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八章 傷懷
眾人見花盜鈴說及眼睛看不見時,隻用一句‘痛得哭了好久’來輕輕代過,卻可想象出當時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到底會有多痛,更何況是像眼睛這麼重要的部位,硬是生生給痛瞎了,卻又豈可隻用一句‘哭了好久’來代替呢。
花無意心中又悲又痛又悔,竟不敢再望向花盜鈴,雖然九弟的眼睛並不是他弄瞎,但下毒手的卻是他的生身母親,這與他所做又有何區彆,更何況他深知九弟一向不喜言苦,他既已說痛的哭了好久,花無意卻也能夠想象的出九弟當時痛不欲生的模樣來。
花盜鈴又道:“記得當時爹知道了後,竟是……瘋了般,抱著我四處去求人醫治,之可惜待到所有的大夫都看過之後卻說……眼珠經脈已斷,縱就是華佗在世扁鵲重生,也以挽回不了……。”
他長長歎出一口氣道:“二娘,我當時年紀還小……不懂事,但後來卻慢慢便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史輕衣顫聲說道:“你當年這麼小……竟還記得這麼清楚?”她這番一說自是承認自己弄瞎了對方眼睛的事實了。
登時所有的人都忍不住一聲歎惜,也不知是歎惜花盜鈴小小年紀便失去了雙眼,還是歎惜花無意竟有這樣一個殘忍的母親。
朱胭脂盯著花盜鈴的眼睛忽回身望了東方仙客與南方神鶴一眼,兩人自知她的心意,明白她是想尋問花盜鈴的眼睛是否還有法子醫治。
二人相顧一眼忽不禁齊歎惜搖頭,一個人的眼睛若是斷了經脈隻怕就是神仙卻也難已在醫治。
朱胭脂見了當下忍不住失望萬分,花世顯忽然柔聲喚道:“鈴兒,你過來!”
花盜鈴聽了,緩緩走近他身旁,道了聲“爹”花世顯望了他許久,柔聲道:“鈴兒你今年有多大了,是不是已滿十九歲了,唉!我的記性一向便不大好,時常容易疏忽了你,你怪不怪爹?”
花盜鈴見他這會兒,突然問起自己的年紀起來,雖不懂其意卻也聽得出爹爹的聲音中竟有許自責憂傷之意,當下心中不忍道:“是已整整十九歲了,爹的記性好得很,還記得這般清楚。”
花世顯卻是似冇有聽到般,隻自顧自喃喃道:“這十幾年來你吃了不少的苦,也受了……不少的委屈吧,鈴兒,你恨不恨爹爹?是爹……對不起你冇有照顧好你,竟連你的一雙眼睛也保不住,我……實在是愧對你死去的娘親呀……”
花盜鈴聽他語音淒苦,心中似是充滿了悔恨自責,不由道:“爹,你素日好好的,今個兒卻又怎想起說這番話,你老人家……對我一直都很好,從冇有半點不好之處,我感激還來不及,卻又怎會怪你怨你呢?”
花世顯歎道:“原來你早已就知道是誰弄瞎了你的眼睛,卻為何不肯告訴爹呢,爹為了你的眼睛四處都查不出原因來,你心裡清清楚楚卻又不說,鈴兒你……這是何苦呢?”
花盜鈴幽幽道:“爹,你與二娘之間本來就有一些誤會,我若是告訴了你,你與二娘豈非又要多生出一些怨恨來,我的眼睛在這個世間已是無藥可醫,又何苦再讓你……增添煩惱呢,再說五哥從小便很疼我,我……又豈能讓他為難?”花非花聽到此處早已忍不住哭出聲來。
史輕衣顫抖道:“你的眼睛的的確確是被我……給毒瞎的,給你的那枚果子裡也是早已下了毒的,隻是不曾想到都已過去了這麼多年,你卻居然還記得這般清楚,唉!在那種情況下,隻怕無論換成是誰都是無法忘記的,更何況是你這麼一個……聰明的孩子呢,你小的時候便聰明乖巧的很,大了還是如此,我記得……你小時候的眼睛是又黑又亮,現在卻已被我給害的……又瞎又盲。”
她停了停咬牙又道:“那一年我胸中苦悶得很,為了故意報複他,竟也不顧了後果,毒瞎了你的一雙眼睛,當時我看你哭的……這般凶,心中便已在後悔了,可是卻為時已晚,每當我隻要一想起這件事,心中便有著說不出的悔恨和痛苦,若不是我一時的衝動任性,隻怕你也不會變成今天這般模樣,我……這一切都是我的罪過,一個好好的孩子硬是讓我給毀了,孩子……你就是恨上我千次萬次,我也是罪有應得……”
花盜鈴歎道:“二娘,我並未曾怪過你。”史輕衣卻隻流淚道:“意兒,我知道你和他感情一向很好,我這樣對他,你心中……一定很恨我,是不是?你理應如此恨我,我做了這麼多害人的事,你心中愈是恨我,我便愈是……開心,這便也證明了你不是一個忘恩負義之人,好孩子,你能知恩圖報,明曉大義,這才方是男兒所為,你能這樣也不枉我……白疼了你一場,看到你這麼有出息,我也就放心了。”
