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章 追魂
黑鴉山位於城西五裡開外的一片荒山上,四下終年荒無人煙,野嶺崎嶇。
山上盤踞了大批的烏鴉,整日嘶叫個不休,故被這附近的人稱為黑鴉山。過往的行人往往寧可多費些力氣繞路而行,卻也不願被沾上半點晦氣。
黑鴉山上的烏鴉果然不少,李求劍剛趕至山腳下,便已聽到烏鴉的嘶叫聲,尖銳刺耳,像似冷笑又像是在怪叫,一隻在嘶叫便如同千萬隻在叫,千萬隻在叫,更如同數萬個將死的老人在啼哭一般,整個山穀被籠罩在一種陰森詭秘的氣氛中。
李求劍望了好一會兒山巒,忽捋起衣袖便穩穩踏上山峰,毫不猶豫,前麵就是刀山火海,他也不會皺一下眉,世上本就有種天生不怕死的人,李求劍正是屬於這種人。
一踏上山峰他便就看到了那個他要見的人,嚴格的來說那並不能算是個真正的人,因為那個人看起來更像是一堆亂石,就像是黑鴉山上的一堆亂石。
那人站在冷硬的亂石當中一動也不動,就像是自盤古開天以來便就站在那裡一般,早已與腳下的石頭融為一體,卻遠要比四周的亂石更陰森堅硬冰冷。
那人身上穿了件灰中略帶些黑顏色的袍子,乍看上去倒更有些像是石頭的顏色,就隻可惜他的一張臉,無論怎樣看都不可能像是塊石頭,隻因為黑鴉山上的隨便哪塊石頭都實在要比他的臉要好看的多。
這個人的臉中央自額頭沿著鼻子嘴巴直到下巴,有一條殷紅的刀疤,實在有些令人恐怖心戰,他若是毫無表情便也罷了,倘若是露出微笑時,那條長長的刀疤便如同一條帶有劇毒的響尾蛇在他麵上來回的遊竄,有著說不出的恐怖、冷酷、與詭秘。
李求劍長長籲出一口氣,他就算看儘天下所有的人卻也從來冇有見過這麼一張怪誕的臉來。
那灰衣人望著李求劍,先是慢慢眯上他的左眼,接著便又是右眼,雙眼眯成一條細縫後,便就從那條細縫中冷冷射出一道鋒光,似把刀子般直刺李求劍的胸膛。
李求劍輕咳了一聲說道:“我來了。”似乎除了這句話之外便已無話可說。
那灰衣人開口說道:“你就是李求劍?”那聲音聽起來竟要比這黑鴉山上的烏鴉還要嘶啞難聽。
李求劍點點頭道:“不錯。”
那灰衣客緩緩睜開雙目,瞪向他說道:“我聽說已有不少人都曾載在你的手裡,就連陰盛、錢塘四煞也未討到什麼便宜,看來你很有本事了。”
李求劍恭敬道:“本事倒未必有,隻不過承蒙彆人錯愛,僥幸贏得一招半式,實在不足掛齒也。”
那灰衣人神情怔了半晌,忽一聲冷笑道:“很好,你可以向我出招了。”
李求劍歎道:“你我素不相識平生又無仇無怨,何必定要拚個你死我活?”
灰衣客森然道:“年紀輕輕又哪來的這許多廢話,你若是再不向我出手的話,我就叫你的那位小朋友活不過明日五更天。”
話音未猶,李求劍麵上微微一變,歎道:“原先我還不敢肯定,現下卻已知道你是誰了。”
那灰衣人輕聲哦了一下,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道:“那你說說看,我到底是誰?”
李求劍望向一堆亂石道:“三更追人魂,又有誰敢留人到五更。這句話除了‘千裡追魂’聶千魂之外,還有誰敢有這麼大的口氣。”
那灰衣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居然並不否認,點點頭道:“不錯,本候就是‘生死千裡追魂’聶千魂……”
李求劍開口道:“隻是我卻冇有想到,千裡追魂聶候爺一向桀驁不馴孤芳自賞,竟也會改行做了彆人的奴才,而且居然還是烏龍教的奴才,真是可喜可賀,有了這樣一個好靠山,你日後無論是要追誰的魂,隻怕追起來都不會費太大的力氣。”
那聶千魂麵上毫無表情,冷冷道:“你也不必拿話激我,我聶千魂縱橫江湖幾十載,閱曆無數,平生從未服過半個人,但唯獨對姬教主卻是心悅誠服,能在他手底下做事,縱就是做個奴才卻也是心甘情願。”道完,望向遠處的一片黑黝黝的山巒,神情中有著說不出的敬服與仰慕。
李求劍心下忽不禁感慨萬千,但不知姬廣楚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竟能讓聶千魂、錢塘四煞、陰盛、唐葉兒這樣的人為他賣命,不可不謂是個可怕的人,僅憑這一點便可看出此人的城府有多深。
聶千魂凝視他,忽道:“你還有什麼廢話要說?”
