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章 贈鈴
這已是花盜鈴出來的第三日。
在這三日當中,他雖不知道該如何去尋唐葉兒,但是他卻知道,隻要他肯堅持下去,就總有一天會尋到對方的,更何況是找尋毒娘子這樣的一個人。
他一人漫無目的的在路邊,慢慢獨行,雖看不見周遭的景色,但卻能感受的到陽光的溫暖,輕柔的風;能嗅到野百合的淡淡清香,能分辨出山茶與野菊的氣味,甚至還聽到了翠鳥的鳴叫。
這一切對他來說是多麼的美好,上蒼對他並冇有不公,雖奪去了他的一雙明亮的眼睛,但同時卻也賜給了他一個幸福溫暖的家,手足兄弟的和睦,朋友的關愛,長輩的疼惜,其實他早已感到滿足,心中並冇有任何的怨言。
這時,他忽聞到了一股濃濃的花香,愈往前,花香便愈濃烈,就像是突然間闖進了一個鮮花園子,園中有茉莉、山茶、百合、千日紅甚至還有玉蘭……,那玉蘭發出的香氣,對他來說熟悉的就像是又回到了落花山莊一般。
在落花山莊裡便就種滿了這樣的玉蘭花,每逢花開之時,香傳十裡,整個莊子都飄散著這種花香,因花盜鈴的生母閨名中帶有玉蘭二字,花老莊主為了懷念愛妻,這才在莊內種滿了玉蘭。
如今花盜鈴身處莊外,居然又聞到了這從小便就聞慣了,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花香,自然是欣喜無比,但他卻知道自己絕非是闖入了彆人的花園子,因為這裡乃是條舊道,四周都不會有什麼鮮花園子出現的。
果然,在他麵前不遠處,忽有個甜甜的聲音響起道:“公子,買朵花吧,這些花都是清晨裡才剛摘下的,還新鮮的很呢!”
原來竟然碰到了個賣花女,怪不得會聞到芬芳的花香呢,那賣花女聲音清清脆脆,就像她籃中的鮮花一樣嬌美。
花盜鈴聽在耳中,卻忽不禁神情微微一怔,續而又很快恢複過來。
賣花女尚未覺察出來,隻甜甜喚道:“公子買朵花吧,這些花一點也不貴,才三文錢一枝。”花盜鈴輕輕道:“你的花……美麼?”
賣花女笑道:“公子真會說笑,花當然美了,世上又豈會有不美的花?”
花盜鈴不再言語,伸手從她籃中摸取出一枝玉蘭,花果然是新鮮的,賣花女冇有騙他,花枝上的露珠打濕了他的手指。
他將花放在鼻下,嗅了嗅,柔聲道:“這枝花果然美的很,是玉蘭中的玉君子品種,姑娘果然冇有騙我,隻是似這等上品的玉蘭才隻賣三文錢一枝,豈不是也有些太便宜了麼?”
那賣花女一聽他竟連花的品名也給道了出來,麵上不禁一呆,顯是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這玉蘭花中還居然有玉君子品種,當下不由瞪住對方的眼睛,遲疑道:“你難道……竟能看得見了麼?”未說完,忽又閉上了嘴。
其實花盜鈴眼盲一事,除了認識熟悉他的家人朋友知道之外,外人一時半下卻是很難能辨出來的,對方無意間卻也泄露了自己知道對方眼盲的秘密。
花盜鈴卻似未聽見一般,說道:“我雖然看不見,但是這種花卻是自小就聞慣的了,又豈會分辨不出它的香氣。”
賣花女聽他這麼一說,似是覺得有些道理,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她見花盜鈴手握著玉蘭,似是極為鐘愛,不禁柔聲道:“你很喜歡玉蘭花麼?”
花盜鈴輕聲道:“我自小家裡便就種了很多的玉蘭,我的生母名字中便就帶有玉蘭二字,所以每當聞到這種花香,便就總覺得她就在我的身旁……”
那賣花女見他竟提及自己生母的事情來,當下,連聲音也不由放的更柔和起來道:“你很愛你的母親了,她現下還好麼?”
花盜鈴垂下頭,麵上有絲淡淡的哀傷,道:“她早已……過世多年了……”
那賣花女似是輕‘啊’了一聲,望住他,目中充滿了柔情與關懷,她說道:“你也不用太傷心了,我就把這枝花送給你,好不好?”
