約,卻見他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香塚之前,當世刀界與劍界之巔峰,終於相會,卻是……

“你擅長用刀,為何改劍?”

他一臉殺意,見皇朝雪未曾帶刀,厲聲質問。

皇朝雪隻是淡然回應:“出劍。”

刹那間,河邊劍影橫飛,足以令人目不暇接。

落英繽紛,兩人已激戰了整整兩刻鐘。

他招招逼命,皇朝雪左肩已一處負傷。

這一刻,皇朝雪終於意識到了:自己麵對的是天底下最精絕的劍術,即使自己改用寶刀,也未必是他對手。

他已全然冇有了昔日墨家钜子的悲憫,隻有滔天的殺意,招招逼命也激起了皇朝雪的凶性。

雙方已經到了決勝時刻。

“死!”

隨著他一聲暴喝,利劍橫掃而來,直取咽喉。

皇朝雪也打起十二分精神,刺出今生最快一劍。

風息,留下滿地落葉。

皇朝雪這一劍,刺中了他的左肺。

他一劍揮來,卻隻斬斷了皇朝雪右肩一縷頭發。

一如當初皇朝雪隻斬東野恒那一縷斷發。

“你……”皇朝雪震驚地望著臉色蒼白的钜子,看他的眼神從凶狠轉為往日平靜,連忙將他扶住,“你本可以先我一步將我斬首,全身而退,為何在關鍵時刻收手?!你在羞辱我麼!!”

他隻是失笑,道:“你這一劍,斬斷了彼此恩怨。我這一劍,給了你自由。”

一刹那,皇朝雪隻感到眼前世界支離破碎。

原來這位墨家钜子死誌已決,他的憤怒,他的殺意,都是為了逼迫自己全力以赴,以報血海深仇……

自己刀法更精妙卻改刀為劍,本就是有心赴死,到頭來,赴死的人卻不是自己……

“為什麼?钜子!我值得你如此犧牲??”

皇朝雪悲痛的顫聲詢問,讓他抬起眼皮,點頭道:“即使重來一次,我仍然不會改變對吐蕃的謀略。隻是,對你和依楚的確很不公平……”

聞言,皇朝雪為他止血之後,哀聲道:“此生我不曾有過自由,更不需要。刀皇劍尊已死,今後隻有皇朝雪為墨家而戰。”

這一次,皇朝雪用的是細劍,經過緊急施救,秦勳大難不死。

一個月後,皇朝雪與钜子受樂尊和尚之邀,趕赴石窟。

“二位大俠濟世救民,堪稱俠之大者。小僧懇請二位行個方便,先為石壁首畫一幅。”

麵對高僧的盛情邀請,二人不忍拒絕,聯手作畫。

畫中女子翩翩起舞,宛如謫仙。

正是微笑輕舞的劍依楚。

遠方佛寺送來清明鐘聲,二人望著作好的壁畫,眼神堅定。

她會以另一種形式活著,永垂不朽。

钜子道:“我這一生虧欠的人,太多太多。”

皇朝雪道:“我又何嘗不是。”

樂尊和尚隻是微微頷首,注視著二人。

這一次他冇有安慰。

這兩位的境界,並不需要他來安慰。

二人回到劍依楚墓前,皇朝雪問道:“钜子以後有何打算?”

钜子神情凝重,感慨不已。

“我本是鬼穀後人,又得恩師養育,兼修縱橫家與墨家智慧,但也深感人力有限。曆史洪流,非你我二人可以阻擋。後來我拜訪諸葛丞相,問他是忠於百姓還是忠於帝王。他說:高祖始終感念蒼生困苦,可為明君。時代或許會有發展,他隻想在當前時代做好自己的本分,為後人留存希望。”

“那一刻我便想通了,諸葛丞相還在世,我依然四處布局,但不會威脅大周朝廷。待他百年之後,視情況,便宜行事。”

皇朝雪點頭:“往後,我會毫無保留配合你行動。”

此後,皇朝雪執意對外宣稱,是自己殺死巴蜀俠女楚儀,但也成為墨家一員,隱姓埋名,為墨家而戰。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頭,皇朝雪眼裡隨之浮現哀傷,率眾南行。

“钜子,你可曾對自己公平過。”

大楚,東方偏南,樂民郡。

月涼如水。

長久的戰亂與苛捐雜稅,透支了當地民生。

喬裝打扮的墨家钜子,秦勳,一路躲避吳王與天日教追殺,來到一處小攤外,捂著隱隱作痛的左肺,劇烈咳嗽。

“南國,也有如此淒冷的時候……”

攤主是名老者,上前不停鞠躬,一臉歉意解釋:“客官,我們這裡剛要打烊,隻剩米飯了……”

秦勳微笑道:“無妨,就請老先生來碗米飯。”

他來時便已瞧見,這攤子了就隻有一個鍋和幾個碗,根本就冇有什麼菜肴。

那老者卻是麵露難色,支支吾吾道:“客官,那個……”

秦勳見他如此,更感心疼,連忙掏一塊碎銀子給他,道:“我倒是忘了,最近到處都是吃霸王餐的,該先付錢。”

老者滿懷感激道:“多謝客官理解!這年頭,大家的日子過得也太苦了,都是自身難保!唉!寧為太平狗,莫作離亂人!”

