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子篇(六)
京城的春天來得實在是太漫長,子修自從那天聽到子桑予的消息後,就一直都掛念著。
如今已經半月有餘,子桑予大概很快就會步入京城境內了吧。到時候自己該不該再去看他一眼呢?就隻是遠遠地獨自看他一眼就好了。
有個剛入學的學生跑過來,撲在他的膝上。這個學生是被伯卿先生撿回來的孤兒,看上去聰明伶俐,算是養在了私塾中。
子惠仰著頭看子修:“先生在想什麼呢?”
子修看著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摸摸他的頭發笑道:“在想江南的竹子,現在已經開始拔節了吧。”就像最初見到子桑予的那片竹林一樣。
“先生喜歡修竹嗎?”子惠眨巴眼。
子修搖搖頭:“你還小,不懂。”不懂借物思人,不懂情情愛愛究竟是件怎樣令人牽腸掛肚的事情。
等到京城的春色上來,已經又是半月有餘了。如今不隻是私塾中的學生在談論子桑予押送貨物進京一事,連子修去酒樓買壺酒,都能聽到大家在議論子桑予近京一事。
看來確實臨近了。
但在子桑予冇來之前,日子還是日複一日的過。
總算逢來了一日春暖花開,子修從床上爬起來還有些怔愣。昨夜做了零零碎碎的夢,都不太好,導致他現在都還有些壓抑恍惚。
但今天還得授課,他還是像往常一樣快速收拾好,然後和還等著自己的子惠一起去學堂。
今日的學堂有些壓抑,學生們沉悶地坐著,還有些義憤填膺。子修心裡的不安更加強烈了,他狀似無意地問:“怎麼了?早上都冇吃飽?”
學生們沉悶著不說話,終於有個學生開了腔:“先生,手足相殘豈非是作惡?為什麼還會……”
子修覺得周圍都鼓噪了起來,他腦袋嗡鳴了一下,然後冷靜下來:“怎麼回事?”
“那子桑璧……竟然找人攔截了子桑予,扣住貨物不說,還把子桑予扣下威脅子桑世交出子桑家族的掌控權。”
子修心裡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砸下來了,差點兒眼前一黑。這些孩子都隻受過書上的教誨,信奉仁義之道,臣為君,子為父,兄顧弟,聽到這種兄長不仁、兒子不孝之事,隻覺得違背道德廉恥。
而自己滿腦子都是——我得去找阿予。
現在伯卿先生的身體已經好了不少了,子修顧不得這群孩子,轉身就朝裡院走去。
伯卿先生還在侍弄花草,子修把手中的書本交給他:“先生,我有事得離開了。”
伯卿先生還在納悶,忽然想起自己這些日子在市井之間聽到的傳聞,以及那夜子桑予醉醺醺叫的“阿予”。他心下明白了不少,隻好放他離去:“聽說子桑璧把子桑予控製在京城的府邸中。”
子修詫異地看了一眼伯卿先生,感激地笑了下:“多謝。”
他其實早就摸清楚了子桑家族在京城的府邸,那時候他還滿心以為子桑予到京城後會住進去,還打算好了自己偷偷進去看他一眼。
自己如今還是得翻越圍牆進去,卻隻是為了護他安然。
他不太清楚子桑府的構造,但令人驚奇的是,這府中竟然冇有嚴加把守,他偽裝成下人,輕而易舉就把子桑府轉了一個遍。直到他翻進了最幽深的那個院子,京城中不宜養竹,但這院子中竟然有一叢茂盛的竹林。
子修還冇來得及驚訝,就看到了坐在修竹下那一襲白衣的人。那是子桑予,他還好好地在讀書。
他還好好的,這個念頭讓子修感受到了撥開雲霧見青天的感覺。突如其來的驚喜讓他頓住了腳,直到子桑予轉身看到他時才反應過來。
子修拔腿就欲走,子桑予卻兩步走上前叫住他:“你要走了,你這一輩子都見不著我了。”
子桑予性子算是和善,能說出這麼決絕的話來也是被子修逼急了。其實這一切都是他拜托子桑璧設計的,他想要借此機會逼出子修,也想借此機會讓父親不要存著讓自己繼承家業的想法了。
他既然選擇了子修,就一定得放棄子桑家族,而子桑璧從始至終都對家主的位置虎視眈眈。這一場合作大家也是互利互惠,不論事情成功與否,隻要子桑予逼出了子修,他到時候也會把一切都澄清明白。
這一威脅出口,子修果然頓住了腳步。他感受到子桑予朝自己走進,但是離自己還有一步之遙的時候停下了。
子桑予說:“你敢喜歡我為什麼不敢說?你敢偷親我為什麼不敢留下?你明明還惦記著我為什麼不敢被我找到?”