花盜鈴聽了一時沉默無語,麵上並無過多的表情。
那賣花女見了,神情不由有些傷心,又有些惱羞,道:“怎麼,難道是你不喜歡,還是你不稀罕,哼,你不要,我還會這麼勉強給你麼?”說著,忽伸出一隻雪白的皓腕,伸指便要搶過玉蘭,竟似有要將玉蘭花搶過,再給丟在地上踏上幾腳之意。
花盜鈴抽身緊緊握住玉蘭花,連聲道:“不是,姑娘誤會了,姑娘贈的東西,我又豈會有不喜歡之理,我隻不過是因為心裡十分喜歡,反而不知該如何表達了。”
說完,緊緊握住玉蘭花,生怕會被對方給搶了去似的,小心翼翼的將花放入懷中藏好。
賣花女見他如此珍愛緊張自己贈給他的東西,心下早已有著說不出的欣喜,哪裡還能再生得出氣來,當下不由嫣然一笑,不再惱羞。
花盜鈴見她性子如此變化無常,不由閉上嘴,不敢再隨便開口,生怕自己再有一個不小心,又要惹得她生氣了。
誰知那賣花女見他不理睬自己,隻道他嫌棄厭惡自己,登時不由麵上又一寒道:“你為什麼不說話,你是不是覺得我的脾氣太大了些,心裡好生厭煩,是不是?”
說著,一咬嘴唇,又道:“還是你認為我隻是一個小小的賣花丫頭,又有何資格發這麼大的脾氣,對不對,其實像我這樣……一個出身的人,又怎配向你這種出身的人亂發脾氣呢?”說完,神情也已似是傷心到了極點。
花盜鈴輕歎道:“我從來就冇有因你的出身而瞧不起過你,其實在我的心中,早已就把你當成了很好的朋友,否則的話又豈會……”說道此間,突然又停了下來。
那賣花女卻是麵上一喜,道:“你果真不嫌棄我的出身,願把我當成最好的朋友……”聲音中一時因歡喜,竟不禁帶有一絲顫抖。
花盜鈴見她如此開心,不禁心下也十分歡喜,誰知那賣花女喜過之後,麵上忽又慢慢冷淡下來,說道:“你我素未平生,就連我的名字也尚未知曉,便就如此討好一個陌生女子,不是個天生的**之徒,又是什麼,你平素是不是都是這般喜歡討好女人的?”
她說到討好二字時,隻咬得牙齒咯咯直響,眼中既恨又妒又矛盾,似是既希望對方能對自己好些,卻又同時恨不得對方不要這麼輕易理睬自己這樣一個陌生女人,百般滋味,隻有她自己才最能體會的到其中的滋味。
花盜鈴瞧見對方短短片刻之間,便已變化數次,實是喜怒無常,倒不覺心下隻覺她的脾氣果然是怪異,反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賣花女見他無語,本要大怒,但轉念間,念及自己乃是一個陌生的賣花丫頭,若是再這般亂發脾氣,豈非一點道理也冇有。
這才慢慢消了怒火,她見到對方身上懸掛著的鈴鐺,忽又不由莞爾一笑,說道:“你一個男人家也老大不小了,出門居然還帶著鈴鐺,是怕走失了,還是怕家人會找不到你麼?”說完,自己倒已忍不住捂嘴笑了起來。
花盜鈴瞧見對方短短瞬間,先是發了脾氣,續而又這般嬌笑,實在是讓人難以猜測她的性格脾氣,心下不由暗暗一歎,開口道:“你把手伸出來!”
賣花女麵上一熱,側過身子道:“你要做什麼?”
口中說著,卻還是伸出了手,花盜鈴往她手心裡放了一樣東西,賣花女隻覺手心裡又癢又涼,細眼一看,對方放入自己手心的赫然竟是一枚鈴鐺。
那鈴鐺晶亮銀白,小巧精致,雖煞是可愛,卻也並無其他什麼長處,但在賣花女眼中,卻像是握住了絕世珍寶一樣,神情又驚又喜,握住鈴鐺,愛不釋手。
花盜鈴道:“這枚鈴鐺雖分文不值,但卻是跟隨了我很多年,一向是我的貼身之物,如今就把它送給你,你日後若是遇到了什麼很為難的事,隻須持這枚鈴鐺來落花山莊找我,就是再難辦的事,我也一定會幫你的!”
那賣花女麵上半喜半憂,顫聲道:“你當真肯把它送給我,還是你經常……便喜歡把鈴鐺送給彆人?”
花盜鈴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我從來冇有送過鈴鐺給過任何人,希望你……以後能好好保存這枚鈴鐺。”
賣花女聽到他說從未送過鈴鐺給過任何人,麵上一時竟是又是欣喜,又是感激,又是傷心,眼睛中出現了一層薄霧,道:“你說的是真的麼?”
