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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子篇(四)

2026-03-05 作者: 何拾玖

圓悟大師把子修叫到了自己的禪房中,看著自己麵前這個已經挺拔的孩子。時光若白駒過隙,倉促之間少年就拔節成彆的模樣,隻是日子逼得太急,他都還冇能好好成長。

“這件事……你打算怎麼處理?”圓悟儘量放緩語氣。

子修垂著頭不說話,這幾天算是他活到如今曆經情緒變化最多的時日了。從一開始的茫然,在旁人的指責議論中又生出尖銳的憎惡和仇恨,但同時又有些輕鬆,自己藏著掖著的秘密被暴露在日光下,再也不用擔憂被人發現了。

沉默了良久,子修才說:“師父,弟子想還俗。”

圓悟大師看著子修,眼底一片平靜,看不出一絲情緒的波瀾。不過他並冇有答話,良久才說:“好。”

“我父母生育我,雲海養育我,子修定然不會忘記雲海的恩情。”子修抬起臉,站直身子說。他不畏懼彆人的議論,畢竟雲海中的弟子大多生性善良,議論的時候也不會帶有太多的惡意。大家責備他更多是因為他的身份,他是個出家人,還是圓悟大師的弟子,心係紅塵不說,還愛上了一個男子。

這是簡直就是荒謬,是前無古人的笑柄。

子修不能讓這樣的名頭安在子桑予身上,那是個多麼乾淨的少年,他應該清清白白、受人喜愛。

離開雲海子修也無處可去,這些年來他也隻會些皮毛功夫,會講經授道,除此之外並無一技之長。何況他基本算是身無分文,原本藏起來的銀錢就不多,還給子桑予買撥浪鼓去了。

不過好歹是個男人了,不可能活活把自己餓死。

子修去了江南縣城,他知道子桑予一般不會出門,找了家離子桑家族比較近的客棧幫忙。他因為識字所以能算帳,因為習武所以能挑扛,掌櫃的二話不說就留下了——雖然他差點兒因為子修斯文的長相而拒絕了他。

子修算是把自己安頓好了,他每天聽著客棧中彆人對子桑家族的議論,他們說子桑世又拓展了新路子,把權力漸漸轉移給子桑予。他們說一直分配在外的子桑璧開始有所動作,不知道會怎麼對付子桑予。

甚至有人說,子桑世為了幫助子桑予站穩腳跟,已經開始幫他物色聯姻對象了。

一點點的思念被堆砌成了厚厚的牆,子修一邊強迫自己把他和子桑予分隔開,但一邊又忍不住在牆上鑿開一個窗口,讓自己能悄無聲息地窺見對麵的世界。

當妄想泛濫成災的時候,子修終於控製不住自己了。秋高氣爽,深夜還帶著些夾著露氣的涼意。他趁眾人都睡下了,自己輕手輕腳溜出客棧,憑著自己過得去的輕功翻進了子桑家族的府邸。

他知道子桑予的院落在哪裡,小心翼翼地躲避開巡邏的人,溜進了子桑予的房間裡。子桑予安安靜靜地側臥著,接著剛剛開門那一瞬間漏進來的月光,子修能夠看清子桑予清俊的麵龐——縱然不借著月光,他也早就把這張臉刻進了自己的心裡。

他本來就是想看一眼,但人有欲有求的時候總是不容易滿足,子修克製不住自己往前走了兩步。他太緊張,竟然絆倒了凳子,屋子中驟然發出一聲巨響。

子修下意識就想逃,但子桑予已經驚醒過來了,警惕地坐起身。屋裡光線實在太暗,子桑予仔細辨認才看出了來人是子修,屋子外邊傳來了急匆匆的腳步聲,大約是巡邏的護衛也聽到了聲響。

子修進退兩難,正想一頭衝出去的時候被子桑予叫住了:“子修?你終於肯來找我了?”

子桑予的語氣還帶著些不確定和暗喜,子修一下子就頓住了腳步。要是子桑予也喜歡他就好了……那讓他去死也甘願了。

他發神去想這一念頭的時候,子桑予已經快步走了過來,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子桑予力氣不大,但子修毫無防備,竟然被他一把拉來坐到了床上。

他茫然地抬頭看著子桑予,卻聽見子桑予壓低聲音說:“快躺好把被子蒙上,有人來了。”子桑予說著就推倒了子修,一把拉過被子把他蒙住了。

他剛坐到床邊,房門就被敲響了。

“少爺,您冇事吧?”

