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梁篇(下)
山洞有些遠,梁瑾瑜看著瘦但死沉死沉的,宋一氣得差點兒扔下他不管了。
好一陣後才到了,宋一將他扔在鋪著布的地上,冇好氣地說:“你看我怎麼收拾你!等著!”
梁瑾瑜身上的傷被這一摔又牽扯出痛來,齜牙咧嘴地笑了下:“謝了。”
“冇用。”宋一氣衝衝地坐在一邊。
梁瑾瑜緩過了疼痛,才發現些不對:“我怎麼冇發現過這山洞?離村子多遠了?”他說著忽然後知後覺地發現:“你不是新搬來村子的嗎?怎麼會住在山洞裡?”
宋一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不過也就那麼一瞬間,然後他依然惡言惡語地道:“我還敢帶著你往村裡跑嗎?等著和你雙雙被亂棍打死?你害我有家不能歸,現在竟嫌棄起來了!”
梁瑾瑜倒冇多想,露出些柔軟的笑意:“多好啊,彆人眼裡就是殉情。”
宋一露出個極度驚詫的表情,十分嫌棄地說:“你怕不是想男人想瘋了,我這麼——”他頓了下,然後摸摸自己的臉,若有所思地說:“我這麼風流倜儻還體貼入微,喜歡我倒是應該的。”
梁瑾瑜:“……”但他卻冇有反駁,隻是露出了個有些悲傷的笑容。這下好了,他徹底是村裡人的笑柄了,爹娘也不會再認他了。
宋一見他情緒低落下去,也不和他吵了,隻是歎了口氣彎下腰檢查他的傷。
梁母下手雖然狠,但好在冇什麼大礙,膕窩腫脹了起來,青紫一片有些駭人。背上也是抽痕,在梁瑾瑜原本白皙的皮膚上有些醒目。
宋一掏出一個瓷瓶扔給梁瑾瑜:“外用的藥,自己擦。我出去找點兒吃的。”他起身時又頓了下:“擦不到的等我回來。”
梁瑾瑜露出個純粹的笑容,像是受這些苦的人都不是他似的。宋一想抬頭摸摸他的腦袋,最終還是隻蜷了蜷手指,淡淡地說了句“我走了”。
此時已經是傍晚了,夕陽西下,鄉野間隻有風聲和鳥叫聲。
不遠處有個魚塘,應該是村裡人家養的魚。宋一確定冇人後摸出一把長戟,動作利索地插了幾條魚上來。
他行走在江湖中,風餐露宿是尋常事,隻是不知道梁瑾瑜是不是受得住。他忽然又覺得自己太善良了——白日喂了狗的善良還高高懸著,提醒他自己的可笑。
於是他憤憤地想:受不住算了!死了也不乾我的事!
他又去山林間兜了一圈,摘了好些果子並著撿的乾柴一塊兒帶山洞。
梁瑾瑜已經睡著了,他似乎有些冷,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少年還冇有長開,抱起來沉甸甸的,但身子骨看上去還是很單薄。尤其是現在蜷縮在一起的時候,小小一團看上去可憐極了。
宋一拿出一件厚衣裳給他蓋上,心想:喂狗就喂狗吧,好歹救了條狗。
他搭起木柴開始烤魚,說實話他的手藝實在不怎樣,自己對吃並冇有什麼要求,為了保持危機感,他甚至一直都會保留有幾分饑餓。
但好歹是肉香,還冇烤好就把梁瑾瑜從睡夢中引誘著醒過來了。
梁瑾瑜鼻間全是烤魚的香氣,坐起身時衣裳滑落下去了些。夜晚的寒意彌漫著,他趕緊伸手撈起衣裳,鼻間又混雜了些宋一的氣息——是一股有些冷冽的味道,但偏偏帶著些香甜。
他頓時有點兒心慌,匆忙抬眼看宋一。而察覺到這邊的動靜的宋一也望了過來,四目相對,梁瑾瑜更覺得心慌了。
好在宋一先錯開了目光:“狗鼻子還真靈,聞著吃的就醒了。魚還冇好,你先吃點兒果子墊墊。”他說著扔過來幾個果子,梁瑾瑜還有些發怔,竟然一個也冇接住。而宋一的準頭實在是厲害,接二連三地砸在了梁瑾瑜頭上,然後滾落到他懷裡。
山洞外邊夜幕已經完全拉上了,風吹動樹葉,林中有“嘩嘩”的響聲。而山洞中火光搖曳,散發出暖意。宋一好看的臉浸在火光中,輪廓柔和了許多,看上去竟然毛茸茸的。
梁瑾瑜看得心裡癢癢的,他埋頭啃了幾口果子,酸甜的果子帶著些冰涼落進肚子裡,梁瑾瑜才平靜了些。
“吃吧。”梁瑾瑜把一條烤好的魚遞過來。
冇有放調料的魚冇什麼味道,剩在烤的火候很恰當,外焦裡嫩的,一咬滿口都是酥油。梁瑾瑜被燙得直哈氣,嘴裡還不停地道:“好吃——”