花盜鈴輕輕道:“我送了你一枚鈴鐺,你也總該把你的名字告訴我吧!”說完,神情中竟開始出現一絲期盼。
賣花女麵色一白,忽強笑道:“我叫小青,隻不過是這附近一帶,以賣花為生的窮丫頭罷了,又有什麼好說的呢!”說完,垂下了頭,明知對方看不見自己,卻還是不敢凝視對方。
花盜鈴麵上有著說不出的惆悵,失落道:“哦,原來你叫小青,嗯,小青,這個名字也很好,隻可惜我是個瞎子,永遠也無法瞧見你的模樣。”
那賣花女小青嘴角泛出一絲苦笑道:“你看不清我的模樣反倒更好,就隻怕你一旦看清我的模樣之後,反而就會……不肯再理我了。”
花盜鈴聽了心下暗暗歎道:我又豈會是那種人,若當真是的話,現下又豈還會再願和你說話?他心下雖這般想,口中又如何能說出來,那小青沉思了片刻,問道:“你的眼睛又是怎會瞎的呢?”
花盜鈴遲疑了會兒,說道:“我九歲那年……頑皮的很,因吃錯了東西,這才弄瞎了一雙眼睛,這本怪不得任何人,實在是我自己太不聽話了……,才弄成今日這般,實在是怪不得任何人的。”
這本是藏在他心中多年的秘密,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此事,就是自己的父兄也從未吐露過,不料今日在她麵前竟全傾訴出來,連自己也深感意外。
那小青咬住嘴唇,不再說話,隻因為一個九歲的孩子再是頑皮,也決不會頑皮到亂吃東西把自己的眼睛給弄瞎了的地步。
她盯住他的眼睛,柔聲道:“當年它一定很痛,是不是?”
花盜鈴心中感慨,歎道:“以前的事,我都快要忘得差不多了。”說著,卻隻覺麵上忽有一雙溫軟的手,輕輕地撫過自己的眼睛。
那隻手又柔又軟,其中竟還夾雜了些玉蘭花的香氣,讓花盜鈴感覺是這樣的清香自然熟悉,就像從前母親的手一樣溫暖,心下不禁茫然,一時竟也分辨不出眼前的手,到底是自己母親的還是彆人的。
這時,隻聽到有人在他耳邊,柔聲道:“現下你就告訴我,究竟是誰弄瞎了你的一雙眼睛,我一定會殺了他,為你報仇。”話音未落,花盜鈴登時一震,退後半步,驚道:“你說什麼,我不要你為我報仇……”
那小青卻微微一笑,如春花綻放般道:“你是不是怕我會殺不了那人,你放心,我……認識許多武功高強的人,一定能殺得了此人,為你報仇的,而且在他臨死之前,還要刺瞎他的一雙眼睛,讓他也嘗嘗失去眼睛是什麼滋味。”
她說到殺人時,麵上笑眯眯的,語聲仍是那麼的輕柔那麼的細慢,倒像是在說件毫不相乾無足輕重的事情一般。
花盜鈴卻是聽得心下一凜,肅聲道:“你以後在我麵前,都不要再提及殺人二字,我也不要你為我報仇,那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我不再想提起,也不想有任何人再為此而流血。”
那小青道:“你是不是嫌我太凶殘了些,動不動就提要殺人,其實我也是為了你好,有人弄瞎了你的眼睛,我心中……氣不過,你難道就從來不恨那人,不想為自己報仇麼?”
花盜鈴聽她說到:你難道就從來不恨那人,不想為自己報仇麼?身子不禁微微一顫,怔怔道:“彆人弄瞎了我的眼睛,我若是再去找她報仇,這仇又幾何時才能報得了,更何況我的眼睛已經是瞎了,縱是再去找她卻也是難以恢複的,隻會徒勞讓更多的人……受到牽連,我又何苦……再要彆人為我擔憂呢,我也不再恨她,隻願你以後在我麵前永遠也不要再提報仇這兩個字。”
小青見他神情中似是有些酸楚,又見他執意不要彆人為他報仇,心沉思了片刻,歎道:“彆人弄瞎了你的眼睛,你非但不怪對方,竟連報仇也不願報仇,莫非那個弄瞎你眼睛的人……是個女人不成?”她說出此話,一時全憑的是自己心中的感覺。
誰知花盜鈴麵色一白,並不答話,小青見狀,登時不由又驚又怒又妒,說道:“這麼說對方真是個女人了,你告訴我那個女人到底是誰,她弄瞎了你的一雙眼睛,你竟還如此袒護她,難道你和她之間……”
她本是要說‘難道你和她之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成,才如此情願被人給弄瞎了眼睛,卻也不願報仇麼’,話說到一半,這才又一念及,他當年眼睛看不見時,才隻有九歲,自然是不會與對方有什麼不尋常的關係了,縱就是有些什麼,過了這麼多年,那女人隻怕如今也已不再年輕了,這一念心下才又慢慢消了怒火。
當下不由說道:“那女人又有什麼好,狠得下心來連一個小孩子也不肯放過,哼,日後若是讓我碰到她……”說到此間,又連連哼了兩聲。
花盜鈴卻是神情一變,說道:“你日後若是見到她,又要怎樣,你若是敢傷她半根頭發,我……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的!”語氣一時竟是極為嚴肅。
小青從未見他如此嚴厲過,不由又怒又氣道:“那個女人到底是誰,她這般待你,你還如此袒護她,而且為了她還居然責怪我,難道我就會害了你麼,既然你自己都不怪她,那我又何苦還要多管閒事呢?”
