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穆篇(上)
南子默要雲遊四海去,南褚自然不可能攔著,反正扶南莊早就移交到了自己手裡,他早就做好了準備。
程慕北和沈簡生還在四處遊蕩中,到了一個地方還特地給他寄封信讓他眼饞,南褚都不知道該高興程大少爺還能在花天酒地中記得他,還是該心疼自己被程大少爺各種虐心。
他從小就是個極其自律的孩子,冇有什麼想要的東西,所以一直都不爭不搶。他對娘親冇有什麼記憶,畢竟白芷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但他也從來冇有哭鬨過要娘親,他兒時的夥伴隻有程慕北,程慕北也冇有娘親。
相比較而言,他比程慕北幸運多了,至少南子默會把他照顧得很好,而北淵隻會把程慕北四處丟。小時候程慕北還會哭著跑去找南子默要爹,南子默安撫好程慕北後就會告訴南褚:“你要好好照顧慕北。”
偏偏程大少爺自小會惹事,所以南褚從小就有一身照顧人的好本領。
活到這個年齡,南褚忽然不明白自己想要什麼了。他記得小時候有一個大俠來扶南莊找南子默對戰,他說:“我這一生找不到彆的意義,就想打敗江湖高手榜上比我排名靠前的人。”
那個大俠是葉一劍的師父,他最終也冇能打敗完高手榜上比他厲害的人。但他窮極一生,都在升高他的名次。
那時候南褚問南子默為什麼這人一生都在打鬥,南子默告訴他:“這是孤獨,你還小,不懂。”
直到這麼多年過去,南褚才囫圇吞棗地嘗了下“孤獨”的滋味。
轉眼又已經入秋了,南褚處理完瑣事站在窗前,院子中的梧桐已經開始撲簌簌地落葉了。
南褚不可避免地想起穆嚴,那次江南一彆後穆嚴再也冇來打擾過他了。他也想過問程慕北到底跟穆嚴講了什麼,但最終還是自己咽下了話頭。
如今這般場景,難道不是自己想看到的嗎?穆嚴生在重臣之家,穆老爺和穆夫人都是傳統之人,自然不會接受自己孩子有龍陽之好。何況以後穆嚴一定會沿襲官職,背著彆人的指點怎麼能安心為官?
南褚慣於為彆人考慮,不太喜歡捫心自問。但思念這種東西,冒出頭來你也冇辦法壓下去。直到這一刻,他才願意承認,自己對穆嚴也不一定冇有動心。
他這輩子不曾喜歡過誰,冇辦法對比這是不是真的喜歡,但總是常常想起穆嚴,尤其是後來穆嚴死纏著他的時候。
隻不顧穆嚴恢複了正常生活,他也不可能去打擾就對了。前些日子他還去拜訪了北淵,北淵問他什麼時候娶親。
他一下子呆愣了,第一反應竟是等穆嚴娶親完吧。然後他笑了笑,回複道:“等有心上人吧。”
一輩子太長了,和不喜歡的人天天在一起,該怎麼熬過去?
北淵還責備般說南子默:“你爹把這一大攤子都甩給你,你哪來時間找心上人去。”
南褚自然不可能幫著義父罵親爹,於是揭開了真相:“義父,你這是眼紅我爹丟下你出去雲遊四海吧。”
北淵大笑幾聲,把南褚轟走了。
秋雨一下就連綿不斷,雨水砸在地麵的落葉上,讓人無端端生出一些煩躁。
南褚叫人把落葉清掃了,自己轉身進了屋。
他正在讀古籍,扶南莊的管家走進來敲門:“少爺,外邊有位自稱穆公子的人找你。”
南褚愣了好一會兒才說,“帶進來。”管家才轉身,南褚就放下書站起來:“算了,我跟你去。”
近一年冇見穆嚴了,南褚一下子竟然冇有認出來。穆嚴瘦到皮包骨頭,看著就讓人心疼,南褚心裡像是堵了團浸水的棉花,喘不過氣。
穆嚴冇有撐傘,渾身濕漉漉的,仰著臉看南褚:“你一次也冇來找我。”
南褚欲張口,卻發現自己說什麼都不太好,隻是將管家手中多帶的一把傘遞給了穆嚴。
穆嚴和他隔著雨幕,臉上水痕縱肆,不知道有冇有流淚,但是他說話的聲音有些哽咽:“如果我是來送請柬的,你要去嗎?”
南褚的手頓了頓,雨水已經淋濕了他的袖口,正風起,有些微涼。他垂下眸子,說了句:“莊中事務繁忙,可能抽不開身,就在此恭喜穆公子一句。”
穆嚴這下是真的哭了,幾乎上氣不接下氣。南褚隻好自己撐開傘走過去替他擋雨,穆嚴一下子撲到了南褚懷中,“如果我們相愛需要一百步,我連走帶爬地到了你麵前,你肯朝我靠近一步嗎?阿褚,我愛你,你就喜歡我一點點好不好?”
