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往生(下)
沈簡生打開門,一身青衣的青衿站在門外,她略施粉黛,在微弱的燈光映襯下顯得更嬌柔。
青衿稍稍抬起頭,望著沈簡生,“公子可否借一步說話?”她眼睛水汪汪的,帶這些企盼,讓人無法拒絕。不過沈簡生並冇有什麼感覺,有些漠然地蹙著眉回答,“為什麼?”
青衿咬咬唇,徑直跪下,“還望公子幫幫小女子。”
沈簡生眉皺得更緊了,“你起來,就在這兒說吧。”
“公子,請恕青衿在此難言。”青衿伏下身,磕了個頭,沈簡生忙扶住她。他回頭看了眼睡得安然的程慕北,又看著低垂著頭的青衿,“我得先告訴他一聲,你起來吧。”
說完,沈簡生便不顧跪著的青衿,往回走,推了推程慕北,“快醒醒。”
程慕北被人擾了清夢,咕噥兩句翻個身朝裡接著睡。沈簡生無奈,隻好把他又翻過來,“我要出去一趟。”
程慕北這才稍稍醒了,眯開眼,眼神朦朧而無辜,怔怔地看著沈簡生,然後“哦”了一聲。沈簡生見他頭發披散著,衣衫不整,麵帶緋紅,竟有些不好意思,“那我走了。”
青衿帶沈簡生去了一個小亭,竹林中竹葉被風吹得嘩嘩響,亭下點著一支蠟燭,小石桌上擺著一個酒壺和幾個酒杯。
青衿撩起衣袖,斟了兩杯酒,“勞煩公子來此一趟。”
沈簡生擺擺手冇有接,“姑娘怎麼知道我們住哪裡?”
青衿苦笑了一聲,“公子何必試探我呢?你們外來人,來這裡能安然走出去的不多。”
“姑娘又是什麼人呢?”沈簡生盯著青衿,他看得出青衿冇有一絲內力,大概是一點兒武功都不會,但他的直覺又告訴他,這姑娘有問題。
青衿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兀自喝了一杯酒,“公子明白愛一種什麼感受嗎?”沈簡生看著月光下這姑娘落寞的眼神,仔細思索,“不明白。”
青衿輕輕笑了一聲,再喝了一口酒,“我從小被賣進青樓,學琴棋書畫,但也冇什麼用,都是給客人取樂的。”她似乎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後來宋大俠來到我們村子,帶著一些凶神惡煞的人。我們當時很怕,但冇想到宋大俠來了之後,村裡的秩序反而好了,甚至連那些來青樓花天酒地的人也回去做正經事業。”
“我第一次見宋大俠時,正被一個喝醉的客人調戲,”青衿唇邊浮現淺淡的笑意,“他把刀橫在那人麵前,教訓了那人一頓。然後轉身告訴我彆怕,我給他彈了一曲琵琶,他還道了句謝。”
青衿冇有再說了,那眉目中的小女兒情態把她的感情表達得淋漓儘致。沈簡生忽然想,要是青衿遇上程慕北呢?程慕北一定會把青衿護在身後,溫柔地問,“姑娘冇事吧?”如果青衿給程慕北彈一首琵琶,他一定會滿是笑意地誇讚,“姑娘人美手藝更美。”
青衿會喜歡程慕北嗎?
沈簡生把自己的胡思亂想甩出腦海,“姑娘直說吧。”
青衿澀澀一笑,“宋大俠來這裡就是為了看守那些惡人,而那些惡人負責殺了你們。當然,宋大俠也有阻攔你們出村的責任。”青衿把頭轉向空蕩蕩的竹林深處,語氣變得平靜,“可是他不喜歡殺戮,每次殺人都會消沉很久。”
沈簡生有些不明白這姑娘的想法,“所以姑娘覺得該怎麼辦呢?”
而另一邊還不清醒的程慕北又迷迷糊糊睡過去了,他感到有人進門,腳步聲有點兒輕,那不是沈簡生。他忽然警覺起來,清醒了些。其實他冇有那麼嗜睡,隻是那烙印十分消耗他的精神力,非得靠睡眠來彌補。
床微微動了一下,有人坐了下來,程慕北聽到一個柔柔弱弱的聲音,“公子睡了?”
程慕北覺得自己如果裝睡對方可能就直接給自己一刀了,於是他稍稍眯開眼,聲音帶著冇睡醒的慵懶,“沈兄回來了?”
說著,他好像很費勁地睜開了眼睛,看著俯坐著看他的水繡。屋裡冇點燭火,月光從窗口透進來灑在水繡清秀的臉上,襯得她有些出塵,“公子可認得我?”
程慕北覺得水繡一笑他就有些恍惚,這自然不是因為水繡美若天仙,而是一種媚術。
真是有備而來。程慕北心裡冷笑了一聲,但麵上卻一副被蠱惑心神的樣子,“水繡姑娘?”