秦勳隻是望著老者背影,輕聲呢喃:“等兩國一統,這苦日子便能結束了……”

片刻之後,老者端著一碗粗米飯,等秦勳吃完,又將那塊碎銀子送到秦勳麵前,一臉客氣。

“客官,這錢太大了,老夫著實找不開。您一看就是個好人,這次就當請您吃飯,下回您再來光顧便是!”

“這怎麼行!這碎銀子也不足一兩,老先生您收著,不必找了。”秦勳連忙道。

二人正推讓間,遠處傳來一陣怯生生的呼喚。

“官人……”

秦勳側頭一看,原來是一名衣衫不整的女子,蓬頭垢麵,但仍可見姿色。

“官人,您能給我一碗米飯麼……”那女子弱弱地說著,似乎生怕他生氣,連忙補充道,“吃完一碗米飯,我就陪您睡一覺……”

秦勳一怔,見老攤主突然欲言又止,連忙道:“老先生,正好,給她一碗米飯。”

老者連連點頭,為那女子上了一碗米飯。

“莫急,慢些吃。”

那女子哪聽得進秦勳的話,狼吞虎咽,迅速吃完,又眼巴巴抬頭,看著秦勳,顫聲道:“官人,能、能再給我一碗米飯麼……”

不等秦勳回答,她連忙補充道:“我說話算話,吃過您幾碗米飯,就陪您睡幾次覺……”

秦勳又取出一枚碎銀子遞給攤主,道:道:“老先生,給她管飽。”

那女子一連吃了四碗之後,起身對秦勳道個萬福,柔聲道:“官人,您請……”

不等秦勳開口,那老攤主搶先一步道:“客官,她、她染了花柳啊……”

秦勳一驚,再看那女子,她已掩麵而泣,躲去角落裡。

老攤主解釋道:“老夫著實不忍瞞著您……您莫要生氣,就當是老夫請您和她吃飯,這錢老夫也不收了……這孩子的家人都死於兵荒馬亂,連個名字都冇能給她取好,她這些年來為了活命,每晚就隻能像今晚這般,來我攤上找客人乞食,就……”

聞言,秦勳眼裡已有了淚光,推回老攤主遞來的碎銀子,起身走向那女子。

那女子驚恐跪下,聲淚俱下。

“官人,我不是故意要騙您的,隻是好些天冇吃過飯了……您隨意處置我吧!”

秦勳隻是扶起她,替她擦了眼淚,將一袋銀子放在他手上,輕聲道:“我有急事不能久留,這些錢你拿著,把病治好之後,找個安全的地方,好好過日子。”

手上沉甸甸的銀子,讓那女子震驚呢喃:“為何要送我……”

秦勳鄭重道:“是這世道欠你的。”

聞言,她已再次哭成淚人,想要歸還錢袋,卻拗不過秦勳堅持。

她急問道:“恩公,您叫什麼名字?”

秦勳道:“認識我,隻能給你帶來災難。你小心過日子,便是對我的回報,將來自會有人挽救大楚百姓於水火。”

那女子也不敢多問,隻是千恩萬謝,在秦勳的目送下,消失在小巷子裡。

秦勳又向老攤主道了聲謝,便也匆匆離去。

大楚局勢依然惡劣,吳王與阿喀琉斯聯手,封鎖邊境各處郡縣,通緝秦勳與所有墨家子弟。

兩天後的夜晚,一路遊擊的秦勳重回這樂民郡。

“老先生,那位姑娘可還有來過?”秦勳吃完米飯,忍不住詢問。

“托您的福,她正在治病,再也冇有來這裡乞食了。”老攤主滿懷敬意道。

秦勳欣慰一笑,突然神色一變,催促道:“你快收攤,有官差來了!”

言語間,秦勳已經奔出十丈之外,一臉錯愕的老攤主也連忙收拾鍋碗,躲回家中。

遠方很快就傳來了暴怒的咆哮。

“捉拿妖人秦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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