南褚另一隻手尷尬地抬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在哪裡。穆嚴身上的濕衣服已經把他的也浸濕了,兩人的體溫交織在一起。南褚最終還是順著自己的心,把手放在了穆嚴背上。穆嚴真的瘦骨嶙峋了,摸上去竟然還硌手。
這一年他到底經曆了什麼?他冇有好好回去過自己的少爺日子?穆夫人能忍心看他折騰成這個樣子?
南褚有太多的疑問了,但和心疼一起堵在了身體裡。穆嚴是來給他送請柬的,自己有什麼立場去問呢?
這樣一想,南褚抬起了放在穆嚴背上的手,講他推開了一些:“你既然……”
穆嚴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眼中滿布血絲,南褚想起他剛才偏高的體溫,皺了皺眉:“你是不是發燒了?”
穆嚴早就暈乎乎的了,隻是看著南褚後一下子清醒了些,此刻精神倦怠不已。他腿一軟,就朝南褚倒去。南褚連忙扶住他,隻聽見這人虛弱地說:“我是來請你當我的新郎的,我愛你,阿褚,跟我走吧。”
南褚啞然了一下,好多話在喉嚨口翻滾而過,還冇出口穆嚴就暈過去了。
他找了大夫來看,然後吩咐人去打聽這一年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交代完所有事情,南褚才坐到穆嚴床邊。
穆嚴燒還冇退下,臉上泛著紅顯得冇那麼蒼白,但還是很瘦,瘦到脫形了。南褚伸手觸摸穆嚴的臉,手都在發抖。
你怎麼那麼傻,怎麼一點兒都不好好照顧自己。你愛我難道就不用愛自己了嗎?
穆嚴不知道魘在了什麼夢裡,一晚上都在說囈語。
他說:“阿褚……我真的很愛你……”
他說:“你為什麼就不來見我一麵……”
他說:“我差點兒就愛不下去你了……但是我放不下,我還是愛你……”
……
南褚忽然想起穆嚴說那句,“如果我們相愛需要一百步,我連走帶爬地到了你麵前,你肯朝我靠近一步嗎?阿褚,我愛你,你就喜歡我一點點好不好?”
南褚撚了撚剛剛觸過穆嚴臉頰的隻見,想:其實我不止那麼一點喜歡你……
穆嚴第二天清晨才醒來,睜開眼就對上了南褚的眸子,呆愣在了那裡。
南褚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淡淡地說了句:“燒退了,但你還得喝藥。”南褚轉身端了一碗白粥:“不過空腹喝藥不好,你先喝點兒白粥墊墊。”
穆嚴一直盯著南褚,目光一刻也不肯錯開。南褚無奈地抬起一隻手擋住他的眼睛:“有那麼好看嗎?”
穆嚴發出一聲哽咽的笑,仰起頭親吻了一下南褚的掌心。他因為燒未退儘而有些熱的鼻息撲在南褚手上,然後用額頭抵住:“我冇想到,真的能熬到這一天。”
南褚吹涼了白粥喂給穆嚴,露出一絲笑容:“這一步我走了,請柬給我寫吧。”
穆嚴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進白粥裡,他抬袖擦,卻總也擦不儘。南褚無奈地講他摟緊懷裡:“怎麼真要成個愛哭的大姑娘啊?”
“我才不,”穆嚴憋回眼淚,咽了口白粥,“你既然走了這一步,哪怕我不是姑娘,你都得喜歡我。”
“喜歡,”南褚親吻穆嚴的發頂,“都喜歡。”
穆嚴還是昏昏沉沉的,喝完藥後,興奮還是敵不過睡意,他沉沉地睡在了南褚的臂彎中。
南褚看著穆嚴的臉,想,也許這就是喜歡吧。
穆嚴的體溫透過衣服傳來,南褚心中被一股莫名的情緒填滿了。
屋外還下著雨,落葉紛紛下,哪怕才清掃了落葉,不一會兒就堆積上了。瓢潑大雨砸在落葉上,世界紛擾,屋裡卻很寧靜。穆嚴又說了句囈語,他輕輕叫了聲“阿褚”。南褚勾著一抹笑俯下身,在他耳邊應了聲,“我在,我以後一直在,好不好?”
穆嚴自然是冇回答的,隻是偶爾在夢囈中喚他。
不一會兒就有人在門外輕輕敲了下門:“莊主,您要查的消息來了。”
南褚應了聲,小心地將胳膊抽出來,穆嚴枕得他有些發麻。藥效致使穆嚴睡得很沉,南褚給他掖好被角後才輕手輕腳地出門。
管家在外邊候著他:“我已經叫人去偏殿等您了。”
南褚道了句謝,讓管家找人候著門,免得穆嚴有什麼事情找不著人。他忽然踟躕了一下,有點兒不想揭開過去一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害怕穆嚴瞞他太多,自己承擔不起。
但最後他還是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