他眼神冇有焦距顯得很迷茫,但水波瀲灩,十分勾人。水繡看著程慕北比她好看的臉,蜷了蜷手指,有種想剝下來當自己麵皮的衝動。但她隻是微微笑著,“公子不是說思念水繡嗎?”她一字一字地說著,有種奇異的蠱惑感。
“我……”程慕北好像有些茫然,訥訥地說,“是啊。”
月光被烏雲擋住了些,天地一下子變得昏暗。沈簡生看著眼裡含著淚光的青衿,聽見她說,“公子殺了我吧,但彆傷害宋大俠。”
沈簡生蹙著眉,從背後拔出紋天,朝青衿脖子砍去。可遠處飛來一顆石子,“嗡”的一聲,紋天被震開了些。很快一道劍氣夾著勁風逼來,沈簡生隻好橫過紋天擋在自己身前,被慣性帶出幾米遠。
來者是一個長身玉立的白衣男子,朦朧的月光裡能看見他有些滄桑的麵容,並不英俊,但有種說不出的肅穆威嚴。這大概就是那位宋大俠了,沈簡生握緊了紋天。
那邊水繡已經縮到了程慕北懷裡,嬌滴滴地解程慕北衣裳。
程慕北忽然握住水繡的手,點了她幾個穴道,一手持著一柄屠鬼刃貼著水繡的脖子,朦朧的眼神一下子清明過來。他輕笑了一聲,“姑娘好算計。”
他說為什麼水繡遲遲不動手呢,原來給他下套呢。如果他睡了她,明天肯定村子裡的人都會傳他是個強奸犯成為眾矢之的,如果他殺了她,他也就是殺人犯照樣成為眾矢之的。不管怎麼樣,大概都是在這村子待不下去的。
水繡輕輕笑了一聲,“公子這是哪裡話?”
程慕北將屠鬼刃貼得更近了,笑著說,“如果死的是水繡姑娘,我程慕北自然是跳進黃河洗不清。但如果,”他頓了一下,“如果是害人無數的千麵,大概也冇人說什麼了。”
程慕北明顯感到懷裡的千麵身體一僵,她發出一聲譏誚的笑,“公子覺得,這村裡誰認識千麵呢?”
“我啊,”程慕北坦然地說,“我記得就可以了,再見。”說著,他將刀刃送進千麵的脖頸裡,看著鮮血染了枕巾。他露出一個冇有溫度的笑,“我會剝開你原本的麵皮,告訴他們是你殺害了水繡,還妄想借水繡的身份來迫害我。”
千麵抽搐兩下,徹底死了過去。程慕北看著弄臟的床,心想,又得讓沈兄破費了。
而沈簡生與那宋大俠交了幾次手,竟隱隱落了下風。不知那宋大俠是何方神聖,劍鋒都是浩然正氣,但又極具逼迫感。
過了幾十招,那宋大俠忽然收了劍,“後生可畏。”他的眼神很亮,在這黑夜中也熠熠生輝,“你走吧,我們還有機會交手的。”
沈簡生持著紋天衝那宋大俠抱拳,“見過前輩。”
“哈哈,”宋大俠爽快一笑,“我早已忘卻江湖之事,當不了你的前輩。”但沈簡生仍堅持拜了兩拜,道句謝才離開。他不是那宋大俠的對手,至少現在不是。沈簡生有好勝之心,但絕對不會不識時務。
他回到客棧,發現程慕北端條小凳坐在門口撐著頭睡覺。
“你怎麼?”沈簡生皺皺眉,看著程慕北額頭上被衣袖印出的紅印冇再說話。程慕北睜大了眼睛看著沈簡生,送了口氣,“這回來的是真的沈兄了。”
沈簡生明白屋裡大概發生了什麼,當他推開門看著床上的屍體時,冇什麼太多感覺。床上的人還穿著水繡的衣服,不看臉的話像個十五六歲的姑娘。但那張臉卻已經衰老,滿是皺紋和雀斑。一張麵皮被丟在一旁,還染著血,顯得分外猙獰。
沈簡生看著被血染的床單,有些無奈,“看來得換房了。”
兩人冇有再睡,程慕北講完千麵的事後,沈簡生也告訴了程慕北他的經曆。很好的調虎離山之計,但那宋大俠竟然把沈簡生全須全尾地給放了回來。
程慕北沉吟著,“沈兄能同他過幾招?”沈簡生似乎還在計算,很久才說,“過不了一百招。”
是個高手,姓宋。
程慕北忽然想起一個人,“沈兄可聽過宋目?”
“宋目?”沈簡生的瞳孔縮了縮,“那個屠城的宋目?”
幾十年前,宋目還是個意氣風發的青年才俊,娶了個錢莊的大小姐。結果那大小姐竟然和宋目的師弟好上了,宋目一怒之下殺光了大小姐一家和師門所有人。後來走火入魔,竟然屠了一座城池,據說那才是橫屍遍野血流成河。而早已銷聲匿跡的宋目竟然在囚幽穀裡,還開始了新的人生。
程慕北皺著眉,“如果真是宋目,那就不好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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