李求劍苦笑搖了搖頭。
聶千魂緩緩道:“好,很好!”道完,伸手一探,手中便已多了一把漆黑的寬刀,刀鋒在淡淡的光線斜照下,竟發出青色的火焰。
此刻兩個人之間,以至整座山頭上,都似籠罩上一層薄薄的血腥氣。
李求劍望著他手中的刀問道:“死在你這口刀上的,如今一共有多少人?”
聶千魂見他突然問及此事,本不想多講,但神情間卻又忍不住多了一分暖意,他垂下頭望著自己手中的兵刃,冷酷凶狠的麵孔上竟也不禁變得柔和起來。
那專注柔和的目光既像在看著自己平生最喜愛的東西,又像是在看著自己最為疼愛的孩子般。
他忽伸出左手輕輕撫摸刀刃,口中喃喃自語道:“死在這把青麟火焰刀上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個,它又哪能記得住,不管記不記得住都冇有太大關係,幸好它每次都不會讓我太失望,希望這一次也是如此——”
道完,霍然抬起頭來,眼中的溫柔儘失,厲聲道:“快拿出你的兵刃來。”
李求劍道:“我從來就冇有兵刃,也從來不使兵刃。”
聶千魂道:“那你平日對敵時都使些什麼?”
李求劍翻看自己的一雙手掌,歎道:“我的一雙肉掌便就是我的兵刃。”
聶千魂麵上的表情愈加難看起來,隻見他手中寬刀一揚,忽冷喝道:“好,既然如此,那你就用你的一雙肉掌來接我的刀吧!”
話音剛落,手臂一揮,便已朝李求劍的一雙肉掌砍去。
這一刀由上而下氣勢凶猛,竟似傾注了身上八分的內力。
李求劍腳底一滑踏洪門走中宮,便已避開了第一刀,聶千魂反手一遞,第二刀又斜劈了過來,這一刀看似竟要比第一刀還要愈加凶猛。
隻聽得整座山頭刀聲呼呼,震耳欲聾,轉眼聶千魂一連施出數十刀,刀刀招式不同變幻莫測。
李求劍這才忽然醒悟過來,為什麼江湖中人稱聶千魂為生死千裡追魂了,原來他一刀在手便就如同千刀在手一般,變幻莫測,江湖中就算是有人能接得住他一刀,卻也無法接得住他千刀萬刀,又怎不會被他追魂呢。
此時花樹輕搖,山林中撫過一絲微風,四周的黑鴉早已不知何時被驚嚇的飛散到何處。
聶千魂忽然右腕一甩,一刀怪招,直抵李求劍的胸膛,李求劍頓時隻覺胸前似有千斤般重的巨石壓在心口,當下丹田運氣鐵腕一揮,伸出中指,彈在對方的青麟火焰刀上。
聶千魂登時隻覺手中一麻,隻聽當啷一聲響,手中的那柄青麟火焰刀便已不聽使喚,失手掉在了地上。
聶千魂心中一寒,麵色如土,緩緩望住自己的右手,渾身微顫,仿佛跌落在地上已不再是他的青麟火焰刀,而是他的整個人。像他這樣心高氣傲之人,一旦失手,又其還有顏麵再次出手。
他的眼中一時充滿了悲哀與傷痛,過了良久,才方怔怔道:“不知李公子師出何人?”
李求劍沉默了片刻,歎道:“在下師尊一向並不喜歡將名號留露於塵世,恕求劍無法說出他老人家的名諱,還望侯爺見諒。”
聶千魂半晌不語,良久,才方長長一歎道:“這當真是山外有山,樓外有樓,世上的高人大抵如此。”
李求劍心中牽掛林燕天,忍不住問道:“敢問候爺,不知在下可否見上我的朋友……一麵。”
聶千魂慢慢抬起頭來道:“你真的想見她?”
李求劍的麵上有絲蒼白,笑道:“她現下在……哪裡,她到底怎樣了?”
聶千魂麵上毫無表情道:“你放心她很好,她此刻正與毒娘子在一起,你若是真的想見上她一麵,我現下就可以帶你前去見她——”
未道完,擊了三下手掌,隻見遠處樹影晃動,草叢微搖,從後麵閃出六名黑衣大漢來。
這幾名黑衣大漢長手長腳,神情嚴肅,片刻之間便已悄無聲息飄落至聶千魂的身後,顯是平日訓練有素。
其中一名黑衣大漢忽斟滿一杯酒,垂首遞至上前,聶千魂凝視李求劍,緩緩說道:“隻要你喝了這杯酒,我便就帶你去見她!”
頓時,李求劍隻覺手腳一陣冰涼,額頭上冒下細小的汗珠來,青黃色的美酒盛在一個做工精湛的漆黑的杯子裡,就像是一個不見底的陷阱,引誘著他往裡跳。
聶千魂慢慢露出一絲笑容來道:“你敢不敢喝了這杯酒?”
李求劍忽端起酒杯,大笑道:“就算是這裡放了毒娘子最厲害的**,我也照喝不誤……”道完,一仰頭一飲而儘,待他還未品嘗出杯中的酒到底是何滋味時,腦中所有的意識便已隨之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