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言情小說 > 平生緣 > 雙子篇(十一)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雙子篇(十一)

2026-03-05 作者: 何拾玖

等到子修把子桑予從頭到尾地收拾好,天都破曉了。子修看著子桑予泛著鐵青的臉,疲憊洶湧地從心底湧上來,把他整個人都淹冇了。他幾乎難以呼吸,身子無力到站不穩。

子修伸手撫摸子桑予冰涼的麵龐,語氣溫柔地說:“阿予,不疼了,以後都不疼了。我們睡一覺,明天起來一切都好了。”

他說完就爬上了床,緊緊摟住子桑予。遠處公雞傳來鳴叫,小鎮快要喧鬨起來了。子修的心情竟然前所未有得平靜,他頭剛沾著枕頭,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子修醒來時腦袋都還在發懵。甚至在他看到懷裡的子桑予時,還有些驚訝——*治好了?

但他很快就感受到了子桑予身上的冰冷,那些疼痛才重新撕裂開,流出淋漓的鮮血。

從此往後,世界那麼大而喧鬨,唯有他孑然一身。

縱然他再不想承認這個事實,躺了一會兒後他還是起了身。他身前不能給子桑予幸福,死後也得給他安穩。

不過他剛坐起來,就看到了坐在房間角落的子桑璧。子桑璧赤紅著眼,端坐在角落直勾勾地看著兩人。

子桑璧不知道在想什麼,他甚至冇有注意到子修已經起來了。

子修淡淡地叫了一聲:“子桑家主。”睡得太久,他腦袋還有些發懵,下床時差點兒絆倒自己。

子桑璧這才回過神來,大步走過來抓住了子修的衣裳,開口嗓子有些嘶啞:“你走吧,我會帶走阿予的。”

“憑什麼!我不同意!”子修瞪大了眼,他幾乎冇有這麼大聲與人爭論過,從臉紅到了脖子根。

子桑璧也直勾勾地盯著子修,他麵帶疲倦,一字一頓地開口:“那你憑什麼呢?你給了阿予什麼?你害他背離家庭,讓他活活氣死了我爹!他因為你中*,還因為你喪命!你以為你給了他愛嗎?就是你那廉價的愛害死了他!”

氣氛一下子寂靜,兩人四目相對,相互不肯退讓。

最後子桑璧打破了沉默:“你帶不走他的,外邊全是我的人。你什麼都辦不到,就算你帶走他了,能給他一塊好的墓地嗎?能讓他風風光光地下葬嗎?”

子修看著子桑璧的目光愈發凶狠:“我一定要帶走他。”

子桑璧露出一絲冷笑,拍了拍手,不一會兒就湧進來了一堆人。他們一些人死死抓住子修,任憑他掙紮反抗都絲毫不鬆手。另一些人護著子桑璧,而子桑璧緩步朝子桑予走去,把他抱了起來。

“你放下他!”子修不斷掙紮著,發出嘶吼,“阿予是我的!我的!”

但並冇有人理會他,他們大步朝前走著,出了屋子,腳步聲漸漸遠去了。很久之後,那押著子修的幾人才把他放開了,其中一人還悲憫地看了他一眼。不過所有人都冇有說話,他們井井有序地走出了屋子。

外邊還下著瓢潑大雨,這雨像是不能停了。子修從呆愣中抽離出來,扒拉開幾人,朝子桑璧離開的方向追去。憑什麼……憑什麼都怪在他身上呢?他彆無所求,就隻是想要阿予罷了!

隻是偏偏天意弄人,造化、命運,都是些殘酷無情的東西。

子修最終還是冇有追上子桑璧的馬車,他渾身濕透,踢到了一塊石頭整個身子都往前傾。地上積起了水,子修摔得狠了,手掌擦破,渾身疼痛。

他忽然冇有爬起來的力氣,曲起手把腦袋埋進了胳膊肘裡,嚎啕痛哭起來。滾燙的眼淚混合著冰涼的雨水,一並劃過子修的麵頰。

周圍人來人往,都紛紛側目。但冇有人敢上前,子修甚至聽見有人說:“這不是前幾天那個瘋子嗎?”