道完,轉身便要負氣離去,她因心中不悅,竟也未看清路麵,一腳踩空,還未來及站穩,忽哎呀一聲險些摔在路邊。
花盜鈴聽見卻是一驚,忙上前道:“唐姑娘,你怎麼了?”
那小青聽見對方竟叫自己唐姑娘,頓時呆住,過了好一會兒,才如夢初醒,瞪住對方道:“你……你……又怎會知道——”
說到此處,忽又苦笑一聲,道:“原來你早就已知道我是誰了,不錯,我早該就想到的,以你的耳力又怎會聽不出我的聲音來,可笑我卻還以為……”
原來這賣花女正是毒娘子唐葉兒,她喬裝成賣花女的模樣出現在花盜鈴的麵前,還隻作對方眼睛看不見,瞧不出她真實的身份來,卻殊不知花盜鈴正因為是個盲人,耳力自是比彆人更要靈敏數幾倍,又豈會有聽不出之理。
花盜鈴羞愧道:“唐姑娘,我並非是有意要裝作不知你的身份的,我隻是因為……”
唐葉兒苦笑道:“我知道,你不用解釋了,這本來就是我的錯,你如今既然已識破我的身份了,我是冇有資格再生你的氣了。”
花盜鈴低歎道:“你這又是何苦呢,我曾經答應過青青……”
唐葉兒幽幽道:“至於青青,多謝公子肯為她埋葬軀體,隻可惜她從小跟著我未享上什麼福,死後倒還要為我擔憂,唉,這個傻孩子當真是我連累她了!”
說完,又悵然接著道:“想我乃是邪門歪教中的妖女,號稱天下最毒娘子,在世人的眼中一向便是個讓人避之不及的人,而你卻是出身名門,家世甚好,與我實在是兩個世界的人,隻怕你我從今往後就連朋友……也未必能做得成,我……還是告辭了,至於青青一言,你無需放在心上,你多……保重,若是讓旁人看到落花山莊的九公子居然會和毒娘子在一起,省得又引來一些閒言蜚語。”說到此間,神情也已是黯然神傷到了極點,獨自轉身搖晃離去。
花盜鈴怔怔呆立,聽著唐葉兒遠去的腳步聲音,一時竟無法開口叫她停下,他內心又亂又迷茫,難道善惡之間就分的如此之清麼,這一彆也不知何時還能再見她,以唐葉兒的這種性子若非是她自己願意出現在對方麵前,隻怕他永遠也彆想輕易見到她,此番一念,更不覺心下悵然若失。
就在這時,天空中忽傳來一陣咕咕的聲音,聽上去竟似是鴿子的叫聲,花盜鈴神情微怔,聽了一會兒,那咕咕的聲音一直在他頭頂上空持續不斷,他忽左足一點,身子飛揚,伸臂輕握住一隻渾身雪白的鴿子。
那鴿子竟一點也不怕人,隻一個勁地用小小的腦袋去偎依花盜鈴的手心,竟似是很熟悉似的,花盜鈴輕輕撫摸著這隻鴿子,笑道:“小白真是越來越聰明了,居然在這也能找得到我,你這麼急著找我莫非是有什麼事麼?”
那小白仿佛真聽懂了他的話一般,隻不斷的咕咕點頭直叫,花盜鈴輕輕撫摸它的右爪,誰知摸過之後,卻忽神情一變,原來他在小白的右爪上竟摸到兩枚小小的金屬環,當在小白的右爪上出現兩個金屬環的時候,也正是五哥通知他莊中有重要事情,需要回莊的時候,當下暫放下彆的事,不再猶豫返身朝莊中的方向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