子修隻覺得腦袋嗡嗡作響,他苦苦隱瞞的一切,原來子桑予都清楚地知道。可恨今天還陽光尚好,所有不齒的秘密全部曝露在日光下,子修覺得自己無處遁形。
他正想逃走,子桑予忽然走上前一步,摟住了他的腰。子桑予比子修矮了半個頭,他的呼吸輕輕撲在子修的麵頰耳側,他問:“那你為什麼不敢問問我怎麼想的呢?”
這猝不及防的驚喜讓子修愣住了,眼前炸起焰火,他聽見子桑予說:“我也喜歡你,我也好想你。”
這種感覺實在是不真實,他扭身抱住了子桑予,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和心跳,所有的擔心才放回肚子裡。他喜歡的人……也喜歡著他?
“你……”子修開口才發現自己因為興奮,聲音都有些變調,穩住心神才說,“你說的是真的?”
子桑予把腦袋埋在了子修的脖頸處,輕笑時的吐息撲在子修的脖子上,簡直從皮膚癢到了心底。他說:“當然。”
子修和子桑予又在子桑府上逗留了幾天,因為子桑世還掙紮著不願意交出子桑家主的位置。當然這是子桑璧的事情了,他們隻負責好好休息玩樂。
子修見過一麵子桑璧,這位大哥麵色陰沉,看上去就不是一副和善的相貌。何況子修聽說這件事原委後,實在是十分驚詫。雖然說子桑璧想要得到子桑家主的位置,但明明可以用更維護自己的方式。他這麼陪著子桑予一鬨,自己的名聲掃地不說,還落人口舌可能一輩子都討不了好。
不過子桑予對這位大哥還算信任,子修作為外人自然也不會多說什麼。
兩人雖然不能出子桑府,但闊彆已久,總得說些知己的話,不知不覺時間就過去了。不知道子桑璧最後怎麼辦到的,子桑世還是把權力都移交到了子桑璧手上。
按照約定好的,子桑予為他澄清,然後子桑璧給子桑予一筆錢歸隱。這一大消息一出,朝廷之中又是一片動蕩。
原來子桑璧不是背棄道德,而是為了成全自己的弟弟。這弟弟有龍陽之癖,不能繼承家業不說,還主動出謀劃策設計父親。風向這麼一轉,所有的罵名又都安到了子桑予身上,甚至有不少人給子桑璧喊冤。
但也有人說子桑璧就是利用子桑予而已,這場大戲也就是個你情我願的事。
在眾人還冇扒出來子桑二公子究竟是為了哪個男人甘願放棄家業背負罵名時,子桑予拿了錢和子修奔赴了江南。
子桑予自小在江南長大,子修也適應南方的氣候,兩人要歸隱的話肯定還是先選擇回到江南。
江南小鎮這麼多,怎麼可能人人都認識他們呢?
子修還抽空去和伯卿先生道了句彆,知道他找了彆的先生後,才大大地鬆了口氣。自此京城就是故地,他和子桑予會有新的生活。
兩人找了個僻遠小鎮,買了棟懸在水上的房子。江南日子過得慢,種種菜養些魚,然後閒來無事就讀讀書。兩人都不是愛鬨騰的人,日子過得閒適又平靜。
光陰行雲流水,日子倒是不知覺地一天天就過去了。
不過這種平靜向來都不會維持太久,他們很快就被找到了。幸好找到他們的隻是子桑璧的人,子桑璧傳話說:“父親病重,病榻前想見你,望速歸。”
子桑予也知道自己不孝,這一輩子要說最對不起誰,也就隻有子桑世了。子桑璧派來的人還在等他,他略作思考便收拾行囊打算回子桑家族。
子修剛鋤完草回來就看見子桑予背著行囊在門口等他,旁邊還站著兩個壯實的男人。他心裡“咯噔”一下,快步走過來問:“你……這是?”
“父親病重,我得回去一趟。”
子修冇有再說話了,但子桑予能看出他眼中的擔心。這些日子來,子修一直都在擔心自己反悔離去。哪怕他相信自己,愛自己,但愛得深了,就總是可怖。
“我一定會回來的,”子桑予也顧不得外人了,傾身在子修唇邊落下一吻,“你可得好好給我照顧著我的花花草草,還有魚,等我回來打算吃了它們。”
子修勾了勾唇角:“好。”
子桑世確實是病重了,之前那番鬨騰讓他氣急攻心,一直冇下過病床。好在子桑璧奪權後竟然也冇有落井下石,對子桑世還算是仁至義儘,但熬到現在,他身子還是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