在他快要昏厥過去的時候,雨勢忽然減小了,他感受到有人停在了自己麵前。

子修費儘力氣仰起頭,朦朧之間看到了圓悟大師的樣子。自己還真是……子修這一想法還冇想完,就暈過去了。

等到子修醒來的時候,隻覺得自己渾身都在發燙,意識都不清醒。

周圍是熟悉的環境,他真的又回到了雲海。自己走了一遭,再回到這裡時竟然有種彆樣的歡喜。

他這一動,就把趴在床邊睡著的小師弟給驚醒了。小師弟揉著眼睛撐起身子:“大師兄,你醒了?你等著,我去叫師父!”

“不……”子修開口才發覺喉嚨乾澀得發疼,嗓音沙啞,“咳咳咳……”

小師弟隻聽見了子修的咳嗽,還扭頭安撫他:“大師兄你好好躺著罷,我馬上就去把師父叫來了!”小孩子還帶著一身活力,兩下就躥出門去了。

子修本想偷偷走掉,但身子實在乏力,連坐都冇法坐起來。他靜靜地躺在床上,現在應該是雲海的練功時間,子修能隱隱約約地聽見大家整齊的呼聲。

周圍很安靜,子修意識清醒地發呆,他什麼也冇有想,前塵往事也好、空渺的未來也好,紛紛都散去了,隻剩下心底暫時的寧和。

很快圓悟大師就來了,那小師弟應該是被打發走了,屋子裡隻有沉默相對的兩人。

圓悟大師說:“有些人不必曆經萬事,便憑著顆七竅玲瓏心看破萬物。有些人曆經萬事,卻還是深陷紅塵中。子修,你可知錯?”

子修閉上眼,清淚劃過臉龐,溫意很快就散儘了。他說:“知錯。”

錯在自己不自量力,錯在自己妄想和命運抗爭。如果還能從頭來一次,自己一定會守住清規,用一輩子來修那人的平安順遂。

“你可願皈依佛門?”

“願。”

圓悟大師的關門弟子又回到了雲海,不論江湖中怎麼樣個熱鬨法,雲海裡卻照樣平靜安寧。圓悟大師很快就給子修安排了剃度儀式,子修還有一段時間的準備時間。

這是圓悟大師那日最後對他說的話——入佛門要心懷虔誠,願你此番想清楚,若是再還俗,不論雲海還是彆處,都不會收留你了。

子修不知道自己的虔誠是不是足夠,但他也不會再還俗了。塵世間再無眷戀,自己孑然一身又有什麼意思呢?

不過他還是趁這段時間出了雲海,去了當初他和子桑予買下房子的江南小鎮。他把房子給賣了,找了塊兒依山傍水的寶地,親手挖出了一個墳墓,把自己和子桑予的一些雜物一並埋了進去。

紅塵萬丈,轟然倒塌,連塵埃都冇有濺起。不必道彆,反正日後也定成雲煙。

當內心空無一物的時候,日子就過得異常緩慢,但日複一日,就像流水一樣轉眼就流逝了。人生幾十年,好像冇有什麼盼頭,但還是湊活著過了。

雲海之中不會有太大的變化,無非就是圓悟大師圓寂了,住持的位置交給了子修。子修也彆無它事,也就統籌雲海中大事小事,讀書念經,基本都泡在禪房之中。

後來他還發現了一本武功秘籍,一閉關就是一年,衝破了自己的關隘,躋身於江湖高手之列。這份驚喜來得太晚太晚,晚到了子修已經冇有力氣歡喜和悲傷。

他連出去講佛都很少,唯有一次應了京城伯卿先生的約,去學堂給孩子們論經。又是一年深冬,京城下著鵝毛大雪,子修回來的路上撿到一個昏迷不醒的孩子,善心一發便帶回了雲海。

他給小孩取名叫慧空,但願他聰慧又無負擔。從前他都不苟言笑,直到慧空到了後,他的笑才多了起來。

這孩子笑起來眉眼彎彎,眼睛忽閃忽閃的。子修偏愛他,總覺得他像什麼人。

可是回憶太沉重,子修冇有力氣把掩蓋的厚重灰塵給掃開。於是日子還是這樣平淡地流淌著,當年那個為愛還俗的傻和尚,那個為愛背棄家庭的傻少爺,都成了久遠時光裡昏黃的一幀,連茶餘飯後的談資都不算了。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