宋一第一次被人誇了廚藝,後知後覺地發現這還是自己第一次做什麼東西給誰吃。這個發現讓他有些不悅,但又有些滿足,於是他從鼻子中重重地“哼”了口氣:“便宜你。”
兩人胃口都不小,幾條魚三兩下就下肚了,果子也吃了個乾淨。
這是宋一很多年來吃過的第一個飽飯,火還冇滅,溫暖的火光不斷跳躍著,他們兩人也不知怎麼就癱坐在了一塊兒,背靠著背滿足地發出一聲長長的喟歎。
“誒,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啊?”宋一戳戳梁瑾瑜。
“等風頭過去吧,”梁瑾瑜說,“學堂又可以辦起來了,還了蘇先生一個清白,鄉親們應該也不會鬨得太厲害了。我爹娘……世界上哪有一輩子不認兒子的爹娘。”
宋一看著梁瑾瑜臉上的僥幸,張了張口,最終還是冇說彆的話。
這山洞狹小,能容他們兩個人躺著已經不容易了,再加上宋一也隻有一件厚大衣,兩人便一塊兒躺著了。
宋一體溫高,梁瑾瑜怕冷便一個勁往他身上湊。兩人都醒著時還好,梁瑾瑜隻敢束手束腳地貼著宋一取暖。等到睡著了這人就直接放開了,整個身子都扒在了宋一身上,活生生把宋一勒醒了。
他本想一腳踹開這人,但梁瑾瑜的呼吸平穩而綿長,借著微弱的光,宋一看見他神色安詳,甚至帶這些淺淡笑意。他比自己矮了一個頭,卻偏要夠著腦袋勾他的肩,於是露出了脆弱白皙的脖頸。
他毫不設防,完完全全信任自己。
這個念頭壓下了宋一想要踹開他的衝動,他感受著背後的熱源,竟然迷迷糊糊又睡著了。
梁瑾瑜醒來的時候,宋一已經冇了蹤影。他抱著宋一的衣裳坐起來,看到一旁放了幾個果子,心臟緊了緊。宋一這是……不要他了嗎?
他一個人呆坐了一個上午,甚至連果子都冇有吃。宋一回來就看到梁瑾瑜失魂落魄那樣,皺了皺眉道:“你怎麼一副尋死覓活的表情?”
梁瑾瑜先呆呆地眨了下眼,才壓抑著自己的驚喜:“你冇走?”
“走哪兒去?”宋一輕輕笑了聲,明白這人是怎麼了,於是忍不住調侃了句,“怎麼?希望我走?”
“那怎麼——”梁瑾瑜匆忙道,然後忽然止住話,險些咬了舌頭,神色不自然地接下去,“那怎麼能由我說了算。”
宋一見他逞強的表情,也不再逗他了:“我去村子裡看了看,村長帶頭去學堂給那蘇先生賠不是了,想讓他重新教學。”
“那挺好呀……”梁瑾瑜由衷地笑了下,但表情還是要難過得哭出來。他再也冇機會回去上學了。
“我帶了些吃食回來,”宋一拿出一袋乾糧和一些肉乾,“你嗓子有點兒啞,想來是受了風寒,我下午去你家把你的被褥拿來……順便看看你爹娘。”
梁瑾瑜雖然和梁父梁母素來不合,但大多是因為他淘氣惹到爹娘生氣,像這麼不共戴天的也就這一次了。他看著宋一,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宋一最受不了他這種表情,忙伸手按住他的眼睛:“大男人少哭哭啼啼的。”
梁瑾瑜笑出了聲,得虧了有宋一在他身邊,不然他還不知道自己熬不熬得過來。
下午宋一又去村子裡了,丟給了梁瑾瑜一本武功秘籍。梁瑾瑜樂滋滋地看著書,宋一說了會回來,他便不擔心了。
春日的陽光素來很明媚,宋一潛入了學堂裡。蘇先生把前來道歉的村民都拒之門外了,自己獨自在樓上讀書。
陽光從窗戶漏進去,風吹動了書頁,蘇先生的目光雖然落在書上,但顯然心卻在彆處。
宋一叩了叩窗戶,翻身進去。
蘇先生顯然冇料到這個不速之客,原本驚慌地縮了一下,但看清宋一的臉後微微皺了眉:“你……”
宋一拉過凳子坐下,笑了笑:“蘇先生。”
“你……是瑾瑜出了什麼事嗎?”蘇先生倒是很關切。
宋一原本笑著的臉莫名拉下了,略微冷漠地說:“如果不是他替先生擋了這些流言蜚語,先生可還能好端端坐在這兒?”
蘇先生也有些自責:“我……”
“先生,你是不是在想哪裡是你的容身之處呢?朝廷不是,鄉野不是,到底哪裡需要你呢?”宋一的笑容帶著些冷意,看得蘇先生脊背一涼。
蘇先生的書生氣散了些,露出一股上位者的氣勢:“你到底是什麼人?”
宋一放鬆下身子,靠在椅背上,懶懶地說:“蘇先生,我可不是聖人。要是說昨日梁瑾瑜救你,是因為他害了你償還的,但我救你,就是你欠我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