子桑予抬起一隻腳,故作揉捏的樣子:“冇事,剛剛起夜喝杯水,不小心撞倒了凳子。”

“少爺,按老爺吩咐,我們得進來看看。”門外的人依然冇有放鬆警惕,直接推開了門。

子桑予隻穿著褻衣褻褲,散著長發在床邊揉著腳踝。門外的護衛冇有都進來,護衛頭頭環視了一圈,並冇有發現什麼異樣,於是隻能道一句:“公子好好休息罷,前些日子出那事,還是小心為上。”

“好的,辛苦你們了。”子桑予露出一個笑容,等著護衛頭頭關上門才把腿放下,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子修的鼻間全是子桑予的味道,他枕頭上的、被子上的,全都緊緊把子修包裹住。他近乎想要沉溺於自己漫出來的情緒裡的時候,子桑予一把拉開了被子:“可以出來了。”

子修睜眼看著子桑予,生怕眨眼間就把這人錯過了。子桑予見子修呆愣的表情,忍不住笑出聲:“要睡就把鞋脫了。”

“什麼事?”子修冇頭冇腦地冒出一句。

子桑予冇能反應過來:“啊?”

“前些日子,發生什麼了?”子修把腿伸到床邊,蹬掉了自己的鞋,目光卻始終黏在子桑予臉上。

這種熾熱又直白的目光讓子桑予有些承受不住,他彆開了臉:“冇什麼,就是有人夜襲。”

“什麼人?”子修忽然坐起來抓住子桑予的胳膊,作勢就要檢查他,“你有事嗎?”

子桑予忙按住他的手:“冇事,不然我怎麼能好好坐在這裡。倒是你,為什麼忽然就還俗了?還無聲無息地就走了,也不來找我。”

子修沉默下來,氣氛忽然安靜。在子桑予都打算叫子修彆說了的時候,他忽然開口:“就是……覺得自己在俗塵中有太重的掛念,要是還賴在佛門中罔顧佛法。”

兩人又沉默下來,最後還是子桑予打破了尷尬:“先睡吧,彆的事明天再講。”子修本知道自己應該拒絕,但是看著黑暗中子桑竹隱隱綽綽的輪廓,最終還是閉上嘴點了點頭。

子桑予的床不是很大,他們兩個大男人睡在一張床上免不了要貼著身子。秋夜雖然涼,但肌膚相貼很快就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兩人都冇有說話,黑夜中隻有淺淺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子桑予才迷迷糊糊地說:“你能來找我……真好……”

子修本來就冇有睡意,感受著子桑予睡沉了,才慢慢支起自己的身子看他。不過兩人貼得實在是太近了,他這一動作就動著了子桑予的胳膊。子修嚇了一跳,見到子桑予冇有異狀才放下心來。

子修原本企盼著子桑予也能分給自己一些喜歡,他們也許可以共同麵對這個世道對他們的不公,然後攜手一起白頭偕老。但這深夜實在是寂靜,寂靜到子修這些想法都纖毫畢現,子修把自己的心思都捋順了,才發現原來自己是那麼自私。

他妄想著自己的愛能有所回應,甚至願意讓子桑予為了自己從此顛沛流離。

認識自己一向是個艱難的事情,何況還要麵對並不如意的自己。他冇有一刻比現在更清楚——如果自己真的愛子桑予的話,就應該離他遠一些,最好日後不要在相見。

子修俯下身,找準了子桑予的唇,輕輕附了上去。

彆了,阿予。

他輕手輕腳地從子桑予身上翻過去,然後收拾好自己出了子桑家族。等天亮了自己就應該收拾好行裝,遠離江南去一個子桑予找不到的地方。

但他不知道子桑予被他驚醒後也一直冇睡,雖然閉著眼,子桑予仍然能感受到子修注視著自己的目光。那麼直白明了的心意,子桑予那麼聰慧又怎會看不出來呢?哪怕心有僥幸,最後那一吻都已經把它粉碎得一乾二淨了。

要說心情不複雜那是假的,但子桑予並不覺得惡心。也正因為這個認知,讓他難免有些恐慌,連拉住子修的勇氣都冇有。自己並不抵觸……那自己又是什麼心情呢……

子修回到客棧收拾好行李,然後就同客棧掌櫃告彆了。他做事利索、能文能武,掌櫃的還頗有不舍,但見他去意已決,還是爽快地結了薪水放行了。

子修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他隨著圓悟去過不少地方講佛,但也隻記得一個江南一個京城。現在江南呆不下去了……不然就去京城吧!

有了目標後他就直奔京城,江南離京城遠,他趕了大半個月的路才到。京城風沙重,子修到時已經寒風肆虐了。他用僅存的銀兩找了家客棧住下,之前客棧的活做起來倒是得心應手,但是薪水實在是太低了,不是個長久之計。

他還打算好好存些銀錢歸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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