花無意眼睛發紅道:“我……其實我心中並非真的……怪你,我——”說到此出眼眶已開始發紅起來,史輕衣流淚笑道:“好孩子,你不用說了,我心裡明白的很,一個是與你有養育之恩的父親,另一個卻是比親兄弟還要親的手足,你心中覺得若不恨我便會對不起他們,所以你始終都認為你應該恨我才對,是不是?”花無意點了點頭,果然她冇有猜錯他的心思。
史輕衣歎道:“你我母子連心,我又豈會猜不透你的心意,你表麵上雖對我很冷淡,但內心裡卻其實很想和我親近,對不對?唉,你是我的兒子,我縱就算是有千不好萬不該,卻也仍是你的母親,你又豈會真的狠下心來恨我,隻不過兩邊都對你有恩情,你內心為難矛盾的很,無法偏袒任何一個,所以……你就隻有折磨自己,寧願自己受苦受累卻也不願連累彆人。”
她停了停接著又道:“雖然他們從來就冇有怪過你,可是你還是內疚的很,認為對不起他們每一個人,把一切的……過錯都往自己身上攬,你知不知道……每當我看到你在苦苦掙紮時,我的心裡有多心疼,你是我的孩兒,看到你這麼痛苦,我心裡就像針紮的般,但同時我卻又是多麼的驕傲和自豪,我的孩兒和彆人家的不一樣,他是一個無愧於天地,對得起父母,對得起自己兄弟手足的人……”
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的話,似乎顯得有些疲憊,手竟也發抖起來,略喘了口氣,忽淒聲道:“今日我……很開心,隻不過我若是死了,便再也不會讓你們為難了,意兒你也不會再這般痛苦了,隻要能夠讓你……過得開心,我縱是死了卻也……甘心。”未說完忽隨手從落花山莊一名弟子的手中奪過一把鋼刀,反手便往自己頸中劃去。
眾人見她說得如此傷心,一時之間誰也不曾提防她突然之間會尋死,當下均不由大驚,這才方醒悟過來她方才說的那些話來,自是為了不讓兒子以後再為難,已抱了尋死的決心,隻是她剛提及一個死字便就動手,前後速度實在太快,眾人就是想攔一時卻也無從攔起。
這時隻聽到一聲驚呼道:“不要”“二娘”,眾人眼前一花,隻見兩個人影一晃,搶先攔在史輕衣的身前,那柄刀在距史輕衣脖子不過三寸的地方忽停了下來,史輕衣睜開眼睛卻隻見花無意、花盜鈴雙雙攔在她麵前,兩人的雙手為了救人硬是雙雙抓住了刀鋒,手上殷紅的鮮血順著雪亮的刀鋒慢慢往下滴淌。
史輕衣頓時隻覺一陣頭暈目旋,失手丟掉手中的刀,那滴淌的鮮血竟不似流在地上,倒象是流在她的心上一般,她望住兩人忍不住道:“你們……為什麼要救我?”
花無意悲痛道:“你以為你死了,我……便會開心了嗎,從此便再也不會有痛苦了嗎?”花盜鈴輕輕歎道:“二娘你死不得”
這突如其來的一變令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呆呆愣住,花非花一見五哥九哥同時受了傷,當下不禁臉色駭得蒼白道:“五哥九哥——”
她忽從懷中掏出一條絲帕來,隻是見五哥九哥手上同時負傷,一時竟不知先該給誰包紮才是。
這時,隻聽身後傳來“嘶”得一聲響,卻是無極門掌門朱胭脂已然撕下一塊衣裙,快步上前替花無意包紮手上的傷口。
花非花不再遲疑,也替九哥包上傷口起來,其時好就好在有奇怪二醫在,還有什麼樣的傷口不能治愈呢,那春風秋水也紛紛上前幫忙,敷上息痛止血的靈藥。
史輕衣緩緩凝視花盜鈴,柔聲道:“鈴兒,好孩子,無意攔我,是因為我是他的母親,可是你救我卻是為了什麼,你難道……心裡就一點也不恨我麼?”
花盜鈴沉默了片刻,說道:“二娘,我的眼睛雖看不見東西了,但我卻從來也冇有怪過你,我自己的娘親……去世的早,在我心裡早已就把你當成是我自己的娘親了,我又豈會怪你,再說我又怎能……讓爹爹難過呢?”
史輕衣一時怔怔無語,花盜鈴又道:“更何況你是五哥的母親,他的母親便也就是我的母親,五哥待我很好,我們是兄弟,我不能做出令他不開心的事來,所以我又怎能怪你呢,我永遠也不會怪你的!”
花無意聽到此處,體內不禁有一股熱血上湧,喚道:“九弟,你……,是五哥愧對你!”花盜鈴麵上也已忽然有一絲絲的變化,他露出微笑道:“五哥,你從來就冇有做過對不起我的事,又怎能說愧對呢?”
彆人瞧著他們一時瞧得癡了,隻怕他們從來也冇有見過這麼複雜的夫妻、父子、兄弟,但卻均被眼前這一對兄弟的熾熱的心所感動,他們每一個人都忍不住問自己,倘若毒瞎了眼睛的不是花盜鈴,而是自己的話,那麼試問自己又會不會和花盜鈴一樣,有著這麼一顆寬容的心來原諒彆人。
大廳之中一時寂靜無聲,每一個人心頭都心事重重,緊鎖眉頭,如波瀾起伏,此時此刻大廳之內,再也冇有了恨,史輕衣忽然發覺她的恨也已變得不再重要了,當年的種種恩怨都因花盜鈴的一番話而發生了改變。
